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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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英雄狗熊的?你那阿飞势力还想带到监牢里来?”
“井水不犯河水,朱大哥,这管你啥事体?”
“你打听打听汉口路上的朱延年,别说像你这样的小阿飞,就是多少流氓,多大讲斤头的场面,你爷叔都见过。啥朱大哥,没有一个上下!”
楼文龙一听朱延年的口气,知道他是有来历的,怪不得在上海滩名气那么大哩。这一阵子徐守仁态度强硬,大概有了舅舅的靠山。他吃官司,很高兴遇到徐守仁,在牢里也有油水可捞!偏偏又碰上个朱延年,来势凶猛,叫他摸不清朱延年的底细,只好自认晦气,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猛地坐了起来,堆着笑容,亲热地叫了一声:
“爷叔,别生那么大的气。我也是为了守仁好,没有别的意思。”
“这里不是‘五层楼’,就是‘五层楼’,你爷叔也不在乎。年纪轻轻的,也不打听打听,就要欺负人,简直是眼中无珠!”
“我有不是的地方,还望爷叔高抬贵手,包涵一点。”
“只要够朋友,讲义气,我也不会亏待你。”
“舅舅的本事可大哩,他空着两只手到上海,创办了福佑药房,全国都有名哩!”
“这个我早就听说了,佩服得很。”楼文龙见空气缓和下来了,转移了话题,说,“今天你妈来见你,窝心吧?”
“当然窝心,我可想家里的人哩。”
“带点啥好吃的物事给你?”
“好吃的?”徐守仁在外边吃尽了楼文龙的苦头,到里头来还想吃他,实在不甘心。他现在每天一见到楼文龙,便要恶心。他冷冷地说:“没啥好吃的!”
“没做点小菜来吃吃?”
“没有。”
“这里的饭菜真难吃,我一见就饱了。”
“不要忙,再过些日子,你见了饭菜就想吃了。”朱延年笑着说,“我现在不到开饭的辰光,肚子就饿了。”
“有点好小菜,不是更好吗?”
“这还用你说。”朱延年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嘴馋的,整天只想吃点好的。但他没有当面追问徐守仁,只是望了外甥一眼。
徐守仁的右手在背后向朱延年摆了一下,朱延年懂得了,便对楼文龙说:
“你为啥不叫家里送点小菜来?”
我吗?光棍一条。我来了,全家都来了。”
“你的家呢?”
“我吃了两回官司,老头子怕死极哪,把我赶出来了,和我一刀两断!”
徐守仁头一回知道这情况,吃惊地望着他。他毫不在乎:
“这样也好,省得牵挂。一个人到处为家,独来独往。男子汉大丈夫,啥也不怕。”
他挺着胸脯,昂着头,额角上伸出一卷乌黑的头发,好像要飞。
看守段振立把铁门打开,手里拿着一个铝制的四层饭盒子,银光闪闪的。他走到徐守仁面前,笑着说:
“这是你妈妈送进来的小菜,慢慢吃吧。”
徐守仁接过来,说:
“谢谢你。”
段振立走了。楼文龙从床上跳下来,指着徐守仁说:
“你不是说你妈没有送好吃的来吗?”
“我哪能晓得好吃不好吃?”
“那大概是我的。”楼文龙想过去拿饭盒子。
朱延年拦住他的胳臂,说:
“放规矩点,少动手动脚的。在这里你还想抢吗?”
楼文龙退回一步,哈着腰说:
“我是开玩笑的,别那么认真,爷叔!”
“老实点,会分你一点的。”朱延年指着楼文龙说,“坐到床上去。”
楼文龙乖乖地坐到床上去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饭盒子。徐守仁一层一层揭开看:第一层是熏鱼,第二层是面筋肉骨头,第三层是辣椒酱,第四层是徐守仁最爱吃的蜜饯无花果。他忍不住拿了一个放在嘴里。朱延年站在他背后,踮着两只脚尖,从他的肩膀上望下去,那一双眼睛仿佛要跳到饭盒子里去了,不禁赞叹了一声:
“好香!”
