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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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徐义德故作惊异的神色,怀疑地说,“竟有这样的事体?你不说,我还不晓得哩。”
“你接触工商界的人士很多,大概多少也听到一些吧。”
徐义德听余静的口吻这么肯定,不禁有点惊慌:他家里的人买生活资料难道余静已经知道了吗?也没对梅佐贤谈起,家里有人泄漏出去的吗?买这些东西,没有一项用徐义德的名义,都是用三位太太的名义,做为她们买的,付款送货这些事,他全没有出面。不可能泄漏出去。买汽车,冰箱和钻石金银珠宝这些,工商界大有人在,不只徐公馆一家,不一定指他。但是那副楠木棺材,只此一家,因为大太太坚决要买,他再三阻止无效,只好买来放在汽车房里。这是很显眼的物事。楠木棺材运到徐公馆招摇过市,引人注目,四邻街坊不少人都知道了。他无从掩饰,更不能否认。余静提到楠木棺材,想来她肯定知道徐家抢购生活资料了,没法抵赖。但他不甘心全部承认。估计余静即使知道徐家买了一些生活资料,也绝不会知道究竟买了多少物事。他假装想了想,编了一通谎言,把责任推到大太太身上:
“我听到一点传说,始终不大相信,党和政府方面了解的深刻全面,消息十分灵通,大概是有这样情形。我家那位大太太平常烧香拜佛,吃斋念经,一副旧脑筋,很难改变。早两年她就说买一副寿材,每年漆它几道漆,准备百年归山之用;去年选好一副,一直没送到家里来,最近她身体不大舒服,一定要拉回家里,亲自看着加几道漆。有人知道她买了寿材,以为徐家抢购生活资料,连棺材也不放过,其实这是最近两年的事,和过渡时期总路线的消息毫无关系。”
梅佐贤听余静和徐义德两人谈的,他感到新奇,资本家眼明手快,过渡时期总路线的消息一传到上海,徐义德不但马上从厂里抽了垫款,而且也抢购生活资料,虽然没有承认买其他东西,寿材却是买了。他算是徐义德的心腹,可是这回保守秘密特别严实,连他这个心腹也不知道。
“根据党的政策,生活资料为个人所有。个人有钱,买点生活资料,是可以的,只要用的着,早买晚买都可以。特别是有些妇女,身上有钱,上街看到这样那样,就想买回来,也是常有的事。”
余静指的是大太太买楠木棺材的事,徐义德听的以为是指他让三位太太出面抢购生活资料,他不能承认,也不好否认,想了一个主意,含含糊糊地说:
“你分析的十分正确。我家那三位太太,身上有了钱,上街就想买点物事,过去买了些啥,我也不大清楚。”
“总经理事体多,市里的会多,经常在社会上参加活动,家里的事体不大过问。”
“他究竟是一家之主,小事不大清楚,大事总要过问的。有些事体,恐怕还会共同商量哩。”赵得宝见梅佐贤一再给徐义德帮腔,便顶了他一句。
“老赵说的对。”梅佐贤连忙把话收回,看到徐义德的眼光朝他面孔上望,又慌忙改了口,“总经理家里的事,我也不大了解。”
“你恐怕还是比较熟悉总经理家的事体。”
梅佐贤见赵得宝不放过他,也不能否认,他笑了笑说:
“和你比起来,我当然比较熟悉总经理家的事体。”
“三位太太买也好,你自己买也好,都可以的。总路线的消息传到上海,工商界感到震动,也不奇怪。工商界究竟是工商界么,接受社会主义改造,有啥思想顾虑,有啥想法,提出来,大家交换意见,解除思想顾虑,办起事来就比较顺利。厂里党总支不能解决,可以请示区委,还可以请示市委。”
徐义德见余静解除他的思想顾虑,看来购买生活资料的事不成为问题了,但是底盘还没有摸清。他接下去说:
“有啥思想顾虑的确应该说出来,党和政府晓得了,就会解决。解放后,上海工商界遇到许许多多困难,甚至很难经营,向上反映了,无不解决,每次都是党和政府伸手援助,我们工商界才渡过难关。就说沪江吧,那次二·六轰炸,要不是政府协助,沪江没有今天。这一点,我是有切身体会的。”
“你有啥问题,可以随时找我商量。”
“一定找你们谈。别说我有啥问题,就是上海工商界有啥问题,我有时也向党和政府反映,今后听到工商界的情况,也向你们两位反映。这样,好啵?”
