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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芙蓉-2006年第5期-第24部分

小说: 芙蓉-2006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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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灵了,你会接受是吗?小菊笑嘻嘻的,问,到了那边你真的还会记得这边的事?还记得我小菊?我说,你烧了相片我就记得的,相片上的影子会变成烟,跟着我的魂魄飘到那边去的。小菊就点了头,没心没肺地说,要得,到时我帮你烧纸,也帮你烧相片,不让别个晓得。可是,可是你要走了,谁来帮你办后事呢?我说,这个你不用管,你也管不了,养儿是干什么的?就是送终的嘛,我有三个儿子呢!到时你打几个电话就行了。小菊吁口气,好吧,你是老板,我听你的。 
   
  四 
   
  我到照相馆把相片洗了出来,小菊的相多印了几张,给她作纪念,我只留一张就够了。我端详相片上的自己,脸色发暗,颧骨高耸,两眼无神,头发也有点乱,一副丧魂失魄的样子。我的西服太鲜亮了,对比之下,我就像裹在衣服里头的一具尸体。死亡的气息从相片上一阵阵地散发出来。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盒,将小菊和我新照的相片放了进去。纸盒里收集了几百张相片,每一张都和我的过去相关联,绝大多数是女人的照片,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裸照。我有个嗜好,给和我上床的女人拍裸照,以供来日回味。当然,是征得她们同意了的,软磨硬缠地说几句好话,给一叠人民币,没有什么摆不平的事。过去我有自己的暗房,冲洗相片是非常方便的事。 
  可以说,我的一生差不多都在这个纸盒子里了。之所以说差不多,是因为我的原配不在里面。我和单媛媛结婚的时候,她将家里所有她的相片都搜走了,而那些我和她的合影,都被她铰作了两半,她拿走了她的那一半。我手头没有她的相片,她手头也没有我的相片,我们都只依稀的存在于对方的记忆里。 
  天黑了,没什么顾客上门,冷清得很。街面上隐约传来刀郎唱的二零零二年的第一场雪,小菊受了传染,跟着低声哼着。我坐在里屋,发着呆。电暖炉没开,两腿冷得发麻,黑暗包围了我,躺在棺材里就是这个样子罢?外面电话铃响了,小菊喂了两声,就说对不起,老板不在。她是在执行我的旨意。我跟她交待过了的,只要是男声,只要不是送货的,一律说老板不在。因为我的那两个债主就是两个男人——其实也是两个过去欠我债的人。现在身份调了个了,以前是他们躲我,如今是我躲他们,有什么办法呢,这世道就这样。 
  我让小菊关了门,把她叫到身边,指着纸盒告诉她,这就是要她焚烧的相片。都在这,都要烧掉,干干净净的,半张都不能留。小菊开了灯,瞪着纸盒,因为好奇,两只小眼睛闪闪发亮。我又告诫她,在我死之前,不许偷看这些相片,我死之后,也不许看,只许烧。小菊问,为什么?我说,里头有些相片你看不得,对你不好。小菊不理解,说,你照都照得,我有什么看不得的呀?这蠢妹子,她的理由还很结实。我说,你还小,还不懂,看了会中毒的。小菊晃了晃脑壳,我都吃十九岁的饭了,我还小吗?我小你就不要雇我呵,我晓得,雇未成人打工是犯法的。嗬嗬,从这张乡里嘴巴里还拱出一句未成年人来了,新鲜。我有些烦她,说,反正在我眼睛里你还没长抻皮,我是过来人,不让你看是为你好!乡下人十九岁只当得城里人十五六岁,还没开窍!小菊鼻子一哼,你不要看不起乡里人,城里人的事,我都懂!别说我十九岁了,去年我表妹才十六,就生了一个小伢呢!有什么不懂的? 
