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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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静根据她做的那个“走社会主义的道路是工人阶级唯一的道路”的启发报告内容,扼要地讲了讲道理。这些话,在她做报告的辰光,都讲了。可是大家现在听来,感到很新鲜,仿佛是第一次听到。尤其是汤阿英,她刚才听谭招弟的话,觉得虽然也有些理由,可是和党的精神不对头,她却又说不出道理来。她听过余静的报告,认为余静讲的每一句话都对,但凭她学的文化,还没有能力记笔记,脑筋里一时也消化不了那么丰富的内容,许多道理听过了,记得一些主要的内容,体会的还不深刻。现在余静一讲,有些她又想起来了。她挺着胸脯,说:
“余静同志说的对。我完全拥护总路线,我也赞成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没收的不对,不要改造也不对,利用,限制,改造,这个办法最好不过了。把资本家改造了,也跟我们一同走社会主义道路这不好吗?”
“只有你拥护总路线,我们就不拥护总路线?”谭招弟把嘴一撇,说,“看你说的,我们比你拥护的还彻底,把私营厂没收了,不是可以更快发展社会主义工业吗?”
“拥护归拥护,”赵得宝解释道,“意见还是可以提的。”
“你们可以提意见,我也可以提意见呀!”汤阿英说。“大家都可以提意见。”余静向大家摆摆手,说,“我们把这些意见整理出来,在党支部会议上讨论一下,然后写成书面汇报送给区委,根据区委指示讲给大家做一个解答报告,好啵?”
“那太好了。”汤阿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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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余静走进杨健的宿舍,里面忽然有一个黑色的物体飞也似的跑过来,一把把她搂着,亲热地抱住她的大腿,仰起头来,胖呼呼的小脸蛋上面的一双眼睛盯着她的脸,热望地叫道:
“余阿姨好,余阿姨好!”
余静蹲下去,摸着她的头说:
“珍珍好。”
珍珍搂着余静的脖子,小脸蛋紧紧地亲着余静圆圆的面孔,余静也紧紧地依偎着她。谁也不言语,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珍珍在余静的怀里感到十分温暖,简直不想离开。她最近觉得有些寂寞了。在学校里,和同学们在一道白相,很热闹,回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了。过去还可以和附近的孩子们白相,冬天来了,晚上很少往来了。她要做功课,还要等爸爸哩。她多么盼望有人来呀!见了余静,她怎么会不高兴的跳了起来?她歪着小脑袋问:
“余阿姨,为啥好久不来白相?”
“老想来看你,厂里这一阵忙,走不开。我每天都想你。
你晓得啵?”
珍珍摇摇头。
“你想阿姨吗?”
她的小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想。”
“好。”余静把她抱起,吻着她的小腮巴子,说,“阿姨喜欢你。”
“我喜欢阿姨。”
余静和她坐在椅子上,余静指着桌子上摊开的课本问她:
“有啥功课不懂吗?”
“懂,”她伏在桌子边上,翻了翻课本,说,“都懂。”
“有啥习题不会做吗?”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会做!”
“真聪明,一学就会。”余静抚摩着她的小辫子说,“看你头发腻的,有几天没洗了?”
“快两个礼拜了。”她伸出两个小手指。
“哎呀,这么久没洗头,头发都快发臭了。快来,我给你洗洗。”
余静搀着她到了卫生间,正好热水瓶里有热水,倒了水,给她洗了三遍,脸盆里尽是油腻腻的污垢。余静轻轻给她揩干了湿淋淋的头发,一边给她梳着,一边问她:
“你爸爸最近回来的晚吗?”
“晚,很晚,有时我趴在桌子上睡觉了,爸爸才回来。”
“你爸爸出去的早吗?”
“有时很早,有时不早。”
“是吃过早饭出去的吗?”
“我吃过早饭出去,爸爸不吃,他到区委去吃。”
“你的早饭热吗?”
“我吃面包。妈妈教我的,要我头天晚上买好面包,第二天早上吃。面包不冷也不热。”
“乖孩子。”余静把她黑乌乌头发散开,又用毛巾揩了揩。余静看看辰光不早了,杨健还没有回来,不想再等了,她说,“让头发吹干了,明天早上再打辫子。你自己会打吗?”
“会。谢谢阿姨。”她走过去,倒了一杯开水送到余静面前。
余静喝了一口,感到有说不出的幸福,感激地说:
“谢谢你,珍珍。你给爸爸倒水吗?”
“给。他回来,我就给他倒一杯。”
“好孩子,真能干!”
