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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45部分

小说: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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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瑞芳答应给她找个事做,可是一直没有消息。她无可奈何,自己去寻找门路。辗转托人,总算在一家中等药厂里找了一个工作,当总务,虽说事体杂一点,但每月有了收入,可以养家活口了。她在家里等厂里通知,如果一切顺利,下月一号便可以上班了。她把家里收拾好,买了一个铝制的饭盒,准备上班的时候,在家里把饭菜带去,省得在厂里买饭菜,可以节省一点。觉得过去那些服装,不适宜到厂里去穿,她做了两件布衣衫,上班的时候好穿。她二十一号开始等,哪儿也不敢去,怕厂里来人通知她碰不上,那不是误了大事。等了一天又一天,一直等到二十九号,她心里焦急,有点忍耐不住,想托人去问,但一想还没有到三十号,人家月底通知也不晚,说的是下月一日上班啊。二十九号那天等到晚上十二点,也没有得到音讯,第二天一清晨就起床了,等到下午快六点了,她以为没有希望了。正在她烦躁不安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敲后门,她以为好消息终于盼到了,欢天喜地去开门。她热情地把客人迎进客堂间,果然是药厂派来的,她倒了茶,不等客人说话,便急着表示谢意,兴冲冲地说:
  “我一切都准备好了,明天上班没有问题。”
  “上班?”客人感到诧异。
  马丽琳也感到诧异:
  “你不是药厂派你来的吗?”
  “是呀。”
  “药厂不是要我在家里等着,准备下个号头上班吗?”
  “要你下个号头上班?”
  “是呀,你不晓得?你来的时候,厂里没跟你说吗?”
  客人告诉她,厂里跟他说了,现在不需要人了。她听说厂里缺个总务,到处找人,怎么忽然又不需要呢?这桩事体叫人弄不明白。明明讲好的,要她在家里等消息,为啥变卦?给她三问两问,客人没有办法,只好老实告诉她:经过厂方人事科了解,马丽琳是福佑药房总经理朱延年的妻子,朱延年在西药界臭而不可闻也,连带自然也影响了他妻子的名誉。他们厂里不能用这样的人当职员,更不能当总务,那要影响药厂信誉的,也会给工作带来许多不方便。她虽然再三恳求,并且保证一定做好工作,一定不给厂方增加麻烦。客人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冷冰冰地站了起来,匆匆告辞了。
  她没有想到朱延年生前把她钱财骗去,死后还要受他牵连,找个工作也不方便。她知道朱延年在西药界确实臭了,这也难怪别人提高警惕,不敢用她。西药界不行,别的行业大概问题不大。她到处奔走,向这个作揖,对那个磕头,希望找个工作,也不论薪水多少,做什么都行。人家一打听她的家庭情况,知道是朱延年的妻子,都摇摇头,生怕沾惹上啥龌龊物事似的,远远地离开了。她碰了几个钉子,深深感到朱延年虽然死了,那狼藉的声名还给她带来很坏的影响。她要摆脱这个影响,不能再忍受这可耻的名义——朱延年这个败类的妻子。她到福佑药房找了童进,正巧叶积善也在,诉说最近的遭遇,向他们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们同情她的遭遇,但没有办法消除朱延年留下的恶劣的影响。她想了想,把蕴藏在心底很久的一个问题提了出来:
  “我可不可以和延年离婚?”
  叶积善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
  “你开啥玩笑,死人能够复活吗?”
  “我没有开玩笑。”她感到叶积善笑的奇怪,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你不开玩笑,我可没听见说过和死人离婚的事。”
  “不能离吗?”她失望的眼光望着叶积善。
  叶积善又问她:
  “人死了,怎么离?”
  “真不能离吗?”她用怀疑的眼光对着童进。
  童进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发现马丽琳眼睛闪耀着从来没有见过的忧虑光芒。他认真地说:
  “朱延年死了,你要和他离婚,可以到法院去了解。按照法律手续去办就行了。”
  “离了婚,”叶积善说,“你愿意和谁结婚都可以。”
  “我不想结婚。”她低下头去,好像有难言的隐痛。
  “为啥要离婚呢?”
  叶积善一问,她的脸绯红了。她没有啧声。半晌,她才说:
  “朱延年为人你还不晓得吗?”
  “那你早就该给他打离婚报告。……”
  童进打断叶积善的话,说:
  “离不离,啥辰光离,是她自家的事体,别人不必去过问。”
  她听了这话,慢慢抬起头来,用感激的眼光望了童进一眼。她心上一个疙瘩总算解开了。
  她办了离婚手续,好像卸下千斤重担,浑身轻松了,在人们面前可以毫不羞愧地走来走去,不再担心有人指着她的脊背骂朱延年了。
  徐义德答应了朱瑞芳的要求,告诉梅佐贤,给马丽琳在沪江纱厂安排工作。梅佐贤交给人事科考虑去了。朱瑞芳不知道马丽琳办了离婚手续,兴冲冲地带着好消息来看马丽琳,对她说:“厂里答应给你找个工作。”
  “那再好也没有了,早就巴望有个工作,好凭双手养活自己。”
  “你别发愁,有我这个姐姐,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找不到事,你有啥困难,我能睁着眼睛望着吗?”
