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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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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是答应的。现在想想,民建分会这一阵很忙,赵副主委做了劳资问题报告以后,他虽然回北京去了,可是留下了不少问题要分会研究,最近怕要找我开会讨论。”
  “看你那个忙劲,到杭州白相两天就走不开吗?你难得带我们出去,这回兰珍大学毕业,守仁释放回家,双喜临门,一家团聚,应该高高兴兴出去散散心,忽然你又不去了,多扫兴!民建的会,你不能请个假吗?”
  “我刚参加民建不久,正要和他们多接触,讨论工商界的问题,怎么好请假呢?”
  吴兰珍看姨妈一脸不高兴的神情,姨爹又有正经事,不好耽误,别因为她使得他们一家为难。她说:
  “杭州不去算了,就在上海白相也一样的。”
  “不,我要去。”徐守仁用胳膊碰了娘一下,希望得到她的支持。
  刚才大太太无意讲了一句“双喜临门”,触动了朱瑞芳的心事。她向吴兰珍仔细端详:脸上那一双眼睛乌黑乌黑,一动一动的熠熠发光,给两条淡淡的眉毛一衬,显得非常清秀而又充满了智慧;额角两边头发给烫得微微隆起,显得面孔红润,嘴犄角上老是微笑着,那一排雪白的牙齿有时在两片薄薄的嘴唇当中露出来,叫人见了确实喜爱。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短袖对襟府绸上衣,领口那儿左右各有一个荷叶边,反转过来;下面穿的是印着朵朵淡青大理花的天蓝色的裙子,脚上穿着一双圆口尖头半高跟黑漆皮鞋。她像是一只小鸟似的依偎在大太太的身旁。朱瑞芳暗暗对自己说:吴兰珍越长越标致了。徐守仁岁数也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要是能讨个像吴兰珍这样的媳妇,倒不错哩。吴兰珍人品不错,只是家庭清寒,没有底子。不过,现在解放了,新社会了,不讲门当户对,只要人好,别的可以马虎一点。徐守仁这次在监狱里一定受够了罪,吃尽了苦,现在回来,要好好收收他的心,不能再像一匹野马了,给他讨个媳妇,让小两口子整天在一起,别再出去惹是生非。她支持儿子的要求说:
  “好,去,大家都去!”
  “对,全去。”大太太当然赞成。她对林宛芝说:“你也好久没出去白相了,老蹲在上海,怪腻味的,一道去逛逛西湖去吧。我早就听说杭州有个灵隐寺,菩萨可灵哩,一直没有去过。这回去了,我要敬上一炷香。”
  林宛芝没有啧声。她要看徐义德去不去。徐义德不去,她无论如何不到西湖去受朱瑞芳的脚板气。徐义德见儿子要去,朱瑞芳也要他去,不好再拒绝,但还有点不愿意,故意问:
  “家呢?”
  朱瑞芳说:
  “有老刘他们看门就行了。”
  “还有民建的事呢?”
  “请假,你不好意思请假,我给你请假。”朱瑞芳说得斩钉截铁。
  “你别请假,我自己会请假的。”徐义德就怕朱瑞芳这一手,啥地方她总想冒出头去,乱说乱道,弄得徐义德不好收拾。有丑事,他宁可闷在家里,也不能传到工商界朋友的耳朵去。他没法留下,只好说:“好吧,大家全去。”
  第二天下午,徐义德全家到了杭州,住在西湖边上西湖饭店的楼上。朱瑞芳推开窗户一看:在云雾氤氲中的高山如黛,迷迷蒙蒙,湖水平静,如同一面巨大的明镜;一丛丛葱葱郁郁的浓密的绿树,像是一面面高大的翡翠屏风似的矗立在水中。一只只挂着白布顶篷的游船穿梭似的在湖中游来游去。她对徐义德说:“怪不得人家说西湖是天堂哩,好看极啦,像是一幅幅画似的。”徐义德随便“唔”了一声。徐守仁一见了西湖,心马上整个飞到湖里去了。他闹着要去划船。徐义德想躺下来先休息一会,拗不过儿子再三要求,只好匆匆到西湖边去,雇了一只大船,全家上了船,正要解缆开船,徐守仁对朱瑞芳说:
  “我要自己划。”
  他指着岸边柳树下面的小船,一字儿排开,一只连着一只。朱瑞芳犹豫不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要求,徐义德开口了:
  “头一天出来,跟大家坐大船逛逛西湖就算了,又要胡闹了。你要划,把船划翻了,看你怎么回去?”
  “我会划,我在上海划过。”徐守仁站在船头一边抓着娘的手要求,一边想跨到岸边的台阶上去。
  “真的会划吗?”
  徐守仁对娘点头。她心软了,给他叫了一只小船,嘱咐他:
  “好好划,跟着大船走,别划远了。”
  “好的,好的。”徐守仁连蹦带跳地上了小船。
  朱瑞芳一眼看见吴兰珍坐在船头,她心头一动,说:
  “你也一道去划吧。”
  吴兰珍矜持地坐在藤椅上不动,想划,却又不愿意去划,隔了一会,才说:
  “让他一人去划吧。”
  大太太觉得朱瑞芳一片热情,吴兰珍不该拒绝。她从船舱里的藤椅子上站了起来,说:
  “兰珍,一道去划吧!”
