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5期-第3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她听见自己的温婉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疾不徐。台下还和一年前一样﹐是含笑的人群﹐或许还有些鼓励的眼神﹐而这些对她已无关紧要﹐她已然是个宠辱不惊的女人。
她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睛开始在人群里游走﹐很快黯然下去了。她要找的人﹐已经湮没在了人群里。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这个男人﹐打了一个悠长的呵欠。
她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啜着一杯柠檬水。这时候﹐有人走近来。她抬起头﹐看到是他她含笑望着他。这半年来﹐她和他很疏远了。
他问她﹐可不可以请她跳支舞。她笑着对他说﹐她不会跳。她想﹐他应该是记得的。然而这个借口﹐何时何地﹐总也理直气壮。
他对她说﹐我教你。同时优雅地对她伸出了手。
她终于站起身来。
他环住了她的腰。她感到了他的手﹐是小心翼翼的﹐若即若离。他顾忌她的感受。她知道他的用心﹐忽然有些感动﹐索性把手在他肩上放实了。他是瘦的﹐她甚至触到了他的肩胛。这时候﹐她觉得腰上的手紧了一些。
舞曲响起来了﹐他对她说﹐这是四步﹐你跟着我就好。他嘴里轻轻地数着拍子﹐数给她听。他顾着她﹐一径地前进﹐后退﹐中规中矩。她看着近旁的人时时旋转一下﹐神采飞扬地。只有他们两个像是牵线的木偶。她觉得自己带累了她﹐她从不是个带累别人的人。而他却夸她跳得好﹐说第一次跳﹐居然没有踩到他的脚﹐是近乎天才了。她想﹐他并没有提到她舞姿的丑陋。她千方百计﹐就是为了不踩上他。
突然﹐她又听见他说﹐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这是句熟悉的话。他并不知道﹐这半年来﹐这句话在她的心里重温了多少遍。
这时候﹐她听到这话。却变了脸色。她对他说﹐她累了。
她一个人走到露台上﹐外面吹着很冷的风。她本就是十分清醒的﹐这风的刺激让她醒到了近乎于痛。她看到外面苗圃里是一堆堆绰绰的影子﹐在白天的时候都是些花团锦簇﹐到了夜里就很不堪了。所谓的光鲜﹐都是给人看的﹐晚上能好好地活一回为自己﹐也是幸福的事。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看到有人走近﹐在她身后﹐长长的影子叠住了她的影。
他又对她说了那句话﹐小心翼翼的口气。
她冷笑了﹐她想了想﹐对他说﹐我要是真不紧张了﹐祇怕到了全世界都来为你我紧张的时候﹐就难以收拾了。
他听了一愣﹐终于低低地对她咆哮了。说﹐我知道﹐你始终记得我是个结了婚的男人。
她也愣住了。他的声音虽然低﹐却终归是咆哮。她觉得空气仿佛都被震荡起来了﹐竟有了风声。
他却从身后紧紧地捉住了她的腕﹐眼睛里竟闪出了凶恶的光。她听到他声音柔软地说﹐你知道﹐我爱你。
她的心里终于决了口﹐眼泪汩汩地流下来。她没有回转身﹐她不想让他看见。然而﹐他揽过她﹐将她的头放在他的心口上。
她就这么靠着﹐看到天上有一颗星﹐微弱地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晚上洗了澡﹐她在灯下细细地看那手腕上的血印。她想他握住她﹐用的是杀人的力气。