  我没话说了,看来我确实小看她了。但我还是不能让她看,我造的孽够多的了,不想临死还踹人一脚。我端起纸盒,准备先放进柜子锁起来。可小菊眼疾手快,伸手就抓了几张相片在手里。我去夺,她一下把手反到背后。我生气了,反了你,竟敢跟老板对着来!小菊来了孩子气,说,你不让我看,我就不给你烧!我不仅不给你烧,我还要告诉别个!反正那时你也说不了话了,管不了我了!这一下她点中了我的死穴,我绷起脸,懊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说,好好,就让你看看你手中那几张。 
  小菊便从手中抽出一张来。那是一个半个中国都认识的过气女歌星,穿着无袖长裙,刘海卷卷的,挺漂亮,当年莲城电视台搞十周年台庆晚会,我把她从深圳带了过来。相片上,她搂着我的腰,将脸贴在我脸上,笑得一塌糊涂。只有我晓得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照相之前,她抱着我央求道,赵哥,再加点嘛,再加点嘛,你看我唱得好辛苦呵。我便一口答应给她多加了两万元出场费。可惜她受一个大案子的牵连,现在影都没了,过得只怕比我好不了多少。小菊惊奇极了,老板,没想到你也是个追星族呵!我瘪了瘪嘴,嘁,是我追星吗?是星追我呢,你晓得当年有好多歌星追着我叫赵哥吗?再说,我自己就是个星呢,只要我一回莲城,哪次不是书记市长请我吃饭?屁股后头大官小官跟一长络呢!小菊扬扬相片,老板,她们当歌星的,脸上搽的什么香?香死个人吧?我说,屁,一点不香,倒是一股子骚味!我说的是实话,不光歌星,我接触到的好多女人,都喜欢往身上洒那种国际香型的香水,有档次,不过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觉得那是一股狐臊味。闻上去远没有小菊身上的土腥气舒服。 
  小菊将歌星放进纸盒,从手中又抽出一张。她只瞟了一眼,就哇的一声松了手,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相片从她手中跌落到地上。这是一张裸照,一个年轻女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眯缝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小菊啐了一口,真不要脸,照这样的相片!我幸灾乐祸地道,我叫你不要看嘛,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小菊犟嘴,我就要看,又不是丑我,怕什么!说着她将相片拾了起来,又瞟了几眼,不过手举得很远,她的脸也红红的。我说,小菊你可不要学她,也不要学我,她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好人。小菊说,看就是学么?我晓得她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好人,好人不会照这样的相片。可是她是谁呢? 
  我愣了愣,一时我还真答不出来,这类相片太多了。我拿过相片,翻过来一看,背面写着她的名字,吴妮娜,还有一个数字,60万。我叹息一声说,她是我过去的一个手下,只跟着我做了几个月,就带着我的60万块钱跑掉了。小菊睁大了眼睛,那你没找她?我说,人家不愿做了,还找她干嘛?再说我也对她没兴趣了,那钱也是我情愿让她骗的,晓得她要骗我,我既没戳穿她,也没制止她,我过去就有这么大方。听说她如今在浦东开了公司,发达起来了。小菊咂着嘴,啧啧,她们捞钱可真容易啊!我逗她,你要是有这样的机会,你一样可以捞呵。小菊摇头,我可不愿脱衣服,我妈说过,女伢儿的身体让别人看过了,就不值钱了。那天村里的毛坨硬要我脱,把我的罩子扯断了,我都没让他看,我把他抓出一脸的血。第二天别人问他怎么了,他不敢明说,就说碰到鬼了,把我肚子都笑疼了!嘻嘻,我当别人面问他,是个女鬼吧?他把眼睛鼓起牛卵子大,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我被小菊说乐了,这妹子真是少根筋。我说,那是,这样的人是不要给他看,他又没钱,给他看了就真不值钱了,这种人占了便宜还会四处说的。小菊说,这跟钱没关系。我说,怎没关系呢?我指着纸盒子说,这里面的人每一个都跟钱有关。小菊,我要是给你钱,你脱不脱呢?我本不想这么说,也不应该这么说,不知怎么嘴巴一张话就溜出来了。我真是本性难改。我小心地觑着小菊,她也许会受惊吓,也许会冲我发脾气。但是她都没有,她只是感到奇怪地瞟瞟我,说,老板,你又不是雇我来脱衣服的,再说,现在你也没几个钱了。我说,假如我现在有钱呢?小菊白我一眼,有钱你会开这样的小店?有钱你会雇我?有钱你还会正月初八就要去死?你早找漂亮妹子去了!我被她的抢白噎住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小菊从我手中拿过相片放进纸盒,亮出另一张相片,这个女伢又是谁?这一张倒不是裸照,不过也差不多是了,只穿着胸罩与三角内裤。相片背面没名字,我认不出来。我只能确定,这是一个跟我上过床的女子。我当然不能这样回答小菊。我只好摇头,说忘记了。小菊责备似的盯着我,你让人家脱了衣服,就把人家给忘记了?我说,我又没强迫过人家,都是人家自愿的,再说我从不亏待她们。我指着纸盒说,这么多人,我记得过来么? 
