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5期-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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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他没走掉,我紧抽几口烟,很阔气地把半截烟头扔了。果然,他赶紧又给我敬上一颗烟,不过,这一次他给我点上火后没有立即走开,还死相地站在我面前,眨巴了半天血红的眼珠子,像是想了半天心事儿,才呜呜噜噜地说:“今天开会,传达了一个通知,真是个好事,亳州福利院要把全市的——像幸福那样的小孩儿都弄到福利院去,我就给幸福报了个名,那儿有吃有喝的,还有专人照看着,这样的好事儿我不能忘了你呀。”
他奶奶的,我和这个蟊货在葛庄混了一辈子,高低等到他给我办了一件好事。我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就像我们家的那头叫驴高低卸下了套,忍不住地伸长脖子抬起头来放声嚎啕——啊咿啊咿啊啊。
我伸长脖子抬起头来,朝那个老婆子叫喊了一声:“胜利他娘,你快点过来呀——来好事了呀!
胜利
天终于凉快下来。可他们的嘴却不肯停下来。他们丁丁当当地说些我不愿意听的废话。几天几夜了,他们一直在讨论这个话题,我的耳朵眼里都听得起老茧了。把幸福送到县上福利院里是个好事儿呀!这是我爹几天几夜一直嚼巴的一句话。那不行,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得天天看着他。这是我娘几天几夜一直挂在嘴边的话。说了几天几夜了,他们还在说这些我听了就想吐苦胆的话。
我爹歪躺在那把布满了虫眼的柳木椅子上,浑身的螺丝掉光了一样,五六亩红芋片子撒在地里,把这个老家伙累散了架。我一看他那个松包样儿就恶心得不得了。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的都是些啥粪,我琢磨和幸福脑袋里装的东西是一样的。我娘也够烦人的,她端了一簸萁麦坐在门口,忽忽啦啦地挑秕麦籽。她只管捡她的麦种好了,用不着一边干活一边教导我些穿衣戴帽的事儿,我已经二十三岁了,难道还不知道皮鞋和领带是打扮人的吗?我还想开小四轮拖拉机呢,可是这么些东西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整天赶着牛驴下地,也没见从牛驴屁眼里屙下一样像样的东西。幸亏她识时务者为俊杰,就说了这么些不咸不淡的事儿,要是她给我提一下娶媳妇的话头儿,看我怎么说几句好听的给她听。她没有说我爹,只是时而用轻蔑的目光扫一眼我爹那张老脸。我早就看出来了,自从我爹那聪明的脑袋里有了那个念头后,我娘就一直用轻蔑的目光看他。
我爹还真够聪明的,他说趁着今天清闲,让我去集上割块肉回来做顿像样的饭吃。这个想法和母狗的屁一样,不过让屁眼快活一下罢了。我嘴上却说,好,我马上就骑着叫驴赶集去。我心想,如果卖肉的要驴粪蛋子,那么你就能吃上肉了。我爹顿时来了精神,一下子直起腰杆子,从兜里掏出他的那几张烂纸和铅笔头,工工整整地铺在腐朽的膝盖上,聚精会神地勾画起他那发财的宏伟蓝图。我一看他那半吊子劲头儿,就觉得他很像一位伟大的建筑工程师。
在屋里呆着我真感到别扭,一边一个老家伙,嘟嘟囔囔的,很没趣味。我赶集买肉去了。我用这种让我爹一听心里就快活的调子说过这句带劲的话,从我娘身边蹭了出来。我娘眼看着我走进西厢房里,也没吱声阻止我,因为她知道我的褂子没有兜,裤子上的两个兜底分别有一个大窟窿。
那头该死的牛一看见我就把头昂起来,要和我打架一样鼻孔里哗哗地向外喷气。我没有理这个畜牲,捂住鼻口忍受着这个畜牲的屎尿气味,朝我的叫驴走过去;我的座骑用它那水汪汪的蓝眼睛望着我,让我心里一阵子发酸,不由得想起很多往事。我把叫驴牵到院外,先用扫把把它的毛叶扫顺了,然后把一条旧口袋片子搭在它身上。它伸出舌头舔舔我的手,我的手一阵子爽快,就像当年我的女同学黄樱花抚摸的一样。我没有客气,一纵身子骑在它背上。叫驴踢踢踏踏的,一路小碎步,沿着村当街向西跑去。
我骑驴在村里奔跑的样子已经不是新形象了,所以一些爷们们都没有搭理我,只有几个担水的男劳力快步躲闪着,以免我的好座骑撞倒他们。我知道爷们们不是怕我的座骑,而是他们心里老想着今年春上在村东头发生的那件好事儿。我的座骑突然狂奔起来,我急忙拉住缰绳,拍着它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他妈的,这个胆小鬼,难道我还能把你大卸八块了?