岛·端午
第二天清晨﹐天还擦着黑﹐她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车在楼下等她﹐他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并不知道车开了有多久﹐因为她睡着了。待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四周全然是她不熟悉的景物。
这不是她居住的那座城市。路是没有那么开阔了﹐楼与房变得有些低矮﹐然而矮得很厚道﹐不是高不上去﹐而是隐忍的矮。因为看得出﹐这些房的架构都是很夯实的。有些是民房﹐墙上面有瓷砖拼着图案。图案是粗枝大叶的﹐散发着很温暖的颜色。也有很高的楼宇﹐作派跋扈。在这里却很突兀﹐不是一览众山小﹐而是高处不胜寒了。
这是个陌生的城。她想着﹐这城似乎不怎么发达﹐但是有它的历史。而这历史是不寻常的。
她醒过来后﹐他是和她一道沉默着。这时候才说﹐这是潮州。
她一听猛转过头去﹐看见他的侧影。他神色平静地开着车﹐没有要辩白或者把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
在一个灰黄调子的小楼前﹐他停了车。他告诉她﹐这是这里最富声名的一家潮州菜馆。他把她往里面引。这楼初看并无甚特色﹐待走近了﹐灰扑扑的窗棂门栏显了影﹐她才看到﹐原来是繁复至极的木雕﹐腾挪缠绕着。一副门板上有模有样的人物雕了上十个﹐方寸之地竟就是一个故事。落了座﹐她听他唤了一声﹐就有侍者过来。递给他一副菜单﹐他接过来却并没翻开﹐嘴里只管一径地说出一番话来。这话是她完全听不懂的﹐有些象广东话﹐然而又不是。比广东话更利落些﹐咬字也更狠一些。她想这就是潮州话了﹐这是男性的方言﹐大约女人说起来也要有了须眉气。
她听他话里的句逗﹐知道了他在点菜。奇的是那侍者竟也没用笔记录下来﹐只是微微颌首。他说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急了制止﹐说两个人﹐哪里会吃到这么多。
他就停下来﹐有些惊奇看着她﹐笑说﹐你竟然听懂了。那侍者走了﹐她听他轻轻地说﹐聪明的女人总是可爱的。这话未免让她骑虎难下﹐若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只字未明﹐不免也煞了风景。她就干脆说﹐原来这里点菜都是不要笔的。这倒好﹐好象我们公司里的无纸化办公了。
他笑了﹐倒没多解释﹐嘴里淡淡地说﹐没有这两下子﹐还能在潮月楼里混么。
他拈出一根烟来﹐点燃了﹐大口抽了一下﹐然后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她看出他有些乏﹐大概是开车久了。她并不知道说什么﹐也茫然四顾着﹐她看见阳光从四围门窗上的木雕缝隙间钻了进来﹐光柱是挤挤挨挨的﹐交叉着﹐在地上落下重重叠叠的影。有些细细的尘在光影中飞舞。
她正愣着神﹐却听到一声喝。身后过来一个年轻侍者﹐手里托着一个木盘﹐里面大碗小盏的竟有五六个。端下一个他就抑扬地喝一声﹐大约是报的菜名。声韵带着中气﹐像是喊着号子﹐不必要的嘹亮。她却完全没有听懂。
菜上齐了﹐她怔着﹐潮州菜她在外地是吃过的。然而这一桌﹐有一半算似曾相识﹐另外倒有一半的形色让她踌躇 。