“舅舅,你尝一点。”
“也好。”朱延年伸手拿了一块肉骨头塞在嘴里。
楼文龙坐在床上直叫“爷叔”,朱延年撕了一块给他,边吃边说:
“看你馋的,少吃点,等会开饭再吃。”
吃过晚饭以后,朱延年和楼文龙先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徐守仁拿那本没有看完的《普通一兵》又仔细阅读了。从小方洞口射进来的灯光不太明亮,字迹大体可以看见,仿佛每一个字都发出光芒。他越往下看,越发生浓厚的兴趣。他一直向往英雄人物,亲眼没看到一个,楼文龙曾经在“五层楼”红极一时,很“吃香”,可是现在关在同一个号子里了。他的飞刀始终没有用上,就是在“五层楼”,也并不吃的开,倒是马特洛索夫的英雄形象慢慢在他心中升起来了。马特洛索夫是啥样的人呢?不过是一个连他也不如的流浪儿罢了。他要是听老师和爸爸妈妈的话,好好读书,中学早毕业了,说不定已跨进了大学的门槛。姨表姐吴兰珍也不会在自己面前那么神气活现了。吴兰珍只大他几个月,却进了大学。他连中学也没有毕业,现在可好,干脆连学校也不能进了,姨表姐也见不到了,孤孤单单地给关在监牢里,和家里哪一个人也不在一块。将来出去,他怎么有脸见吴兰珍呢?要是她问起来!你好好的,为啥关进监牢里去呢?怎么回答她?本来吴兰珍依靠姨妈的关系,到上海来读书,有时就在他家里住几天,他看不起她。现在该看不起的,不是吴兰珍,而是徐守仁呀!他要争一口气。马特洛索夫能够成为英雄,他为啥不能成为英雄呢?他在思索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来,把膝盖当做桌子,日记本放在上面,他一边在看,一边想一边写道:
马特洛索夫从一个流浪儿成为英雄,就是因为他有正确的道路和坚强的意志,而我呢,误入歧途,意志力薄弱的可怜,爸爸和妈妈一次又一次劝导我,认为他们的话很对,我当面都答应了,可是过不了两天,一遇到楼文龙他们,把那些话全忘了,又迷上罪恶的生活,走上可耻的道路。到了监牢里头我慢慢有了认识,特别是工厂,进了排字房,我才知道劳动的意义。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这些东西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以为有了钞票就有了一切。现在才知道,无数的人日日夜夜在劳动,世界上才有那许许多多的财富,就是手里拿的这本厚厚的书,也是工人一个字一个字从字架上找来,排好,拼版,校对,打纸型,印刷,装订……然后才成为这样一本漂漂亮亮的书。一本书的完成,要靠集体的力量,自己现在排排字,也为书流了汗出了力。可见得劳动果实得来不容易啊。回想从前,不劳而食,乱花父母的钱财,偷窃家里的物事,也偷了别人的自行车,实在卑鄙极了。我怎么会做出这样下流的事体来的!
写到这里,一股热潮涌到脸上,好像很多人站在他周围,指着他:“徐守仁呀,徐守仁!你是沪江纱厂的小开,你爸爸有的是钱,你妈妈的私蓄也很多,你怎么当了小偷呢?”
小偷,多么丢脸的称号!偷窃,多么无耻的行为!大家都劳动,创造了许许多多的财富满足广大人民生活的需要,让广大人民生活得更加美好。徐守仁呀,你呢?不劳而食,还要偷别人的劳动果实,这算得啥“英雄”行径?对得起学校的老师吗?对得起爸爸吗?对得起妈妈吗?他的脸发烧,红得像关公。他的笔在日记本上越写越快,最后写了这样一句:
必须改正错误,要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他毅然地站了起来,用鄙视和憎恨的眼光看了楼文龙一眼,对着楼文龙的床轻轻地“呸”了一声,然后才上床睡觉,准备明天到印刷厂里好好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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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朱筱堂从上海回到无锡梅村镇,天色已晚,家家户户都吃过晚饭休息了。村子里静幽幽地,听不到人声。从窗口和门缝里泄露出来的灯光,疏疏落落,照得村当中那条碎石子大路时明时暗。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悄悄走到家门口,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娘伸出颤巍巍的手,紧紧抓住他,说:
“你可回来了。”
她把门关好,对他浑身上下仔细端详一番,脸上闪着兴奋的笑容:
“到上海去了一趟,你长胖了哩。”
他低下头来向自己望了望;还是穿着那身老蓝布的衣服。离开上海前夕,姑妈把徐守仁的两身咔叽布的人民装给了他,还拣了一些旧的衬衫长裤给他。怕惹人注目。他都没有穿,放在包袱里。他说:
“真的胖了一些。”
“胖多了,少爷。”
朱筱堂听到人声,向里面一望,原来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站在门背后,好像怕人看见。在煤油灯光的照耀下,那个人满脸笑容里隐隐藏着没有完全消逝的惊悸的神情。他轻轻叫了一声:
“苏管账,你也在这里?”
“这两天,他常来打听你的消息。刚才谈了半天,正要走,恰巧你回来了。”
“我想等你回来,一等,果然你就回来了。”
“好得很,一道谈谈吧。”
“快坐下来歇歇。”她把儿子拉到床上,问:
“姑爹、姑妈他们都很好?”