刚到村头,我就听到西北角那片柿树林里又唱上了那出老戏,我又听到傻幸福的呻吟声,啊啊啊,嗯嗯嗯,嗷嗷嗷,嘿嘿嘿。操他们的姐姐,这帮老驴下的骡驹子又在欺负那个又豁嘴又哑巴的傻瓜了。
我一勒缰绳,驴头朝向西北,脚后跟一踹驴肚皮,我的座骑一溜烟地冲进了柿树林。他们的那出老戏顿时僵在那里:傻幸福坐在一棵老柿树根上,两手拼命地向上扬着,他那灰窝里扒出来的脏脸不停地扭动,带豁的好嘴一咧一咧的,还吭吭哧哧的发出一串声音,仿佛被一窝马蜂蛰了一百下子。那五六个小孩子在傻幸福面前呈半圆形站成一排,裤子都褪到腿弯那儿,小鸡都是一翘一翘的。可笑的是,他们的骡子脸都朝着我,十二个眼珠都盯着我,没一个眼珠子敢转动一下。中间的那个小孩子,两手高举着傻幸福的玻璃球,好像托塔天王高举玲珑宝塔。
照老规矩办吧。我没吭声,这个决定是我的座骑代我宣布的,它昂起头,啊咿啊咿的这么说的。高举玲珑宝塔的小孩子把傻幸福拉起来,靠在柿树上,把玲珑宝塔塞在傻幸福的手里,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傻幸福系成死疙瘩的布条儿解开,然后这个托塔天王一挥手,其余的小孩子站成了一条纵队,这时他才弓下腰,用手托住傻幸福的那个东西,伸出自己的舌头,吃冰棒一样嗍了一下。幸福啊你可要挺住!我又一次在心里这样给傻幸福打气,可是,这个傻瓜就是不给我争气,还没等第二个小孩子弯下腰来,傻幸福就又尖叫一声,抱着他的宝贝玻璃球,裤子也没提上,就疯狂地磕磕绊绊地跑掉了。我望着他那傻猪样奔跑的背影,真是又伤心又失望。我手勒缰绳,脚踹驴肚,叫驴驮着灰心丧气的我冲出柿树林,风驰电掣一样奔上了田间小路。
秋庄稼都收完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像干屎一样,黄里透褐,褐里透黑,黑里透灰,灰里边透着苍白。这颜色多么像我的命运呀,我的被傻幸福毁掉的命运就是这种干屎的颜色。本来我中学都快毕业了,本来我的成绩名列前茅,本来我可以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本来我可以充满希望地和黄樱花来上一下,可是啥都毁在一个傻子手里了。我爹是个穷得要死的财迷,我娘被鬼迷了心窍,他们宁愿意把从鸡屁眼里抠出来的几个钱都放在傻幸福的药罐子里,也不肯供我上高中。
哎呀呀,气死我也,这一晃十年过去了,我的聪明脑袋也气坏了,我认识的字儿也都随着书本被我撕了擦屁眼了,可我却忘不了我的女同学黄樱花。虽然她现在镇上粮站当验质员,但每年我去缴公粮和她见了面,她总要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问得我面红耳赤裤裆发硬。我想她呀!可现在想也白想,真是想坏了脑饿死了屌。我这样大大地受着煎熬,都是傻幸福奖赏我的。这个傻豁嘴花光了家里钱还不算,还要大大地毁坏我的名誉,三村五里的大姑娘只要一听幸福这两个字,见了我的面拔腿就跑,我骑着叫驴也赶不上。