  “不,我不想划。”她羞涩地低下了头。
  “去划吧!”
  吴兰珍给朱瑞芳连推带扶地送上了小船。她坐在小船的中间,避开徐守仁的视线,望着大船上的姨妈。朱瑞芳扶着大船上米色栏杆,指着小船上的一把桨说:
  “那里不是还有一把桨吗?你们两人一道划啊!”
  吴兰珍拿起桨来,又轻轻放下。徐守仁很熟练,用桨对岸边石阶一撑,小船马上从柳树荫下面出来了,一连几桨,就赶到大船前面去了。朱瑞芳要船家慢慢撑船,让她们好好欣赏欣赏西湖山明水秀的风光。船家懂得游客的心情,站在船尾乐得休息休息,一篙下去,慢慢拔起来,停停,再轻轻下篙。
  船过了湖心亭,大太太吃着瓜子,想让姨侄女也吃一点。她伸出头去一看:湖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有的唱着婉转的歌声,有的拉着刚健的手风琴,还有的干脆把留声机搬到船上,放着《盘夫索夫》的越剧唱片,幽雅动人的曲子和着各种不同的歌声在万道金波上飘飘荡荡,好不热闹,就是看不见徐守仁和吴兰珍那条小船。她怕徐守仁划的技术不好,别出了事,大声叫道:
  “那条小船呢?”
  徐义德从船头的藤椅上坐了起来,朝大船前面左右望了望,真的看不见了。他对朱瑞芳说:
  “我说不要划小船嘛,总是你把孩子宠坏了。这好,刚出来,又出事了!”
  朱瑞芳一点也不着急。她看到徐守仁划着小船朝岳坟那边去了,知道不会出事,这正好让他们两个人在船上谈谈。她说:
  “刚才还看到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大太太急了,说:
  “那快点找他们。船家,撑快点。”
  “小船这么多,像是一阵鱼群似的,到啥地方去找?”朱瑞芳说,“不要紧,守仁这孩子确实会划船,他们找大船容易,等等会回来的。”
  一条又一条小船从大船前面擦过去,一桨一桨卷起雪堆也似的浪花,哗哗的水声把浮在水面的尺来长的草鱼惊的四散开去,平静的湖面激起一阵阵微波荡漾。
  “叫他不要离开大船,就是贪玩,不听大人的话!”徐义德用脚轻轻蹬了一下船板。
  林宛芝知道朱瑞芳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那条小船,朱瑞芳的神情又不急,她已经猜出几分来了。她劝徐义德:
  “不要着急,大概不会出事的。”
  “你哪能晓得?”
  林宛芝不好说穿,只好抿着嘴笑。大太太掉过头去,责备站在船尾的船家:
  “叫你撑快点,去找小船。你怎么还是慢腾腾的?出了事,你负责?”
  船家一听这话,慌忙把篙放下水去,两手使劲一撑,大船迅速向岳坟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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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楼外楼吃过晚饭,徐义德一家人回到西湖饭店。大太太约徐义德一同去看杭州越剧团的《白蛇传》。林宛芝和吴兰珍都想看这出戏,朱瑞芳说身子有点累了,不想去看。徐守仁留下来给娘作伴。等徐义德他们走了,朱瑞芳把儿子拉到窗口坐了下来。
  西湖隐藏在朦朦胧胧的夜色里,烟雾腾腾,黑茫茫一片,显得静幽幽的。倒是湖边公园很热闹,椅子上,草地上到处是人,在吵嚷的人声中,不时听见叫卖冰棍的声音。沿着湖边公园过去,一连串的电灯挂在半空中。朱瑞芳从楼上窗口望下去,就像是一串晶莹的珍珠镶在披着一层黑色轻纱的西湖边上,把西湖打扮得华丽而又端庄。
  朱瑞芳瞧见儿子发呆,坐着默默无言,便问:“没有让你看戏去,不高兴吗?”