余静在地上轻轻撒了一点水,用扫帚把地扫了,又给珍珍铺好了被,问她:
“要不要现在睡?”
“爸爸还没有回来哩。”
“睡在床上等他,不是一样的吗?趴在桌上睡会着凉的,懂啵?”
“懂。”
余静帮她解开衣服的钮扣,脱下里面的大红毛衣,用被给她盖好,小声地说:
“以后爸爸回来晚了,你就先上床睡,别着了凉。明天是礼拜天,余奶奶请你和爸爸吃中饭,和强强一道白相。要爸爸早点带你来,晓得啵?”
“晓得。”她躺在被窝里,头在枕头上点了点。
余静吻了吻她的毛茸茸的额头,拍了拍被子,说:
“乖乖的睡,我去了。你们明天早点来。”
余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去向她招了招手。她雪白的细嫩的小胳膊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向余静招手。
“阿姨,再见!”
第二天一大早,珍珍就催爸爸走了。杨健从区委带回来几份关于过渡时期总路线的党内文件,原定今天在家里痛痛快快地看它一整天,不料珍珍在旁边催着要走。杨健爱惜时间,像爱惜生命一样。他从来不肯浪费,安排时间上总是分秒必争的,哪怕只有二三十分钟,也要很好利用。他在时间上是十分吝啬的。他要珍珍打开书包,在他旁边做习题,他自己专心地看文件。珍珍惦记着强强,她虽然坐在爸爸旁边,可是她的心已经飞到余妈妈家里去了。她很快做完了习题,把练习本放在爸爸的左前方,垂着两只小手安静地坐在爸爸左边,一动也不动,那一双滴溜圆的小眼睛懂事地不时朝爸爸脸上望望。爸爸全副精神贯注在四号仿宋字上,一边看,一边用红蓝铅笔在上面划了划,没有注意珍珍在看他。珍珍等急了,又不好催。她知道爸爸的脾气,讲了要做啥,不做完是不肯撒手的。她的小眼睛一动,想了个主意,低声地说:
“爸爸,习题做完了。”她的小手把练习本稍微向爸爸面前推了推。
爸爸并不看习题,眼睛还在看文件,低着头说:
“你念语文,把它背出来。”
珍珍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咿咿呀呀念语文,身子在椅子上两边摇来晃去,仿佛这样才能把书上那些字句装到肚子里去。爸爸要她默念,嘴里像是吃了什么东西似的,忙个不停。她念熟了,闭着眼睛,背了一遍,睁开眼睛一看,一点不错。她告诉爸爸。爸爸要她写毛笔字。这不是学校的功课,是爸爸加的,每天一张。今天的,她已经写好了。爸爸要她再写一张。爸爸真有办法,永远有事体让她做。她实在不耐烦了,草草写了一张字,这回不再告诉爸爸了,一告诉他,一定又有事要她做。她把桌上东西收拾好,悄悄走到爸爸的右边去,歪着头,望着爸爸慈祥的面孔,小声地说:
“余阿姨说,要爸爸早点去。”
“晓得了。”他看了看表,十一点欠一刻了,文件也看的差不多了。他摸着她的小辫子,说,“再等一刻钟就走,去把纸墨笔砚收起来。”
她很快收拾好。他的文件也迅速看完了,正好是十一点。他搀着她走了。余妈妈站在门口,用右手遮着眉毛,向弄堂口瞧来瞧去,差点把眼睛都要望穿了。余妈妈一见了珍珍,伸出双手把她抱起,亲热地问道:
“怎么这么晚才来?把人等的心焦了!你没告诉爸爸早点来吗?”
珍珍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她闭着嘴,两只小眼睛望着爸爸。杨健说:
“看了一点文件,来迟了,对不起!”
“看你,礼拜天也不休息,要把身体弄坏了,快进来歇歇。”余妈妈引他们进客堂坐下,接着说,“宝珍过世了,没有一个人照顾你,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个人,忙坏了吧?”
“没啥,有些事体珍珍自己会做一点。”
“珍珍是个好孩子,”余妈妈笑着问珍珍,“你会照顾爸爸吗?”
“爸爸照顾我。”
“珍珍!珍珍!”小强听见外边客人讲话,就跑到客堂里来了,一见她就大声叫道,“我们来白相。”
小强举起手里五颜六色的七巧板,珍珍马上就过去了。两人伏在桌上,小强摆七巧板给她看。
“杨部长,”秦妈妈说,“你应该找个对象了。”
“找对象?这可不简单。”
“你在这里,还不好找吗?”汤阿英说,“像你这样的老干部,又年青,又有能力,又很活跃,哪个女孩子不喜欢你啊!”