“很好。”他把到上海和回来的情形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一谈起来,他对门房老刘还是不满,说:
“狗眼看人低。爸爸死了,连我也看不上眼了。当时,我真想回来,不找姑妈他们了。”
“你还是这样的少爷脾气。现在世道变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这个脾气,要吃亏的。你好久不到上海去了,也没有讲你是谁,老刘老了,把你忘记了。你生那么大的气做啥。”
“是呀!老刘老了。记得抗日战争的时期,我跟老爷到上海去,到徐公馆住了两天,老刘老王待我们可好啦。少爷去了,怎么会不喜欢呢?常言说得好,不知不怪。”
“我就看不惯。”
“你和底下人生啥气呢?不高兴,骂他两句就是啦。”
她想起徐守仁的事,说:
“守仁这孩子怎么给抓进去哪?”
“我问姑妈,她先说不了解,后来告诉我,是坏人害的。”
“坏人?”苏沛霖在琢磨,问,“是不是指国民党?”
“国民党?”朱筱堂歪着头在想。
“说话小点声,隔墙有耳。”
朱筱堂听娘的话,顿时放低了声音,说:
“不像。表弟对政治这一门,好像没有兴趣,只喜欢白相。
被捕前几天,我和他还常到跳舞场去哩。”
“现在到啥地方去啦?”娘问。
“谁也不晓得,姑妈整天愁眉苦脸,长吁短叹,老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不出来,流眼泪。她啥也不说,我也不便多问。”
“你姑爹呢?”
“他可忙哪,整天到晚也看不见他的影子,也不愿和我多谈话。”
“不是给你谈了那么多吗?上海不像乡下,他办厂,是个大忙人。你不要怪他。”
“太太说的对,徐总经理现在是上海滩上的红人,报上还登过他的名字哩。”
“报上登过?”朱筱堂没有见过。
“登过,登过,记得是登在《新闻日报》上,我有一天在小铺子里亲眼看见的。”
“怪不得那么忙哩。”
“照你姑爹看,共产党在朝鲜打的胜仗是真的啦!”
“当然是真的,美国佬给挡在三八线上,怎么也过不来,鸭绿江更过不来,别说上海了。本来么,共产党军事上是有两下子,要不,老蒋几百万大军哪能就完蛋呢?”
“共产党别的不行,打仗和土改确实行。解放军尽是穷光蛋,性命不值钱,在火线上一个劲拚命,当然会打胜战。”
苏沛霖想起村里抗美援朝参军的事,振振有词地说:
“就拿村里参军的人来说,哪一个不是穷泥腿子?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这也有道理。”娘感到有些失望。她问儿子,“老蒋的飞机真的到过上海吗?”
“姑爹说是真的,不只来这一次哩,发了传单,很多人拾到,亲眼看见的,那还有假?湖南那边飞机还丢过粮食哩。看上去,老蒋的力量不小,有美国佬做后台,准备反攻大陆,总有一天要回来的。”
“啥辰光回来?”娘脸上露出了笑意。
“姑爹没有讲。他只说在共产党手下过日子要小心,连办厂做生意也得格外留神。这回‘五反’,姑妈说,姑爹有好几次准备坐牢哩!”
“啊!这么严重?”
朱筱堂点点头,说:
“那一阵子,姑妈日夜提心吊胆,每天守到深更半夜,不等姑爹回到家里,姑妈就闭不上眼睛,睡不了觉。姑爹好容易过了关,姑妈这才放下心。”
“现在没有事啦?”
“姑爹现在没事啦,可是守仁又出了事啊!”
朱筱堂他娘长长叹息了一声。她坐在方桌前面的木板凳上,心中排算朱家的事,朱暮堂过世了,朱延年关在监牢里,徐守仁也关在监牢里,他儿子又住在泥腿子汤富海的这间破房子里,倒霉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她原来希望徐义德有办法,听儿子的口气,妹夫并不热心,守仁出了事,自身难保,也难怪他。幸亏朱瑞芳是朱暮堂的亲妹妹,总算看在死鬼的面上,招待儿子不错。她感到母子俩住在梅村镇越来越孤单了。
她说:
“共产党来了,有钱的人没有一个不倒霉的!”
“这还用说,共产党是有钱人的死对头。等老蒋回来,共产党就神气不起来了。”苏沛霖说。
“这也是劫数,世上的事都是老天爷安排的。穷人和富人总是死对头。从前听人说,老蒋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现在他遭劫,富人只好跟他一道受苦受难。过了倒霉运,交上好运,时转运来,逢凶化吉,好日子就来了。”
“好日子在后头哩。”朱筱堂拍着床板说。
“台湾飞机来散传单,”苏沛霖说,“应了那四句乩训:‘草头将军不出世,社会永无安宁日。’那传单就是撒给富人看的,看上去,老蒋没有忘记富人。说不定一天早上老蒋就会打过来了,老蒋一回来,天下就太平了。”
“对,菩萨不会忘记我们在受苦受难的。”
娘向空中双手合十,恭恭敬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