“欢迎。我们愿意听各种意见,不管工商界啥人的都好。”余静从徐义德的口吻里听出,有些事他不好直接提,假借工商界的啥问题,讲起来方便,可以试探党和政府的态度,能解决的话,他个人的问题也顺便解决了,表面上却一点痕迹也不露。
“工商界最近就有个思想问题,觉得党和政府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十分及时,国家资本主义经济的三级形式想的周到,对社会主义改造的顾虑逐渐打消了,创造条件,准备合营,但不晓得啥辰光提出申请公私合营好。”
“这要看各行业各厂商的具体条件怎么样。”
徐义德听余静的回答,觉得有点苗头了,估计党和政府对不同的行业和不同的厂商有所考虑。他进一步说:
“譬如沪江吧,听了总路线传达报告,学习了以后,我就决心申请公私合营。不过,我管的企业不止沪江一家,还有一些别的单位,我兼任了董事长或者董事的名义,在这些单位里,股份多少有一些。你和老赵都晓得那些企业:聚丰毛织厂,茂盛纺织厂,兴华印染厂,永恒纺织机器厂……我想,要是申请的话,这些企业一道申请……”
梅佐贤插上来说:
“苏州的泰利纱厂,徐总经理有股份,也兼了董事的职位。”
徐义德点点头,说:
“江菊霞经营的大新印染厂,最近和我商量,想和沪江私私合营,然后一同申请公私合营。企业单位多,董监事的人头不少,要向各方面酝酿商量,商量妥当了,就准备向政府申请公私合营。你们两位看,我这个打算怎样?”
“沪江和这些企业一道申请合营,差不多快有十万锭子,既有纺织机械,又有毛纺,还有印染,是棉毛印染机械的全能大型企业,申请合营,影响一定很大。”梅佐贤听了徐义德宏大计划,伸出右手大拇指,眉飞色舞地说。接着,他想到如果计划实现,他是徐义德的亲信,那不止是沪江纱厂的厂长,说不定还是这个大型联合企业总管理处的一名副经理哩。
“啥辰光申请公私合营,是一个企业申请合营,还是几个企业联合申请合营,要根据资方自愿,同时根据需要与可能。
这桩事体请你自己考虑。”
徐义德碰了个壁,但声色不露,说:
“市里首长也是这么说,确实应该我们自己考虑,我不过把我初步想法向党总支和工会方面汇报汇报。”
徐义德见余静的门关的很紧,他就转向赵得宝试探,也许可以听到一点风声。他对赵得宝说:
“老赵,你看呢?”
“向我们汇报很好,”赵得宝说,“主意还是要你自己拿。”
老赵的门也敲不开。余静说:
“这次党中央首长反复说了,工商界要认识社会主义发展规律,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个人觉得这两句是至理名言,希望你们要好好学习,真正解决思想问题才好。”
徐义德苦笑了一声说:“余静同志,你今天讲的太重要了,解决了我许多思想问题,我衷心感激。希望以后对我多多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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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座谈会结束没两天,宋其文找史步云商量民建上海分会怎么在工商界起推动作用,是不是先找少数核心分子谈谈,做些准备工作。史步云懂得他的用意,国家资本主义的事是难剃的头,自己乐得退后一步,让他先摸摸思想情况。宋其文得到史步云的同意,他越过马慕韩这位副主任兼秘书长,要副秘书长冯永祥发通知。冯永祥马上告诉马慕韩。马慕韩说照发,他在名单上增加了两个人:潘宏福和徐义德。他惦记着整个棉纺业联营的事,想借这个机会探探路。徐义德也在为十万纱锭动脑筋,正想拉拢一些人帮忙,收到通知,下午两点,准时到了分会楼上的客厅里。他以为自己早到,谁知道别人到的比他更早,屋子里已经坐满人了。他找了一个空沙发坐下。宋其文精神矍铄,正在高谈阔论。
“陈市长的总结报告解决了座谈会上没解决的问题,工商界的疑虑,给这个总结报告一扫而空。陈市长的气派真大,讲话也很直率,说严肃,真够严肃,说轻松,实在轻松,我们听的心里愉快,这样,可以睡的着了。”
金懋廉欣赏宋其文的评论有见地,他说:
“其老的意见很中肯,这个总结报告,对工商界来说,确是一粒定心丸。”
“对积极分子的急躁情绪来说,”冯永祥冷笑了一声,说,“也是一味清凉剂。”
马慕韩知道冯永祥暗地说他,他不便在众人面前暴露他和冯永祥之间有啥分歧,但也不愿把这句话吞下去,于是不露痕迹地回答了他:
“陈市长的报告各方面都照顾了,特别是对工商界的顾虑分析,抓住了要害,连子女上学的事也想到了,国家管。陈市长对我们开诚相见,把一些肺腑之言都说了出来,我们如果还要顾虑,实在太不应该了。”
“总结报告,实在精采,可惜记不下来。”柳惠光每逢出席这样重要的会议,他深深感到自己文化水平太低,不能做记录,脑筋又记不住,的确是一件遗憾的事。