杨健幽默地反问了一句:
“那我为啥还没有呢?”
“你不找,当然没有。”秦妈妈代汤阿英回答道,“你等别人来找你吗?”
“总是男的找女的,哪有女的找男的。”汤阿英说。
“你们不是说男女平等吗?为啥男的可以找女的,女的不可以找男的呢?”
“女的总是女的,应该男的主动些。”
“秦妈妈这个话对。”余妈妈说,“你是不是看中了对象不好意思讲?你有意中人,告诉我们也好给你帮个忙哩。”
“没有。”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秦妈妈说,“好啵?”
“谁?”
“当然要你满意的。”秦妈妈说了一句,停了停,见杨健不反对,便说下去,“人长的模样不错,圆圆的脸,还有两个小酒涡,身子挺结实,年岁不大,又是个党员,她的丈夫过世好几年了,留下一个小儿子。说起来,你们还沾点亲戚关系哩。你说条件不错吧?”
“你们两人结婚,再理想不过了。”汤阿英在一旁撮合,“你带个女儿,她带个儿子,正好一儿一女,门当户对。”
杨健顿时想起昨天晚上珍珍告诉他余静来看他们的情形,又想起过去的一些事体,没料到今天这顿中饭还有另外的意思哩。他一走进客堂,没看到余静,心里就有点奇怪:请客,怎么主人不在呢?现在他完全明白了。戚宝珍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年以上的时间,给他留下了难忘的记忆,特别是最近两三年,她虽然在病中,还是很关心他的工作和生活,尽量减少他对家庭的顾虑,并且竭力帮助他把工作做好。戚宝珍过世一年多了,他每天回来仍然感到她在屋子里等他。珍珍细心体贴爸爸,不随便给爸爸增加一点麻烦,也不吵闹,像个大人似的陪着爸爸,十分懂事。他从珍珍身上看到戚宝珍的影子。因此,他没有考虑到现在就找一个对象。秦妈妈和汤阿英一提,当着秦妈妈的面,他找不到适当的措词。
余妈妈早就想请杨健吃顿饭了,余静一直犹犹豫豫的。她知道杨健非常怀念戚宝珍,人刚过世不久,马上就提这件事不好。余妈妈总觉得有件心事未了,老惦记着。最近余妈妈又催,并且说如果余静不约他,她自己就要去约了。余静没办法,只好约了他。余静怕处在狼狈不堪的境地,借口出去买点熟菜回来,一早便上静安寺路去了。余妈妈见杨健不开口,以为他心里已经同意了,说道:
“这孩子心可踏实哩,老惦记你家里没人照管,一有空就想帮你家里做点啥,有好吃的东西,给小强一份,总要留一份给珍珍带去。你们两人在一道,互相也有个帮助。”余妈妈本来对杨健就有很好的印象,近来觉得他更可爱了。
杨健从来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样尴尬的局面里,幸好余静不在,否则,他更难于开口了。他支支吾吾地说:
“是的,她很喜欢珍珍。”
“她心里还喜欢一个人,”汤阿英说,“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哦,有这样的事体?支部书记有话还不好意思说出来?”
杨健想把话题岔开,说,“你们厂里忙吗?”
“我们厂里总是那样,一年到头也歇不下来,不过,没有区委忙。”秦妈妈说。
余妈妈好容易找到今天这个机会,又特地把秦妈妈和汤阿英请来打边鼓,生怕把话题岔开;她希望今天能谈出个眉目来。她焦急地说:
“不管事情怎么忙,自己的事总不能不考虑呀,杨部长,你老是一个人这样下去也不好啊!”
秦妈妈也把话题拉回来:
“我看你们两人倒是天生的一对。你迟早总要结婚的,不能一辈子这样,迟办不如早办,早点请我们吃糖吧。”
他无处躲闪,又不好正面表示态度,老练地说道:
“这件事体,慢慢再谈吧。我肚子倒有点饿了,开饭好不好?我这个客人不大客气。”
“她了解你喜欢吃盐水鸭,一早到静安寺路去买了。等她来就开饭。”
余妈妈还希望讲下去,可是余静提着一荷叶包的盐水鸭回来了。她给大家打了招呼,扔了一包“老大房”的松子糖给小强说:
“你和珍珍两人吃。”
小强放下手里的七巧板,拿了一颗给珍珍,说:
“你吃。”
珍珍也拿了一颗糖给小强:
“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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