他就笑吟吟地说﹐不用这么淑女﹐肚子饿成这样﹐赶快吃些吧。她本来要开动﹐听他说了﹐倒不服﹐说﹐这看来是正宗的潮州菜﹐难得吃一次﹐囫囵地下了肚﹐岂不枉费了厨子的苦心。他听她这样说﹐也放下了筷子。脸上是饶有兴味的神情﹐说﹐好﹐那我先不介绍﹐你倒是说说看这几道是什么做成的。
她有信心﹐说﹐好﹐但凡我猜不出的﹐我就不动筷子了。
放着北菇鹅掌﹑红焖海参这样的不管﹐他自然是点那冷僻的问。然而她却真是不争气﹐他问上一道﹐她冥思苦想了一回﹐就报出了错误的答案。他就笑着问下一道﹐依旧是错。她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终于投降了﹐说﹐好了﹐别问了﹐再问下去﹐这通桌的菜我就不用吃了。
他笑笑说﹐连小食考得是功夫。你眼前这个蚝烙﹐原本最出名是在泰裕盛老店,在选料上考究到底,只用饶平汫洲出产的珠蚝,优质雪粉,连猪油都要用本地猪的鬃头肉煎出来的。糯米猪肠是只用两指宽的猪肠中段﹐粗了细了都不行。
他又指着一盆颜色墨绿的汤菜说﹐这道是大大的有名﹐有一个名字﹐叫护国菜。主料是上不了台面的番薯叶﹐要逐叶撕筋洗净,加人纯碱煮一道,挤干水﹐用猪油炒香﹐再加上汤、香菇汁煮一回﹐最后用鸡油拌匀﹐撒上火腿末。
她听了倒笑﹐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番薯叶罢了﹐配料倒用上汤﹐做得又这样麻烦﹐饶的比卖的多。
她想想又佩服地说﹐川菜的挖空心思算是举世无双了﹐没想到你们潮州人也吃得这样刁。他就说﹐你们川菜有沙文主义﹐做法太霸道。潮州菜低调得多﹐讲究的是清淡甘和﹐要的是淡而不斋﹐取的是原汁原味。
她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就说﹐没看出来﹐你倒是很有研究。他说﹐我是称的上是个吃家的。
她就问﹐护国菜这个说法﹐有典故的吧﹐像是宫保鸡丁东坡肉之类的。他搔搔头说﹐这个我倒是真不知道。
她就大笑了﹐看你说了这半天﹐还有你不知道的。
她果真是饿了﹐这菜淡则淡﹐其实很合她的口味。渐渐吃相就不顾了﹐额头上竟渗出了薄薄的汗。她是吃她的﹐并不觉他始终笑吟吟地看着她。最后上来道粿条汤﹐热气腾腾。她这时听到他轻轻地说﹐其实潮州男人理想的生活﹐只是回到家里有一碗粿条汤等着。然而现在的潮州女人都太强﹐自己的事情尚忙不过来﹐哪里肯日日给他们做。
吃了饭﹐他开着车在城里转悠。也许他有着明确的方向和目的﹐然而这里的路百转千回。景物也开始千篇一律在眼前晃悠。她渐渐觉得有些枯燥。
终于到了一处﹐他让她下了车。让她等着﹐自己把车在附近停稳妥了﹐才引着她往一条小径上走。他告诉她﹐这里大路是没有了﹐剩下的就要委屈她的脚力了。他仍旧没告诉她要到哪里去。
他们走的路﹐其实是一条长长的台阶﹐她心里正判断这是一个下坡﹐陡得不行的时候﹐忽然地势又呼啦一下高上去﹐力挽狂澜似的。这样走了半个钟﹐眼界才开阔起来﹐她四下里望﹐似乎是一个村落。这村子里有些别样的民居﹐还是砖石结构﹐扎扎实实的木质双桁﹐但是在体式上带了古意。形状规整,高低有致。她跟他走进一条小巷﹐脚下铺着湿漉漉的大青条石。他只是一径往前走﹐她也只有疾步跟上﹐她觉得巷子越走越窄了下去﹐抬起头来﹐只看得见一线天﹐宽绰的飞檐勾心斗角﹐遮出大片错落的暗影﹐她被包裹在棹楔鸱吻的光与影里了,觉得自己也变得有些湿和旧。
到了一处大宅前,她却停住。这宅十分轩昂,像是昔日的祠堂府第。外面原是黛瓦粉墙,都已经斑驳得很,就有些落拓的倨傲。她叫住了他,自己走了进去。入了一道门,才发现里面的格局更为隆重。
一进接着又是一进﹐山穷水复﹐又豁然开朗。一路的木雕﹐石雕﹐贝雕﹐嵌瓷﹐是奢华的暗示。她想﹐大概是当地的旧时王谢了。