  “你待我实在太好了,如同亲姐妹一样。”
  “这没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啊。”
  “不晓得将来怎么报答你才好。”
  “你太见外了。别说你是我弟媳妇,就是我的街坊邻居,有啥困难,我也应该帮忙。你帮我的忙,我帮你的忙,都算不了啥。”
  “我没啥好帮你的忙,今后全靠你帮忙了,实在过意不去。”
  “你越说越远了。我娘家没有啥人了,哥哥给镇压了,嫂子和侄子在无锡乡下管制劳动,本来么,地主劳动五年,只要劳动的态度好,思想有进步,就可以摘掉地主的帽子。我那个侄子,有一股牛脾气,服软不服硬,越是管制劳动,越不好好劳动,和村里干部的关系也搞的不好,有个叫做汤富海的老找他的错。啥人大小没个错?现在地主好比臭狗屎,谁也看不顺眼,更容易找错。他到上海来看我,回到乡里特别注意他的行动,到现在还没摘掉地主帽子,又说他破坏合作化运动。可怜母子两个在乡下活受罪,不晓得熬到哪一天,才有出头的日子。在上海,延年过世后,你是我身上最最亲的人了。你的事,我能不管吗?”
  “啥辰光上班呢?”
  “厂里既然答应了,大概不久会有消息,你在家里等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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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啥辰光哪?我还以为你不来哩!”
  徐义德兴冲冲地走进江菊霞的客厅,给她劈面而来的训斥兀自愣住了,再瞧见她穿了一件大红哔叽圆领对襟上衣,浅灰色哔叽的西装裤子一直罩到脚面上,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深灰羊毛衫,里面那件大红哔叽上衣如同火焰一般,好像要突破羊毛衫喷薄而出。这身经过精心设计的深色服装和她一脸怒容显得极不协调。他意识到迟到太久,慌忙放下笑脸,小心地走过去,慢条斯理地说道:
  “现在能走出来,还不容易哩!”
  “又给林宛芝缠住了吗?当然咯,人家年青,长的漂亮,又会讨你的欢心,不像我,快四十啦,甩在一边没有关系!”
  “霞,这是啥闲话?”
  “问你自己!”
  “我真的有事,……”
  “有事?为啥要约我四点钟在家里等你?”她把脸歪过去,望着客厅门外半圆形阳台上一抹桔红的夕阳,冷冷地说,“你看看表,现在啥辰光?”
  徐义德真的看了手表,已经五点过五分了。他焦急地说:
  “你让我把话讲完,好啵?”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气生生地说:
  “讲吧。”
  “我刚要出门上车子,忽然马丽琳来了……”
  她听到马丽琳三个字,根根神经紧张起来了。她知道马丽琳是百乐门舞厅的红舞女,朱延年的老婆。朱延年判了死刑,已经执行了,徐义德竟然想在马丽琳身上打主意,怪不得迟到哩。她心里更加愤懑,不露声色地听他说下去:
  “她一把把我拖住!朱瑞芳一见了她,放声大哭,却不说一句话。我没有办法,只好扶她进客厅;问她啥事体。
  ……”
  她听到朱瑞芳,心田上的怒火仿佛加了油:一个马丽琳已经够使人惊奇了,再加上朱瑞芳,徐义德当然把江菊霞忘记干干净净了。徐义德虽说是半百的人了,野心可不小哩!她凝神听他说:
  “我左劝右劝朱瑞芳,才把她劝住。她抬起头来,看见我们,又不断呜呜咽咽哭开了,哭得像是个泪人儿似的。马丽琳给她拭去眼泪,揩了鼻涕,让她喝了杯茶,喘了口气,才说:她一看见马丽琳就想起弟弟朱延年来了,越想越伤心,就放声大哭了。”
  她眼睛露出惊愕的光芒,旋即又显得这是在意料中的事。她对徐义德编的这一套谎言信以为真,对他的猜疑渐渐冰释,平静地听他说:
  “我说今天晚上史步老请客,要我早点去代他招呼招呼,朱瑞芳才放我走。要不,我现在还来不了哩。你说,这能怪我迟到吗?”
  她噗哧一声笑了,撒娇地说:
  “你总有理由。——叫人等的多心焦!”
  “我也心焦。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恨不能早一点到你的身边!”
