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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18部分

小说: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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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彩娣闷声不响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想不通汤阿英的断头为啥比她少,下了班,她啥地方也没去,径自回家了。在长宁路上,她遇到陶阿毛,要他明天去检查一下车子。陶阿毛说今天测定试验以前,他在车间检查过那排车子,没有毛病。她便把今天测定的结果告诉陶阿毛。他眼睛一动,奸笑了一声,挑拨道:
  “汤阿英,你怎么能和她比哩。她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低,手指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生就挡细纱车的材料。现在她入党了。生产组长又培养她,各方面一定支持照顾她。她的成绩当然好。你们没比,我早就猜出来了,她的成绩一定比你好。如果组织上培养你,我想,凭你的手艺,一定超过她。”
  “你说的对。老实讲,今天试验测定的结果,我心里不服。”郭彩娣听他那么一说,怀疑管秀芬的纪录是不是有问题,也许组织上要培养汤阿英,有意把她的成绩记的好一些。她一门心思想着这个问题,无心和陶阿毛谈下去,搭上公共汽车,到漕阳新村去了。
  郭彩娣走进秦妈妈的房间,她刚刚到家,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休息哩。秦妈妈倒了一杯开水,送到郭彩娣面前,关怀地说:
  “今天试验了一天,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不累。”郭彩娣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水。
  “今天你们两人测定的成绩怎么样?”
  “那还用问,阿英长的不胖不瘦,不高不低,手指不长不短,不粗不细,天生的挡细纱车的材料,心灵手巧,又有组织培养,谁也比她不过。”
  秦妈妈听她的口气不对头,不再问她测定的成绩,不解开她思想上的疙瘩,会影响这次测定试验的。她说:
  “人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是靠在实践中磨练出来的。一个人的身材有高有低,手指有粗有细,这不决定挡车好坏。就说阿英吧,你了解,她刚进厂学接头,费了多大的劲,急得满头满脸都是汗,好容易接上一个头,两边却撞断了一大片。那年考接头工,她紧张的都记不住两分钟接了多少头,连我叫她,她都听不见哩。考上接头工,她早上班,晚下班,为了练好技术,抓紧时间,还经常把纱带回去练。有段时间练掐头,纱条把她的手指头都勒出了红殷殷的一道血,还是坚持练,才练出一手硬功夫。你的手艺不错,不也是在实践中磨练出来的吗?”
  郭彩娣回想当初自己也不会接头,也是一天天苦练出来的。她的气消了一半,但汤阿英还是和她不同,有组织上的培养和支持。她说:
  “这个问题,你说的有道理,我自己也有点体会。”
  秦妈妈知道她关心另一个问题。她接着告诉郭彩娣:
  “组织上确实在培养汤阿英……”
  郭彩娣没等秦妈妈说下去,以为这个问题道理在她一边了,秦妈妈亲口承认了。她插上去说:
  “我早就看出来了。”
  正在郭彩娣得意的时刻,秦妈妈却说:
  “组织上也在培养你……”
  郭彩娣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惊诧的光芒:
  “也培养我?”
  “当然也培养你。你在政治上很进步,在生产上又是能手。群众对你的印象很好,你和群众的关系也不错,党支部早就培养你了。张小玲为啥经常找你谈心呢?是党支部给她的任务,帮助你,培养你。党支部讨论阿英入党的会议,为啥请你列席呢?这也是培养你。这次测定试验,选你和阿英参加,也是在生产上培养提高你们两人的能力啊!”
  “哦,”郭彩娣恍然大悟,高兴地说,“你不说,我还不晓得,以为党支部只是培养汤阿英一个人哩,差一点错怪了人。”
  “厂里的工人,党支部和工会都在培养,不过对你和汤阿英她们是重点培养,成为典型,好带动大家一道前进!”
  “我明白了。过去,我乱猜疑是错误的。”
  “你有意见说出来,很好;解释清爽了,好办事体。”
  “我走了。”郭彩娣兴奋地站了起来。
  “在这里吃了饭再走。”
  “不,我要早点回去休息,打算明天提前到厂里去,做好测定试验的准备工作。”
  经过一再的试验,韩云程收集到各方面的材料,在试验室里反复和郭鹏研究,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他准备再写一个报告送给行政,同时也抄给工会。还没有等他起草,余静约了梅佐贤,一同来到了试验室。余静一直关心车间试验的情况。她亲自下车间摸情况,听反应。她知道今天试验结束了。等不及韩云程来汇报,和梅佐贤一道来找韩云程了。韩云程手里拿着记录,见了余静和梅佐贤走进来,笑嘻嘻地迎上来说:
  “你们两位来了正好,不必等我把报告写好,可以先谈谈。”
  “有点苗头啦?”梅佐贤笑着问。这两天徐总经理在忙着欢迎民建中央大员,又去听中央大员的劳资关系的报告,根本没有时间问厂里的事。徐总经理不问,梅佐贤乐得清闲,何必自己找那些麻烦,为啥不享享福呢?他正想出去散散心,到啥地方轻松轻松,恰巧余静走了进来,约他一同上试验室。余静满脑筋的总是工作呀,开会的,这个不懂得生活享受的怪人,忽然麻烦到他的头上来了。他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厂长吗,怎么可以不关心关心生产哩。他见韩云程那么兴致勃勃,也显出很关心的神情,轻松地这么问了一下。
  “苗头?大有苗头。”
  “韩工程师,”余静问,“试验的结果怎么样?”