想一想全葛庄和我一般大小的,当爹的当爹,外出的外出,就剩下我一个人想当爹当不成,想外出没盘缠,幸福呀,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可管不了你了,等地里红芋片子一晒干,我就拉上几麻袋去镇上粮站一卖,钱往兜里一揣,坐上飞快的火车,直奔深圳,找咱们的好叔叔葛仁义去了。幸福你呢,你也有个好去处,不管咱那死心眼的老娘愿不愿意,只要咱那想金银财宝都想疯了的老爹还有一小口气,你早晚都要到县福利院里享福去,到时候,你坐在福利院朝阳的墙脚那儿,捧着你那个宝贝玻璃球,对着太阳看个够。
我心里开朗起来,勒转座骑,朝着我家的红芋地跑去,我要视察一下那一地救命的红芋片子干也没干。叫驴呀,你慢些跑,慢些跑呀,别把我的屁股颠疼了。
幸福
耳朵疼。我的耳朵大。他的手一挨耳朵,我疼。我吐涂沫,我吐我鼻子上了。他笑,他咯咯笑。我家的公鸡下蛋了,我哥说我家的公鸡下蛋了。他走得太快,我的大耳朵跟着他的手走的也快。“傻兔子,傻兔子,吃不住一个料豆子。”他们是小学生,刚才在屋里,这会儿跟着我。他们说兔子,他们屁股上有个布袋子。大耳朵疼。我的大好球,我的大好球放光。我看见了光,我的眼疼呀。我看见了光。我娘说:“万花球。”我抱着万花球。我看不见我哥,我哥叫胜利。我看见我哥我的耳朵就不敢疼了。“猪,走到哪儿屙哪儿。”福盛是老师,我的耳朵跟着他跑得快。我吐涂沫,我又吐我鼻子上了。我不叫猪,猪四个腿,爬着走,我叫幸福,我两个腿,我站着走。我没有福盛走得快。福盛的鼻子是红的,我哥说:“福盛,你脸上长了个猴腚。”福盛露出大白牙。我的大耳朵,跟着福盛的手,到了井边,有人打水,他们笑着,打水。他们的身子直了。“福盛,跟一个傻子争讲啥?”傻子。我娘叫我小幸福。“福盛,快点松手吧,胜利过来了!”我的大耳朵不疼了。福盛的头东动西动。“吓得你吧,胜利骑着叫驴在地里和巧七儿说话呢。咯咯。”巧七儿,大奶子。“胜利,哼,胜利。”福盛叫我哥。他的手又摸住大耳朵,我疼呀。我想看见光。“娘,娘。”我叫我娘。我没看见我娘,耳朵疼。“叫娘?你这个傻哑巴还会叫娘!这一回你就是叫我个爹也不行!”福盛走得真快。“这一回我非把你交给葛大盘子,让他把你重新回回炉不可。”我的大耳朵疼呀。福盛大嘴里下雨了。我看见我家院门,我的大耳朵好了一点。我看见我爹了,我的大耳朵挨着福盛的手。我爹嘿嘿嘿笑了:“福盛,我日你亲娘,你真有胆子,又揪幸福的耳朵,回头我让胜利把你个母驴下的狗崽子大卸八块了。”我的耳朵还挨着福盛的手,福盛的手着火了。我娘像个大老母鸡,跑得快。我娘朝福盛脸上抓一把,福盛走得快,福盛站在墙角那儿笑。唏唏。我在我娘怀里了。彩妮子,大奶子。福盛笑:“凤大婶子,你们家的幸福是个财神爷,三天两头在我讲台上放一堆大元宝,弄的教室里比厕所还香!也不知道他整天吃的都是什么肉!”讲台,土堆,上面平正,我爬上去,屙屎。我哥蹲上面,屙屎。我哥说:“往后有屎要屙到讲台上。”我爹说:“福盛,你说话寒碜我?