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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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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没法否认它尚可使用年限。”马慕韩心中默默计算,兴盛的机器要是照这个公式计算,机器升值千把万也不稀奇。
  潘宏福忍不住在一旁支持马慕韩:
  “慕韩兄这个意见对,机器尚可使用年限,任何人也不能否认。”
  “已使用年限与实际不相符这一点,”徐义德丝毫也不让步,按照这个公式计算,潘家马家的资产总值都要升值,相比之下,沪江的机器等于降值。他不能实现十万纱锭的计划来提高自己在工商界的地位,但也不能让别人凭空升值来压低沪江的地位。他对马慕韩说,“我看,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否认的。”
  “大家都别动肝火,平心静气的谈,好吗?”冯永祥最近没有抓棉纺业合营的事,本来对计算公式没有兴趣,听他们一争,倒感到里面蛮有学问,便插进来问,“有没有其它计算公式?”
  “有倒是有,”江菊霞点了点头,说,“丽新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他们提的是,耐用年限减掉已使用年限,等于尚可使用年限。”
  “已使用年限怎么规定?”潘宏福问。
  “可以根据历史资料。”
  马慕韩听江菊霞提到“历史资料”四个字,他心头一跳,要是按照这个公式计算,兴盛有许多机器不但不能升值,反而要报废了。他大声说道:
  “按照这个公式计算,得出来的尚可使用年限与实际不相符合,许多机器尚可使用年限一定超过计算出来的年数,难道说,这些还可使用的旧机器都要扔掉吗?”
  “这对国家是个莫大的损失,”潘信诚看马慕韩态度相当坚决,应该支持他斗下去,这对通达的利害关系太大了。潘信诚慢吞吞地说,“对社会主义的生产经营也是不利的。我们应该为国家节省财力物力,不能有一丝一毫浪费。”
  江菊霞见他们向她进攻,她慌忙起来声明:
  “这是丽新提出来的,对与不对,我还没有研究,不过提出来让大家了解有这么回事罢了。”
  “我不是说你,”潘信诚笑了笑,说,“江大姐别误会。”
  “信老不是说我,我不会误会的。”
  “这么说,这个公式也不行,”冯永祥想一鸣惊人,他来提一个大家可以接受的公式。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好公式来,可又不甘寂寞,便扫了大家一眼,说,“哪位再想一个?
  对啦,铁算盘一定有好主意,德公,你说一个。”
  徐义德也不赞成丽新的算法,认为是江菊霞提的,马慕韩和潘信诚提出反对的意见,他就没有吭气,在暗暗想怎么计算才比较公平合理。冯永祥一提,他便说出来了:
  “我倒是想了一个,不晓得合适不合适。”
  “管它合适不合适,先提出来再说。”冯永祥催促他。
  “我认为尚可使用年限加上已使用年限,等于耐用年限比较合理吧”
  潘信诚凝神听徐义德的话,听他说完,索然无味地闭上了眼睛。如果按照徐义德的公式,那潘家在机器计算上,一点便宜也占不到。马家也是同样情形。他料想马慕韩不会同意的,他暗中窥视了马慕韩一下,等候马慕韩的反攻。果不出潘信诚所料,马慕韩开口了:
  “这个公式好倒是好,但执行起来有困难,就说已使用年限吧,上海很多老厂,历史资料很不全,几十年来,经过租界变动,又经过敌伪时期,有些厂账册不全,已使用年限很难确定,怎么能算出耐用年限来呢?”
  “这是个问题。”潘宏福点头说。
  “问题虽是个问题,可是并不难解决。”徐义德望望主委办公室里没有一个外人,都是棉纺业的,或者是和棉纺业有亲密关系的冯永祥。他放心地说,“关起门来说,每个厂多多少少都有些历史资料,自己的机器谁心里没有数?退一万步说,就是账册不全,厂里那些老人肚里也有一本账啊。”“各厂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有些老厂确实账册不全,老人也很少,就是有,也记不起机器是哪年购置的。照你这个公式,这些厂怎么清产定股呢?”马慕韩坚持他的意见。
  徐义德说:
  “总有办法找到历史资料的。”
  “德公这话有点武断,”潘宏福紧紧跟在马慕韩后面反驳徐义德,“你哪能晓得一定可以找到历史资料呢?”
  “凡是亲手办厂的,都有办法找到历史资料,机器本身也可以说明,何况还有经手人,专家也可以鉴定!”
  徐义德几句话打在两个人的头上,潘宏福一时说不出话来。马慕韩一点也不含糊,马上反问徐义德:
  “只要有历史资料,任何人都可以找到,不管是不是亲手办厂;没有历史资料,这在道理上讲不通,也不合乎逻辑啊!”