唐仲笙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来,看了看,说:
“总结报告主要明确了三个问题:实行国家资本主义是稳步的,不会太快,也不会搞乱,个人前途还是有饭吃,有工作做,有社会地位,工商界本身的思想要开朗,不要纠缠在个人得失问题上。陈市长又进一步归纳成为两个问题:地位和待遇。这次会议好比剥笋,步步深入,步步解决问题,最后一个总结报告把工商界所有的问题都澄清了。”
“陈市长有两句话对我的启发最大,”宋其文像一位冬烘先生似的,摇头摆尾地拖长腔调念道,“要工商界朋友们往大处想,不要往小处想。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市长的话已经讲到头了,一切都已摊牌。过去,在其他报告中也谈到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次交待的更清楚。今后,要看我们工商界是否识时务了。”
潘信诚见宋其文摆老资格在训人,心里非常气愤,觉得他那个机器厂值不了多少钱,乐得讲漂亮话。他认为工商界已经“陷入重围”,陈市长的报告只是“阵前喊话”,工商界啼笑皆非,谈不到俊杰。他打算顶宋其文一句,想想,又忍住了。柳惠光却认为宋其文讲的对,真的“一切都已摊牌”,他说:
“这一下摸到了政府的底啦,到社会主义不会挨一刀,而且政府还有照顾,我们应该识时务。”
徐义德不以为然,他说:
“大道理都谈了,恐怕将来接触到实际,具体问题还会很多。”
潘信诚见徐义德言有未尽,暗中给他支持:
“步老的传达报告,的确震动了工商界。工商界做梦也想不到共产党已经对自己企业做了这么完备的打算。过去工商界从来不会考虑国家总路线这些重大政治问题的,参加了座谈会,工商界把顾虑摊到桌面上,听了总结报告,提高了工商界的认识,弄懂了大道理。”
冯永祥给马慕韩回敬了几句,心中不甘,向来冯永祥带着马慕韩前进的,马慕韩一般也是听他的话的,近来却慢慢起了变化了,不但是马慕韩不大听冯永祥的话,反而马慕韩走到他前头去了,并且在拉他走。他认为过去潘信诚的话有道理:“公子哥儿,不是自己创办的企业,不知其中甘苦,也不爱惜祖先的遗产。”他对潘信诚的话,马上加以发挥:
“工商界有一个矛盾:思想与物质,很难解决。谈到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发展,社会主义光辉灿烂的前途,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只要是爱国的工商界人士没有一个思想上不通的。工商界办企业,对生产总是有兴趣的,看到国营厂生产率高,合营厂生产率比较高,所以认为合营有利,四马分肥对企业资方也有好处。只是一想到要逐步过渡到社会主义,总不免有些肉痛,舍不得自己经营的企业。这是真正资方的思想情况。”他把“真正”这两个字的声音讲的重而且高。他说,“弄通思想易,解决物质难。这是一个大矛盾啊。诸位明公,不可等闲视之!”
“阿永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可是也不完全对,思想与物质本来是对立的,也就是矛盾的,但也统一的。有啥物质基础,就有啥思想基础,物质可以影响思想,反过来,思想也可以影响物质。一切的事物都要变化的。思想要是真正通了,那对物质的观念也会发生变化。嘴上通了,心里不通的人,一接触到物质,自然要肉痛的。可见得弄通思想其实并不容易。这一次统战部的座谈会,我看是弄通工商界思想的会,大部分人通了,小部分人不通,这也不奇怪,思想问题就是要经过曲折复杂的过程的。一部分人不通,硬要马上弄通,一定是夹生饭,这也是真正资方的思想情况。”马慕韩也加重“真正”两个字的语气化。他没想到自己退让竟然引起冯永祥的进攻,就顾不得在座有那么多的人,正面回答冯永祥了。
冯永祥有空尽顾吃喝玩乐。他不像马慕韩用功读《毛泽东选集》和马列主义的著作,在理论上说不出一套来,可又不服输。他打哈哈地说:
“慕韩兄在给我们做哲学报告了,小弟才疏学浅,一时装不下这么多对立,统一,基础,观念等等名词,弄得我头昏脑胀。曲高和寡。可以不可以调调胃口,谈点大家容易懂的?”
“是你首先谈矛盾,谈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怎么说我做哲学报告?要是真有人做的话,不是别人,恰巧是我们的冯教授!”
“乖乖隆的冬,”冯永祥把脖子一缩,伸了伸舌头,嘻着嘴,说,“慕韩兄封我为教授了,以后工商界这碗饭吃不下去了,我可以教毛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