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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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富海听汤阿英扼要透彻的分析,心中十分佩服。汤阿英虽说在上海滩上做厂,对梅村镇的事却了如指掌,一清二楚。原来他认为棘手的事,听了汤阿英的话,他的眼睛比过去更亮了,事情看得更清楚了,办法也有了。他拍一拍自己的大腿,兴奋地说:
“你这一番话,开了我的窍。在村里差点叫沙子迷住我的眼睛,看不清人,也看不清事,明天我就回去,给镇党委汇报汇报,挖了黑根,事体就好办了。”
“刚刚来,怎么明天就回去呢?”巧珠奶奶听汤富海赞扬阿英,她心里也高兴。回想阿英讲的闲话,像是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最后剥到心子,使人把复杂困难的事体看得真切明了,连办法也有了,她眯着眼睛笑了。她挽留汤富海,说,“你明天不能走,在上海白相两天,再回去。”
张学海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见了汤富海,过去打了招呼,问奶奶谁要走。汤阿英把刚才谈的事体,简单谈了谈,张学海接着说:
“明天无论如何不能走,过了国庆再回去。刚才我在厂里忙着准备国庆游行,你去看看,这回游行可闹猛哩。”
“这回碰巧赶上国庆游行,过两天,我带你到南京路上去看。”汤阿英说。
“听说每次国庆游行,有好多万人参加哩,我蹲在上海这些年,还没有看过。
“好吧!”汤富海要和汤阿英商量互助组联合入社的事基本解决了,放心了。他决心留下,过了国庆回去,说,“一道去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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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样快回来呢?”
“早回来不好?”
“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说,要在姐姐家多住几天吗?”
“她那么忙,我怎么好多住。”
汤富海想起汤阿英的变化和发展,心中十分高兴,黧黑的面孔顿时显得神采奕奕。阿贵好奇地等他回答。他坐下来,喘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
“看你性急的,我刚跨进家里门槛,也不晓得倒碗水给我喝,就问长问短。”
阿贵倒了一饭碗白开水,送到他面前,也坐了下来。看爹喝了半碗水,还没有说,他忍不住问道:
“‘五反’不是早过去了吗?她忙啥?”
“‘五反’过去了,民主改革过去了,扩大看锭也过去了,现在正忙着私营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沪江公私合营啦!”“沪江公私合营,她还不是在车间做生活,有啥好忙的?”
汤富海把汤阿英当了党员,选为劳动模范,上了杭州,又选上工会副主席的事告诉阿贵,然后说:
“她做了这样,又有那样,她的手脚从来没有停过!现在厂里上上下下的事体,哪件也少不了她。”
阿贵两只眼睛睁得很大,露出惊诧的光芒:
“当上工会副主席,可不简单!厂里几千工人,大小事都找她,当然忙啦。”阿贵深深感到自己太落后了,抗美援朝那辰光参军没有成功,要不,在前线进步一定很大,或许也参加了党哩。现在在村里,只是个青年团员,他总觉得差劲。说,“这趟姐姐没空陪你出去白相了。”
“她那么忙,怎么好意思要她陪我出去白相?”汤富海停了停,说,“可是,国庆节那一天,她一定要陪我去看看,没办法,只好和她一道去了。”
“你看见国庆游行?”阿贵早就听说上海五一节和国庆游行热闹极哪,自己总没有机会看。爹这次到上海碰上了,他非常羡慕。
“唔,看到了,看的可清楚哩。”汤富海仿佛又回到人民公园旁边,站在工人文化宫的阳台上,打着彩色旗帜的队伍像水一样的在他眼前流过,兴奋地说,“这回可开了眼界,啥物事都见到啦。”
“你看到啥物事?”
“多着哩,火车,轮船,钢铁厂,纺织厂,五金厂……”
“你在啥地方看到的?”
“啥地方?就是游行辰光见到的。”
“游行的辰光?”阿贵感到新鲜,奇怪地问,“这些厂都搬到马路上游行吗?”
“要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相信哩。”
“真的?”阿贵越发觉得新奇了。
“和真的一模一样。这些都是我们工人老大哥想出来的。那么大的轮船,船上还站着人,就像是在水里一样慢慢开着。
要不是你姐姐告诉我,我真以为是真的轮船开到马路上来了。”汤富海伸出两手显示轮船的长度,露出自豪的神情,大声地说,“真没想到,我们新中国啥物事都能造哩,这只大轮船就是上海造船厂造的,还有火车头和工厂里的机器,都是自己造的。”
“哦,”阿贵给这些新奇的消息怔住了。
汤富海在这些新事物面前也惊愕了。他在梅村镇度着平静的生活,从来没有想到新中国一下子忽然变得这样繁荣富强了。要不是这次到上海,老是蹲在梅村镇,外边变了样,自己还坐在鼓里啊!他得意地说:
“好物事多着哩,许许多多绸子花布,织的真漂亮,红红绿绿,像天上的彩霞一样。庄稼也长得好,稻子长得饱满结实,棉桃结得像个小皮球似的,萝卜白菜大得惊人;一个南瓜,两只手也抱不拢……”
“是哪个村的?”