  “个别厂账册不全,就以为整个上海的棉纺织厂的账册不全,这个道理讲的通吗?合乎逻辑吗?”
  “所以说,各厂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马慕韩气呼呼地说,“就是有些历史资料,有的厂买的是旧机器,不了解已经使用了多少年,就是买的新机器,不少厂中间曾经停止过使用,停止多久,谁也记不清了。请问你这个账怎么算法?”
  “只要诚心诚意算,加上可以找到的历史资料,一定可以算出来。”
  “你有办法,别人可没有办法!”
  “账总有办法算的……”
  “大家平平气,慢慢讲好不好?你们两位肝火这么旺,我看要吃点泻药,去去火气。”冯永祥看他们箭拔弩张,形势不妙,赶紧站起来,走到当中,向他们两位按按手说,“你们暂时‘停火’,且听小弟我讲两句。”
  大家不禁笑出声来,连潘信诚也微微地睁着眼睛望他,像在看一位著名演员表演。紧张的空气顿时缓和下来。他得意地打扫了一下嗓子,仿佛嗓子眼儿里有啥堵着,急切说不出话来。他弄了一下紫红的领带,使劲地摇了一下头。这么一摇,好像嗓子眼儿里的东西掉下去了。他嘻着嘴说:“今天鄙人嗓子失润,敬请各位原谅。”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慢慢说,“慕韩兄的意思是不是一个计算公式不能解决问题,各厂情况不同,要用不同的公式来计算?”
  没等马慕韩回答,江菊霞抢上来说:
  “这怎么行呢?这次全业申请合营只有十三个企业单位,二十三个厂只能用一个公式,不能用很多公式。如果一个企业单位一个公式的话,那不是要十三个公式了吗?要把人的脑袋算大了啊。”
  “这么多公式,同业摆不平,政府也难办,”潘信诚说,“只能有一个公式,根据多数厂家的意见来定。”
  “我赞成信老的意见。”马慕韩知道这次合营潘家和史家的锭子加在一道,便压倒多数,何况还有兴盛哩,更不成问题。
  “我也赞成只能有一个公式……”
  冯永祥听徐义德的口气,以为问题解决了。他不等徐义德说完,叹了一口气,插上来说:
  “谢天谢地,意见总算一致了。……”
  徐义德不动声色地接下去说:
  “究竟哪个公式好,不能根据多数少数来决定,应该看哪个公式公平合理。”
  冯永祥大失所望。他这个和事佬努力并没有成功,前途还有不少暗礁的样子,怀疑地对徐义德说: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有各的理,永远谈不清,叫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马慕韩紧接着徐义德说:
  “对,可以比较比较。凡事总有一个客观标准,不能根据一个人的主观来定。不信,问问同业,一定赞成宏福老弟提的公式。这个公式比较公平合理。”
  “大家说自己的对,都不让步,这样争下去,怎么了结?
  好在是酝酿酝酿,以后再谈吧。”冯永祥想不了了之。
  马慕韩因为潘信诚亲自出马,他们这一派意见占优势,希望今天初步定下来,以后在同业里酝酿就容易了。他说:
  “大家把意见敞开,要是有个比较一致的看法也好……”
  “我看不易!”
  徐义德感到今天有点孤单,潘家和马家联合起来对付他一个人,江菊霞不便多说话,暂时搁下来倒是一个办法。马慕韩又不同意,如果把多数人的意见归纳起来,一定是潘宏福的公式占优势,他不能吃这个眼前亏。他支持冯永祥:
  “阿永说的对,今天很难得到一致的看法。这三个公式各人有不同的理解,也不好勉强一致,我看只好请示纺管局,让领导上决定好了。”
  “请示纺管局也好,看领导上究竟认为哪个公式比较公平合理。”马慕韩理直气壮地说,“信老,你看怎么样!”
  “好么。”潘信诚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着勉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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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义德回到家里,想来想去,认为尚可使用年限加上已使用年限,等于耐用年限比较合理,可是马家和潘家都不赞成,小小的沪江,怎么能和这些大亨斗呢?一个马慕韩就吃不消了,何况又加上个潘信诚,徐义德更不在话下了。请示纺管局决定,不知道后果如何,要想法让纺管局采用他的办法才好。他一人坐在书房里动脑筋,在想方设法。
  朱瑞芳听说徐义德回来了,连忙下了楼,匆匆走进书房,劈口就问:
  “义德,你听说马丽琳的事体吗?”