  “我正要谈这个。从试验的结果看,问题比较清楚了。测定的结果表明,看五百锭断头率是一百三十根,看八百锭断头率是一百五十二,相差不大。特别能说明问题的是汤阿英和郭彩娣两个人的记录。汤阿英执行巡回五十三次,每落纱平均断头率是一百五十三根:郭彩娣执行巡回四十次,每落纱断头率是三百零五根,两个人相差一百五十二根。我们另外还做了一个试验,把五十二号的纱车左车部的皮圈,皮辊的清洁工作做好;右车部不做,可以减少断头八根,以一千锭计算,每落纱断头率可以减少四十根。”韩云程一边看记录,一边计算,说得趣味越来越浓,“因此说明看锭能力提高,对执行郝建秀工作方法不矛盾,相反的,掌握了工作法,像郝建秀这样,却是减少断头,少出白花,是生活做好的一个关键!”韩云程一口气说下来,最后才喘了口气,兴奋地问郭鹏,“你说,我这个分析对啵?”
  “完全对。”郭鹏看韩云程说得头头是道,试验做得件件如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溜溜的味道。他看见梅佐贤坐在写字台旁边,扶着头,听得很出神的样子,连忙夸耀地补了一句,“我们提出做这几个试验,是解决问题的关键。经过测定,果然是这样。”
  “还来不及和郭主任仔细研究,现在他的看法和我一样,关键的问题让我们找到了。余静同志交给我的任务,算是勉强完成了。”韩云程感到浑身舒服和愉快。
  更愉快和舒服的是余静。她最近一直在担心厂里生活难做的问题。凭她个人挡车的经验,她知道提高看锭能力是可以的。就车间姐妹的这两年技术进步来说,也完全具备进一步提高看锭的条件。可是白花多了起来,断头多了起来,除了细纱间生活她比较熟悉以外,其他车间的生活她就不大熟悉了,就是知道一点,也不过是皮毛,心里没有把握。她断定多出白花和断头增多不能完全怪在提高看锭能力上,可是她没找到科学的根据。韩云程的试验,给她提出了有说服力的证明。她凝神听了韩云程的分析,预见到生活难做的问题解决了,厂里生产面貌会有很大的改变,国家的损失不但减少了,这么一来,而且会增加国家的财富。想到这里,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喜悦。她高兴地说道:
  “关键问题找到了,那一切就好办了。根据测定和韩工程师的分析,要使细纱间生活好做,首先要解决断头率问题。要解决断头率问题,又要保证前纺品质,做好保全工作和执行郝建秀工作法这些方面来共同配合。这么看来,解决了断头率问题也就改进了各个车间的工作。韩工程师,你说是啵?”“完全正确。”韩云程微笑点头道,“我刚才准备写报告,手头这么一大堆材料,不晓得怎么分析归纳,也不晓得提啥意见好。给你这么一说,全有了,我的报告也用不着写了。”“郭主任,”余静站在郭鹏对面,问他,“你有啥补充?”
  “没有。你把主要问题都抓住了。”
  “那我们全厂提这么一个口号:为减少断头率而斗争!梅厂长,这样行吗?”
  梅佐贤听韩云程嘴里讲的那么多数字,觉得枯燥无味。测定断头率……他全没兴趣,反正现在徐总经理也不会问他这些问题的。徐总经理不问,他关心这些事就没有意义了,不必伤这个脑筋。余静约他来,他不好拒绝,以为听听就算了。他并没有认真在听韩云程和余静说的话。他在想今天晚上到啥地方去跳舞,还是到资方代理人联谊会去喝他两杯老酒。他正在犹豫不决的当口,听到余静问他,这才意识到他还坐在试验室的写字台前面,车间的轰隆轰隆的机器声,不断从外边进来。他抖擞精神,好像睡醒一觉似的,搓了搓两只肥肥的手,问:
  “口号?”