“你姐姐告诉我,是郊区农业生产合作社的。”
“农业生产合作社生产的庄稼一定好,没有闲话讲。这回你又亲眼看见了样板。”阿贵想到村里的事,关心地问,“我们互助组入杜的事,姐姐有啥意见?”
“你姐姐本事真大!她人在上海,对我们村里的事,老实讲,比我还了解的透彻。分析的头头是道。道理讲的明明白白,说得我口服心服。上海究竟是个大地方,在工厂里做生活,出人材……”
汤富海这一番赞扬,吸去了阿贵的全部注意力,他凝神听下去:
“我把村里的事体一摆,她的眼光真准,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说我们互助组贫下中农犹犹豫豫的态度,黑根子就在朱筱堂和苏沛霖这帮坏家伙的身上,把地主的妖风煞住了,富农就不敢瞎嚷嚷,中农不会动摇,贫下中农的态度也不会犹豫了。她的话打开我的心窍。等一歇我找镇党委汇报去,只要组织上对朱筱堂这些坏家伙加强监督,办社入社的事就好办了。”
“奇怪!”
汤富海见阿贵没头没脑地叫了一声“奇怪”,他不知道阿贵指的是啥,不解地问:
“有啥奇怪?”
“你去上海第二天,我听支部书记说,镇党委最近讨论了村里合作社运动,认为绝大多数贫下中农要求办社入社的社会主义的热情很高,这是主流;也有极少数的贫下中农有顾虑,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入社。寻根追底,是地主富农在村子里掀风作浪,破坏合作化运动,挖了这个黑根,依靠贫下中农,争取中农,合作化就可以顺利发展。这意见竟和姐姐说的差不多,你说,奇怪啵?”
“党中央领导,一杆子插到底,一个理管着全国。支部书记和阿英,都是能人,分析道理,处理事体,当然离不了谱,道理大体差不多,这有啥奇怪?”
“那么算我少见多怪。”
“见多识广,就不奇怪了。”
“早两天支部书记带我见了朱筱堂,本来要叫朱筱堂到支部来谈,后来想到朱家谈,顺便看看他家的动静,我们就去了。”
“母子俩都在吗?”
“都在。支书先向他们宣传了党的政策,说明农业合作化的伟大意义,指出他最近散布攻击合作化的言论,是反对农业社会主义改造的非法行为。如果再不改造,就要依法处理。他企图抵赖,不敢承认。我点了苏沛霖的名,要他交待最近和苏沛霖往来情况和谈话内容。朱筱堂一听我提苏沛霖三个字,他的脸唰的一下白了,面孔上像下了一层霜。他没法抵赖,只好吞吞吐吐承认,一再为自己辩解,说他十分拥护合作化。自己也想入社,就怕领导不批准,没敢提出来。因为不了解党的政策,可能说错一句两句话,请求对他进行教育帮助。支书训了他一顿,要他老老实实接受监督劳动,来往的人要及时报告监督小组:外出要请假,不准乱说乱动。他一一答应,保证改正错误,服从监督,决不乱说乱动。”
“这几天村里的情况怎样?”
“支书抓住朱筱堂这个黑根,灵的很,谈话第二天,村里谣言慢慢少了,背后嘀嘀咕咕的人也逐渐少了,有的中农开始向贫下中农和合作社靠拢了,口气也没过去那么坚决了,表示拥护合作化,只是说等一等就入社。今天村里更加平静,情况有了进一步的好转,互助组里那少数几个不愿入社的,开始有人报名,要求入社了!”
“想不到我离开村子没几天,形势变化的这么快!”
“现在形势很好,一天一个变化。”
“我现在就到镇党委会去汇报。”
“把水喝完。”阿贵指着小饭碗里的小半碗的开水说,“停歇再去。”
汤富海霍地站了起来,焦急地说:
“我现在已经落在形势后头了,再不去汇报,汇报的那些内容就没啥意义了。汇报完了,听听镇党委的指示,得赶快抓互助组联合入社的事,要趁热打铁!”汤富海对阿贵说,“朱筱堂和他娘,人还在,心不死,他们不会那样老实听话的。
你们监督小组要加强监督,提高警惕。”
“支书抓的比你还紧,和朱筱堂谈了话,又要我找苏沛霖谈了谈,向他提出警告:叫他认清国内一片大好形势,别跟在朱筱堂的屁股后头转,如果再发现他活动,就要依法处理了。我们监督小组也开了会,分了工,进一步明确了各人的任务。朱筱堂这条毒蛇要是敢再伸出头来,一扁担不把他打死才怪哩!”