  徐义德猛的听到马丽琳三个字,一个妩媚多姿的少妇在他脑海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他虽然内心垂涎马丽琳很久,一则是朱延年和她形影不离,没有机会和她接近,二则马丽琳到徐公馆来的时候不多,见了面她十分尊敬徐义德,从来不开一句玩笑,并且总是朱瑞芳在。他和马丽琳没有任何个人往来,朱瑞芳为什么突然问到马丽琳的事,难道怀疑徐义德和马丽琳有什么关系吗?那是天大的冤枉哩。他冷静地不慌不忙问道:
  “马丽琳的事体?啥事体?”
  “这个人坏透了,别介绍她上沪江工作。”
  徐义德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不知道朱瑞芳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原来经常催他把马丽琳介绍到沪江去工作,他已经关照梅佐贤去办了,大概最近忙于研究棉纺业合营的事,把事情耽搁了。他问:
  “你原来不是说马丽琳为人蛮好吗?怎么变坏了?”
  “你不知道她和我弟弟离婚了吗?”
  “你弟弟不是早就伏法了吗?”
  “我没听说要和死人离婚的,你看这人坏不坏?”
  “她和朱延年离了婚?”
  “哼,我今天听说的。托人向福佑同仁打听,他们都说是有这回事。”
  “啊!”徐义德吃了一惊,他最近忙着计算那几个公式,没有时间管别的事体,更不用说马丽琳的事体了。他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说,“人情淡薄,延年尸骨未寒,丽琳竟然提出离婚,实在叫人太寒心了。”
  “马丽琳既然无情,也不能怪我朱瑞芳无义,从此我们和马丽琳一刀两断!她不要再认我这个姐姐,我也不承认她是我的弟媳妇。她走她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我们沪江不要这样无情上义的人。”
  “你说的对。”
  “沪江的事怎么办呢?”
  “你再三要我介绍她的工作,我已经通知梅厂长办了,可能还没办。”
  “没办更好,叫他不要再办了。”
  “好,待明天到厂里去,我关照一声。”
  “还要等到明天?这桩事体不能等,你马上就给我招呼梅厂长,叫他别管马丽琳的事了。”
  “马上?让我休息一会再说。”
  “休息?休息一会,也许梅厂长通知她,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我刚刚回家,让我休息一会,不行吗?”
  “好,好好,你休息,我自己打电话给梅厂长。”
  “你打电话给梅厂长?”徐义德就怕朱瑞芳这一手,马丽琳的事由她打电话不要紧,弄成习惯,厂里什么事她都插一手,叫他不好办。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打就打吧,你叫通电话,我来给他说。”
  朱瑞芳拨了书桌上的电话号码,许久没有人听,过了一会儿,那边问找谁。朱瑞芳说是找梅佐贤厂长,对方说梅厂长出去了,不在厂里。朱瑞芳没精打采地放下听筒,说:
  “明天早点到厂里去,别忘了关照梅厂长。”
  “你的事体,我怎么会忘的了?明天到厂里,头一件大事,就给梅厂长谈马丽琳的事体,该满意了吧?”
  “我一切都听你的,你怎么办,我都满意。”
  “你一切都听我的,我的太太,我可没那么大的福气。”
  朱瑞芳抿着嘴得意地笑了。
  “哪一件事,我最后不是听你的?”
  第二天徐义德没有到沪江厂里去,径自到了沪江总管理处,首先找到了梅佐贤,可不是要他不介绍马丽琳到沪江工作,却问他准备安排马丽琳做什么工作好。他说总务科和托儿站都需要人,正要请示总经理安排她到哪里去工作。徐义德告诉他发生了一些波折,等了解以后再说。梅佐贤当然遵命,等候总经理的吩咐。
  吃过晚饭以后,马丽琳应邀到了沪江总管理处。她听说沪江找她,心里十分喜悦,认为终究是亲戚,还是朱瑞芳好,没有忘记她这个弟媳妇,一定是通知她到沪江上班了。她走进总经理室一看,见徐义德站起来笑嘻嘻欢迎她,更感到温暖和亲切,姐夫这么忙,为了她这点小事,还亲自给她谈,实在叫人感激不尽了。
  她拘谨地坐在大写字台旁边,徐义德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关心地问她:
  “最近好吗?”
  “好?……好……”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丈夫死了,留下一屁股债,家庭生活困难,找不到工作,有什么可讲呢?可是不好说别的,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下,想了想,努力说出自己的愿望,“要是找到工作,就好了。”
  “工作?”
  “姐姐说,已经给你谈好了,准备要我到沪江工作,让我在家里等候通知。多谢姐夫关心,给我介绍工作,我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姐姐姐夫的恩情的。”
  “哦,”徐义德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看见马丽琳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素绸丝棉袄,下身是浅灰呢的西式裤子,脚上穿了一双白缎子绣着蓝花的浅口软底便鞋,和头上左边鬓角那儿插了一朵雪白的绒花遥相呼应。浑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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