  好了,不听你扯白了,管她是哪个,反正都是些不怕丑的人。小菊说着将手中的相片全部放进纸盒。又说,下回再听你讲故事吧。小菊爬上了小阁楼。我把纸盒放进柜子里。我有些意犹未尽,想和小菊说说话,可是小阁楼上已经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五 
   
  像我这样的人,死了是要给大家一个交待的。我的意思是说,至少要留下一封遗书。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走,我不想让别人胡乱猜测,也不想折磨人民警察的脑细胞。我找来一张打印纸,伏在柜台上,开始给这个世界留言。我说,我是一个成功的人,一个失败的人,一个活够了的人,一个等死的人。我已经宣布,正月初八是我离开人世的日子,所以,我的死与他人无关。 
  刚写了这么几句,小菊就来烦我了。她扯我的袖子,老板,这位婆婆硬说我们卖的汰渍洗衣粉比家润多贵五毛钱!我推她一把,这样的小事还来烦我,你处理不就得了!小菊说,我跟她说不清啊,我说你嫌贵就到家润多买去,她又不肯,还说不降价她就到处宣传,她要真的到处乱讲,以后谁还上我们的门啊?我烦躁到了极点了,你这蠢妹子,就少收她五毛钱嘛,有多大的事啊?我走到收银台,抓起那包洗衣粉装进塑料袋,往老婆婆手里一塞,今天我大酬宾,送给您了!老婆婆眉开眼笑,是嘛,那太好了,还有别的么?我说,我把这个店都给您,您拿走吧。老婆婆咧嘴道,我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婆子,哪里拿得动呢,赵老板开玩笑,开玩笑。一转背,乐颠颠地走了。 
  可是,小菊不乐意了,抱着胳膊,吹起了她的小嘴巴。老板,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么?我没好气地,我赵业就是这样做过来的。小菊说,难怪你上千万的财产都玩没了,哼,要不了多久,饭都会没吃的。我说,哎呀你这妹子看不出呵,学会教训老板了,有出息嘛!这店子亏多亏少与你有什么关系?还怕少了你的那几个工钱么?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小菊一屁股坐下来,把手放到电暖炉上烘着,这可是你说的呵,以后我就懒得操这些心了,看见别人偷东西我都不管。我拿起那张打印纸,冲她扬了扬说,我不是不要你管,是要你不要打扰我,没见我在写遗书吗?五毛钱的事,有这个重要?真是的,把我的思路都打断了! 
  我懊恼地抓起笔,重新开始往下写。小菊凑过她的小脑袋看了看,说,真的写遗书呵?我瞪她一眼,不是蒸(真)的还是煮的啊?小菊吹吹嘴,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顿了顿,她又说,老板,遗书难写吧?我读书时最怕写作文了。我说,当然难写了,不然它怎么是遗书呢?再说,你和我日夜相伴,关系密切,要没遗书,我死了你怕脱不了嫌疑呢,所以不写不行。是吗?小菊吐了吐舌头,赶紧不吱声了。 
  我想在遗书里回顾一下我的业绩。我继续写道,我是莲城第一个用大哥大、第一个买摄像机、第一个有私家车的人,我在深圳有七处房产,现在都留给了我的后妻。为了与前妻区别开来,我一般都用后妻来称呼单媛媛。妻子多了,就是这么麻烦。与单媛媛离婚时,我只带了十万块钱回莲城,差不多是净身出户。原以为我有这点钱就可以东山再起,重新笑傲江湖的,但现在才晓得我对自己估计过高。我下意识地写着,又将这几行字划掉了,觉得多余。这是莲城人民都晓得的事,不必饶舌了。不如暴点猛料,写下我搞过的女人数目。那是多大一个数字呢?大概有一千多人吧,是有一千多,具体多少,我没法说清。若干年前我统计过一次,那时就有七百五十六个了。我有个黑壳塑料本,专门用来记录着我搞过的女人。有的记得很详细,有的则名字都没有,我给取了个代号而已。我从箱子里翻出了那个黑本子,但我发现,已经中断几年没记,我不可能有个准确的数字了。模糊的数字没有真实性,别人不会相信的。我感到遗憾,我细读着那些笔迹陈旧的文字,回味着那些时刻,身体好像又有点蠢蠢欲动的意思了。
  我长叹一声,写不下去了。小菊在对面说,老板,抬抬头呵。于是我看见她冲我举着傻瓜相机。我说,你干嘛?小菊咧咧嘴,我要把你写遗书的样子拍下来,挺好玩的。相机里已经没有胶卷了,我懒得说破,摆出写字的样子,任这个傻瓜去拍。如果说,我还活得有一点点意思的话,那是因为身边有这么一个傻里瓜几的乡妹子,无聊时可以斗斗嘴,玩点小游戏。 
  手指都冻麻木了,我扔下笔,双手捂在电暖炉上。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一个穿皮夹克,剃小平头的人。如今理这种发型很时髦。他两眼盯着我,闪着贼光,一看就知不是来买东西的。我不认识他,也就不理他,自顾自地读那份没完成的遗书。小平头带着一股寒风走到我面前,粗着喉咙说,你就是赵业吧?我瞥一眼他,新鲜,莲城还有不认得我的?明知故问!我说,有何贵干?眼睛低下去看着遗书。小平头说,小老板当得蛮自在嘛,欠人家的钱也不还!我头都懒得抬,问,我欠你的钱了吗?小平头说,你不欠我的,可是你欠张老板的。我说,我欠张老板钱又关你什么事呢?小平头说,不关我事我来找你?昨晚张老板在牌桌上欠了我八千块,我们说好把你欠他的一万块钱转给我。你看,这是你的欠条。他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放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确实是我的笔迹,是开这个小超市时找张老板借下的债。但是,还只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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