  “不,我陪你,你不是累了吗?你歇一会。”
  “到西湖来白相,累啥?我懒得和他们一道去看戏,坐在这里谈谈不顶好吗?你今后可要用功读书啦。”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这我晓得。我娘家的两个兄弟不争气,死的死,关的关,筱堂在乡下管制劳动,看上去也不会有啥作为。延年的事,我到处给人叩头作揖,也叫你爹找人说情,大家都说福佑的案情重大,不好随便说情。他还坐在鼓里,不了解自己的问题有多大哩。他还以为像国民党统治辰光,走走门路就可以出来啦。嗳,世道变了,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人家办事铁面无私,送钞票送金条不派用场。他在里面,不了解我挖空心思,打了多少主意了。虽说没有成功,我这个做姐姐的总算对得起他了。延年一时怕不会出来啦,福佑拉了一屁股债,现在停业了,我看,也好不了。想起我娘家的人,没一个可依靠的了,他们多少还要依靠我一点。我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你了。你爹也很关心哩。他嘴上虽说的厉害,心里可疼你。”
  “我了解。”
  “你在里头,我没一天睡过好觉,老是提心吊胆,生怕你出事,日夜盼你回来。只要有人揿铃打门,我总以为是你回来啦。有时,连别人走快一点,我的心都跳的厉害哩。人前人后,我听了不晓得多多少少的闲言闲语。你关在里头,我有啥闲话好讲?人家爱管闲事,好说风凉话,就甩个耳朵给他。说吧,把嘴巴说干,把舌头说烂!为了你,我啥酸甜苦辣的味道都尝了。我一心只盼望你出来,给我争口气。现在你出来啦,以后要听娘的话啊!我这一辈子靠在你身上了。”朱瑞芳说到这里,过去的无限辛酸涌到心头,眼眶一红,再也忍耐不住,簌簌地落下泪来了。
  徐守仁听的心里也很难受。他没料到自己给父母带来这么多的辛酸,这么多的忧愁!他感动地说:
  “娘,你别哭,我听你的话。”
  她拭着泪水,满意地点点头,说:
  “你爹望子成龙,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你就是上了坏人的当,吃了哑巴苦,受了好几个月的冤枉罪。常言说的好,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不要娘老子再操心,用功读书,埋头读到大学毕业,出来接手你爹的企业,照顾照顾我娘家的人,我死了也闭上眼睛了。”
  “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啥,我一定规规矩矩用功读书,再不和坏人往来了。”
  “那么,‘五层楼’那些坏地方也再别去了。”她透过泪光望着他说,几乎是用恳求的口吻。
  “‘五层楼’飞机场早就叫政府取缔了,流氓阿飞都抓了起来,拖我下水的那个楼文龙也在提篮桥吃官司哩。”
  “我也不看报纸,你爹忙的顾不上给我谈这些,我就像个聋子,外边的事啥也听不到。‘五层楼’这些地方早就该取缔了,流氓阿飞都抓起来,很好,人民政府这回做的很对。”
  “我以后天天给你读报,好啵?”他过去也不看报,在狱里能够看到报,知道了很多国内外大事,越看越有兴趣了。一天不看报仿佛丢了啥物事。他说:“读报真有意思,天下的大事都了解。”
  “读报太伤脑筋了。报上有啥大事体,给我说说就行了。”她出神地望着儿子,觉得他给关了这几个月,懂得的事体多极了,简直太可爱了。她抚摩着他的肩膀,说:“看到你,我啥忧愁也没有了,只是还有一桩心事没了……”
  她没有说下去。他不了解是啥心事,猜想可能是学校的事,便说:
  “你放心好了,我插班一定可以跟上去。前天去看老师、同学,大家都热烈欢迎我、鼓励我。老师还说,只要我用功读书,下了课,有不明白的,他还可以个别教我哩。”
  “这一点我放心。你是个聪明孩子,脑筋灵活。老师给你上的功课,你念了三遍就记住了。”
  “那你还有啥心事呢?”
  “你年纪不小啦,上海香港折腾了两三年,没好好读书,耽误了功课,要不,你也快大学毕业了。我想给你找个对象,结了婚,就了却我这桩心事。”
  “结婚?”他一点也没有想过这桩事,他不假思索地摇摇头,说,“不,等大学毕业再结婚。”
  “那还有好几年哩。”
  “我反正年纪还轻,迟两年怕啥!”
  “别叫我一心挂念两肠,早结婚,早了一桩心事。听我的话,孩子。”
  “这件事不忙,迟点没关系。”
  “怎么迟点没关系?我想抱孙子哩。你娘啥事体都依你,难道这一件事你都不听娘的话吗?”
  月亮从山后慢慢升起,给朦胧的夜色笼罩着青山绿水,渐渐显现出来。月光如水一般的倾泻在山上湖面,湖面熠熠发光,好像是谁忽然撒了一湖面的水银似的。湖当中的三潭印月也隐隐约约的可以看见了。湖边公园的游人稀少了,叫卖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见一对对青年男女手挽手在草地上走来走去。靠湖边的一张张长椅子上,也坐着对对情侣,面对湖光山色,窃窃私语。徐守仁看看湖边的情景,听着娘吐自肺腑的心声,他没法拒绝娘对他的良好愿望。半晌,他慢吞吞地说:
  “我刚出来,也没个对象,和谁结婚呢?”
  “这个,我早就给你想了,”她兴致勃勃,神采奕奕,大声地说,“有一个对象,不了解你中意不中意?”
  “谁?”他奇怪娘这么快就给他找到了对象。
  “你看吴兰珍怎么样?”
  “她?不行,不行。”想起白天和她一道划小船白相,他有意快划,离开大船,想到处逛逛玩玩。她呢,老是板着脸,一本正经,要他慢慢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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