走到里头﹐是个空阔的天井。他指了一处金漆木雕给她看。这木雕有些来自民间的缭乱的美﹐她认出来白娘子与法海斗法的一段﹐虾兵蟹将﹐波涛汹涌﹐在巴掌大的地方兀自生动着﹐几乎听得见铿铿锵锵的声音﹐把这处寥落的地方衬得越发灰暗幽远了。
她细细打量﹐看那白蛇夸张了比例的眉目间是杀气腾腾﹐然而衣袂飘然﹐有种凌厉的风尘气。她的确也为这个故事感动过﹐但是心里对白蛇却有些瞧不上。举凡女人对男人的爱﹐总是要有些崇拜的意味。白蛇处心积虑﹐却因了这个无用的男人爱得窝窝囊囊。最后连自己千年的道行都搭了进去﹐真的就是疯魔了。
他终于催着她出来了﹐告诉她还有路要走。
这样跟他走下去,她渐渐听到水声,是很盛大的波浪的声音。她知道,他们是到了海边了。
走到跟前,果然是海。然而还有嘈杂的人声,这里其实是一个码头。有些木质的船只,小艇,甚至还看见了一两只汽船。
这些船都停靠着,船夫却三三两两地坐在码头上闲聊。他过去问了个人,那人爱理不理的,他回了头对她说,今天浪大,他们不出船。
他走到一个船夫跟前,说了句什么。又递了支香烟,甚而很熟稔地头碰头对了火。那人的态度也逐渐亲热起来,把他们引到一只气船跟前。
他们上了船,她对他说,你认识的人倒真是不少。他说,哪里认识,唬了一下老乡罢了,再剩下的,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浪果真是大,船刚刚开动了,就被一个浪头顶起来,再落下去,就是扑通一声。船就磕磕绊绊地乘风破浪。她胃里有些翻腾,看他只管与那船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并没有一些眼光放在她这边。她终于忍不下去,趴在船沿上呕吐起来,吐得心里都发了慌。他这才关注了她,她一半羞愧,一半是委屈,终于流下泪来。他在她身边坐下来,要把她揽到怀里,她挣脱了一下,终于任由他将她的头安顿在他的膝上。
这时候﹐无端下起了雨。雨势大了﹐船夫从舱里拿出了一块塑料布﹐让他们披在身上。
他们在塑料布底下﹐听着雨在头上噼里啪拉地打。她渐渐感到了他温暖的气息﹐和自己的呼吸应和着。这块塑料布造成了一只茧﹐将他们包裹在了一起。他不再说话﹐她沉沉地想睡过去。
船夫却喝了一声﹐说﹐到了。他们掀开塑料布﹐清洌的风迎面吹过来。雨已经停了。天色比刚纔更黯淡了一些。她擦擦眼睛﹐看出前面是一个岛。
船夫已经停了马达﹐取出船桨﹐划了几划﹐对他们说﹐你们在这里下吧﹐这滩子水薄﹐再往前去﹐船恐怕要搁浅。
前面离岸﹐其实还有十几米的水。她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有些畏难。船夫坐在船头﹐兀自抽起一根烟。并没有动摇的意思。
他对她说﹐走吧。他已经卷起了裤管﹐下了水。
水是太浅﹐刚刚没过他的膝。他背向着她﹐说﹐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他并不是背人的好手﹐因为用力得不得法。她感觉得到他的吃力﹐她时时刻刻都快要从他背上滑落下来。
以前祖父也背过她﹐那背是宽厚砥实的。她现在贴着他的背﹐心口感受着他脊梁的轮廓。他的肩胛﹐硌着她的肘﹐有些痛。
不是很舒适﹐她心里却有异样的感动。
上了岸﹐他略略屈了膝﹐很绅士地将她放下来。然后很挺拔地一昂首﹐用的是举重若轻的姿态。
这一刻﹐她觉出了他的心。
他们继续走﹐她并不知道这路通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