  “为减少断头率而斗争!你觉得怎么样?”
  梅佐贤瞠目不知怎样回答。郭鹏在一旁暗中看出了,不露痕迹地把余静的意思解释了一下,梅佐贤这才从云里雾里走出来,恍然大悟地说:
  “很好。”
  “那我们就把这个工作当做目前生产当中的关键问题来解决……”
  余静还没有说完,梅佐贤马上拥护道:
  “我也是这个想法。”
  余静接下去说:
  “我想可以从三方面来下手:行政对机械设备和保全修机这些方面进一步采取技术措施;韩工程师他们加强车间生产管理,凡是生产上的技术问题,都归韩工程师和郭主任指导;我们工会准备发动工人,展开劳动竞赛,巩固郝建秀工作法,减少断头率,达到我过去所说的目的:巩固看锭能力,稳定生产,增加生产!”
  “这个目的一定能达到。”韩云程想起他写的第一个报告的内容,脸上不禁发烧,惭愧地说:“这次各种测定,都证明了工人的潜在能力是无法估计的。特别是汤阿英一直坚持执行工作法,最能说明了。我过去的估计是不对的,的确不是减少看锭数量,而是巩固看锭能力。这一测定,给我教育意义太大了。”
  “在工作中,每人有不同的看法,那没有关系。找到一个共同的正确看法,就好了。这次依靠工人和工程技术人员的力量,才找到关键。现在解决问题,还要依靠工人和工程技术人员的力量。”
  “不,主要是党支部和工会的领导。”韩云程听余静这番话,脸上的烧退了,心里热了起来,一股暖流在胸中回荡。他等待的是批评,听到的却是表扬。他的顾虑少了,胆量大了。他拍着胸脯说:“这些都是我们的责任。我敢保证:几天之内,我们厂里的生产就要改观!”
  “总经理听到了一定很高兴。”梅佐贤暗示地望了韩云程和郭鹏一眼,那眼光的意思是:总经理也会奖励你们的。现在关键找到,问题就要解决,他再不能袖手旁观了。这次徐总经理把厂里的事都交给他处理,解决这么大的问题,功劳不小呀!他真的积极起来,仿效余静的口吻说:
  “韩工程师,你去办吧,有啥困难,行政上支持你。”
  他暗中看到余静站在旁边,嘴嗫嚅着,好像要讲啥。怕她不同意自己讲的这几句话。他慌忙又加了两句:
  “有党支部和余静同志,天大的困难也不要紧,嗨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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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在阳光的照耀下,钱塘江如同一条宽阔的银带似的。骄阳射在水面上,像是千千万万条银鱼在江面上跳跃,闪闪发光。不时有一两只木船扬着白帆,迎着刺眼的目光,顺流而下。从屏风山上远望,那船就像白色的海鸥掠过水面而去。
  屹立在钱塘江边的屏风山,上面建筑了一座宫殿式的洋楼,一间一间精致的卧房,打开窗户就可以看见翠屏也似的山峰旁边这条大江。在阳台上,低头望下去,钱塘江就在山麓下静静流去。
  汤阿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钱塘江日夜不断地在流,想起了黄埔江,想起了苏州河,想起了苏州河边的沪江纱厂,一直想到她的细纱车间。她好像随着钱塘江的水流到了黄浦江,流到了苏州河,回到了她熟悉的细纱车间。她看见姐妹们都在忙碌地挡车,日班下工了,夜班的工人又走进了弄堂。
  她也忍不住走进了弄堂,和大伙一样挡起车来了。
  管秀芬见汤阿英老是望着钱塘江,一句话也不说,仿佛有心事。她推了一下汤阿英的藤椅,笑着说:
  “看风景看呆啦!”
  汤阿英深深陷入沉思里,突然听见藤椅吱的一声,回过头来一看:白云冉冉从阳台旁边掠过,把山下的大江遮盖起来了。她生怕自己跌下去,兀自吃了一惊。她转过脸来,听见管秀芬格格的银铃一般的笑声,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坐着哩。
  管秀芬捂着嘴,忍着笑,问她:
  “有啥心事吗?刚出来没两天,是不是在想张学海?你们真是一对好夫妻,一天也离不开。”
  “谁说我想张学海的?我们是老夫老妻,别说离开这两天,就是离开一年也不要紧。”
  “那么,是想巧珠?”
  “也不想。有她奶奶疼她,我才不愁哩。”汤阿英说,“不像你们年轻人,一离开家就想了。你是不是在想他?”
  “啥人?”管秀芬从脖子红到耳朵根那里,她低下头,手里玩弄着辫子梢,把身子微微一摆,说,“啥人我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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