“我到镇党委去一趟,就回来。”汤富海下了台阶,走到天井里,回过头来,又对阿贵说:“不能麻痹大意,必须时刻注意朱筱堂的动静。”
阿贵站在大厅前面的石台阶上,望着汤富海坚强的背影慢慢远去,他大声答道:
“晓得了,保证误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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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义德轻轻把书房的门关上,走到写字台前面坐下,安静地喘了一口气,面对一叠印着公私合营沪江棉纺厂红仿宋字的信纸,皱着两道浓眉,在细心构思。他嘴里喃喃地念着“认清社会发展的规律,掌握自己的命运”,反反复复念着这两句。上海滩上纺织业的前辈,聂云台的面影出现在他的眼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因为帝国主义忙着打仗,互相争夺,顾不上日用工业的发展,更顾不上中国市场。中国民族工业有了一些发展,聂云台经营的纱厂也得到一些发展,并且创办了中华纺织厂,发展民族工业的梦想在他面前展开了美丽的远景。他精心规划,惨淡经营,买了地皮,建筑厂房,还向外国定购了纺织机器……没有多久,大战停了,帝国主义经济侵略的力量,卷土重来,占领了中国市场,挤垮了许多民族工业,大中华纺织厂不得不宣告破产了。聂云台美丽的远景只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他对自己说:
“那辰光工商界怎么会认清社会发展的规律?又哪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哎,聂云台,多少个聂云台在上海滩上倒下去了……”
书房的门忽然半开了,大太太胖胖的脸蛋伸了进来,惊奇地低声问道:
“你和啥人在讲闲话?”
“我看我和谁讲闲话?”
大太太悄悄地把门打开,慢慢走了进来,向书房巡视了一下,寻找和他讲话的那个人,困惑地问:
“我在外边明明听见你和人讲话,怎么人没有了呢?”她在楼上念完了最后一遍经,想起他还没有睡,特地下楼来看看他,不料走到门口听见他和人讲话,心里忍不住生气了。她想一定是林宛芝这骚货在书房里,他要大家今天晚上不要打搅他,原来是和林宛芝在一道哩。她于是悄悄推开书房的门。
“那是我变戏法把人变走了。”
“你的花样经多的很,谁晓得哩。”
“告诉你们别来打搅我,我今天晚上有事,你为啥又来了呢?”
“我想你今天晚上有事,一定忙得得晚,应该吃些点心,特地问你要吃点啥。怎么狗咬吕洞滨,不识好人心呢?”
“我不吃,做做好事,你去睡吧。”
“要是饿呢?”
“我不会饿,上楼去吧,别再扰乱了。”
“啥辰光扰乱你的?别把好心当做驴肝肺,阿弥陀佛。”她走了,轻轻把门带上,说,“你忙吧,别乱怪好人!”
徐义德从大太太的背影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往事。那时,他和两个好朋友一同到上海一家纱厂里当练习生,每个月领两块钱的工钱。其中一个就是裘学良。另外一个从小工做起,以后升做技工,当了老师傅。他一生做了三十年工,现在已经年老退休了,生活还是十分清苦,要不是解放后有劳保条例,说不定已经饿死在马路上了。裘学良一直跟着他,慢慢当上了沪江纱厂的厂长,是他创办沪江这份企业的得力助手,因为操劳过度,得了肺结核,一直在家里休养,靠厂长的工资维持着生活。他一直关心裘学良的生活,这次合营尤其替裘学良担心,幸亏余静掌握政策,保留了原薪。他自己呢?沪江纱厂的总经理,拥有不到十万的纱锭,还是几个纺织企业的大股东。企业合营了,他是私方代表,并且还是合营企业的总经理,现在又是上海市人民代表。同样是三个练习生,却有不同的遭遇,目前的处境又大不相同。这是为啥呢?过去,他总以为是凭自己的本事,依靠资金和智慧才在纺织业闯出一个局面来。刚解放的辰光,他一听别人讲“资本家”和“剥削”这些名词,感到非常刺耳。啥剥削不剥削,没有他的资金,怎么能够造厂房买机器?要是他不动脑筋,花心血,哪里有沪江纱厂?没有沪江纱厂,厂里工人靠啥生活?棉纱棉布从啥地方来?他创办了这爿厂,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渡过了多少难关,沪江才能发展到现在的规模。怎么说是不劳而获呢?正是因为他多劳,而且自命又善于劳,才能获得这样的发展。这次在北京出席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第一届执行委员会第二次会议,听了中央首长的报告,特别是毛主席的指示,他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