  “哟!别灌我的米汤了,只要不忘记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睨视他一眼,说,“老站在那里,不嫌累的慌吗?”
  他会意地走过去,紧靠着她的身边坐下,抚摩着她的鬓角,拿着她的右手来按他的怦怦跳动的胸口,说:
  “这颗心就是你的。”
  她不信任地耸一耸鼻子,可是她周身发热,血液急遽地循环,腮巴子上两片红晕,她感到脸上热辣辣的。她嫣然一笑,妩媚多情地问:
  “真的吗?”
  “你不相信就算了。”
  她瞪了他一眼。
  他亲热地吻着她的右手,等了一会,说:
  “我们的计划,这两天进行的怎么样?”
  马慕韩的兴盛纱厂去年合营以后,接着有二十五家厂分批合营了。现在整个上海棉纺业没有合营的共有十二个企业单位,二十三个厂,全部纱锭设备有六十七万七千多枚,占整个上海棉纺设备的百分之二十九点八,此外还有布机四千四百多台和附设四个印染厂。史步云和潘信诚商量,他们的企业再不提出申请合营就要显得落后了。潘家和史家的纱锭占没有合营的纱锭一半以上,留下少数中小型厂拖了个尾巴,不如全业申请合营。中小型厂的资方人员也希望如此。不消说,马慕韩更是竭力赞成,去年二十五家分三批合营,一大半就是他从中推动的。最近棉纺业向政府申请全业合营,政府还没有接受。棉纺工业同业公会成立了合营工作组,组长是马慕韩,江菊霞和潘宏福担任了副组长。在棉纺北内部开始进行调查研究,业内酝酿协商,拟订初步方案,徐义德十万纱锭宏伟计划,经过一年左右的努力,依然没有实现。在全业合营的前夕,这是最后的时机了,无论如何不能丧失。他于是又想到原来私私合营的计划,希望最后捞一把。他主动约江菊霞今天下午四点钟上她家里来,她以为徐义德越来越迷上她了,大概对家里三个老婆感到腻味了。她听到他提“我们的计划”,使她心头痒滋滋的,他完全把她当成自家人了。但是她嘴上却怀疑地问道:
  “我们的计划?”
  “当然是我们的计划。”他把“我们”两个字说得特别重,说完了,意味深长地一笑。
  她没有吭气,摇了摇头。
  “你不相信吗?”他已经用足了浑身力气,而且以最大的忍耐看她撒娇。他不相信自己对她失去了控制的力量。
  “大新本来让我给说动了,同意和沪江合并合营,最近又有人去找大新,要大新和他们合并合营……”
  “谁?”他冲口而出,额角上隐约露出蚕也似的一条条青筋。
  “永新。”
  “永新?他们自己不是有三个厂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想把大新吃掉!大新愿意让永新吃掉?”
  “当然不愿意,可是这么一来,大新就为难了,两个同业都想同它合并合营,得罪了哪个也不好。想来想去,只好一个也不得罪。”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啊,沪江和大新谈了一年多,永新最近才提起,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
  “谈了一年多,可是没有成功,永新虽说最近才提起,可是那边的条件比沪江强啊!”
  “永新是大户,我们中小型厂当然不能比。论时间,沪江提的在先,论交情,我们两人的关系深,永新怎么能比?”他搂着她的腰说。
  她对他撇一撇嘴,说:
  “可惜我不是大新的总经理,要是的话,早就和沪江合并了,也不用你操心了。”
  “你要是大新的总经理,那沪江合并到大新来,我也情愿。”他皱起眉头,思索地说,“你的能力强办法多,还是给大新说说,和沪江合并合营的好。茂盛纺织厂已经答应和沪江合营,永恒纺织机器厂有些股东的态度改变了,看上去,和沪江合并合营的问题不大,加上大新,那沪江的规模就大大不同了。你说,是啵?”
  “这个意思你给我提过,我也愿意帮忙。你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但是最近越来越困难呢?”
  “最近棉纺业提出全业申请合营,你说,谁不想借此机会发展点实力?最后剩下这二十三个厂没有合营,大部分是中型大型厂,设备比较完善,技术力量也强;你了解敌伪时期棉纺业化整为零,抗日战争胜利后,又盲目发展,这部分小厂和烂厂,相互之间悬殊大极啦。有十万锭子以上的大厂,也有不过一二千锭子的小厂,大厂先进厂年年有盈余,年年可以分红;小厂落后厂就年年亏本,负债累累,靠借贷过日子。全业合营要在行业的全面规划下结合经济改组,实行裁并改合,谁愿意要那些小厂烂厂?像大新这样的中型厂,机器设备是最新的,厂房设备也不旧,并且还有盈余,你说,哪个人不想动大新的脑筋?”
  “大新条件好,所以我一年前就提出来了。”
  “别人也看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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