你爹的屎香,那一天你爹在茅房里蹲点,我牵着叫驴路过,差一点儿没把我家的叫驴熏得叫断了脖子!”他们笑,咯咯哒。大彩子笑,彩妮子笑,大胖子,大胖子。我娘摸我的耳朵。我娘说:“福盛,你是人生父母养的,我家的小幸福再咋着也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要是你给我吓出个好歹来,我非把你的蛋黄子挤出来!”福盛不笑了。福盛又红脸了:“你们老两口儿真会说话呀!你们家的幸福屙在我的讲台上,就影响了我上课,影响了我上课,就是影响了我对全村孩子们的教育!这件事就是说到镇上,我也不输理;说到你们家门口了,你们咋能护起短了!”我娘不吭声了,我爹不吭声了。福盛的嘴漏气了,哼哼哼。我听到我家的叫驴回来了,它身上有一股味。彩妮子摸福盛的胳膊。彩妮子说:“福盛,快点走,胜利从南边骑驴回来了!”胜利是我哥,我哥叫胜利。我哥骑叫驴,叫驴啊啊嗯嗯。福盛走了。福盛的家在日头那边。福盛往后边走。他们笑了。他们说:“福盛,你家在南边,你上北边去干啥?”他们又笑,咯咯咯。我家的公鸡下蛋了。我哥回来了。他们走了。大彩子说:“胜利,回来了!”我哥骑着叫驴进了院门。啊啊。大彩子说:“瞧瞧胜利,我还给他说过媳妇呢,连我的招呼也不应一声。”我爹说:“你要是给他说成了,他就会对你笑了,他还会把叫驴让给你骑呢!”大胖子。彩妮子说:“娘,咱回家,咱给他家的人磨啥牙?”她们回家了。大胖子大胖子。我哥说:“彩妮子胸口上挂两个大水罐子。”彩妮子,两个大水罐子。我爹看我,咯咯哒。我娘说:“老不死的,你吃了鬼屁了,笑,牙龇得拌草棍戳的一样。”我爹的嘴呱呱哒哒,我看不见他的大黄牙了。我娘拉我进了院子里。我娘揉我的耳朵。我哥往树上拴驴。叫驴叫,啊啊,啊啊。我哥说:“都啥时候了?锅也不烧,饭也不做,就知道给人家吵架。”我娘说:“你天天骑着叫驴往外跑,就跟个领兵挂帅的一样,耍了威风还要耍脾气呀!”我爹说:“胜利呀,你都去地里几趟了,红芋片子到低干了没有?”我哥摸叫驴。我爹能看见他的后脖子。我哥头发上有草。我家的鸡窝。“好啦,瞎操心个啥,去烧你的锅吧。吃完饭就去拾红芋片子,耽误不了你的大工程!”我哥弯着腰,进他西屋里了。我娘端着面瓢进堂屋里了。我爹的脚踢踏踢踏,进了做饭的屋里。大好球烫我的手,我的胳膊发热了,我想坐下来。我家的柴垛大,明晃晃的,坐在柴草上屁股热烘烘的好。我举起大好球,看日头。我看见了光。花,马,牛,巧七儿,彩妮子,大公鸡,下雨,白胡子,树上的黄鹂,飞起来了。我哥在他西屋里,脱裤子,看他的大牛牛红了。我哥呼呼吐气,我哥闭上了眼。我娘压面条子,她的手转呀转,一个大面片,香喷喷。我爹烧火,我爹的脸烧得红红的,我爹的眼红红的。我看见我,坐在柴垛边上看大好球,笑了,我捂住嘴,笑得咯咯哒。灯吹灭了,黑了,看不见了,黑虫子吃了日头,我看见啥都飞了。我看不见光了。叭哒叭哒叭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