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5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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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寡﹐他死不死﹐都没什么相干了。
阿嬷说﹐本来他留个儿子给我﹐也算留了个念想﹐养到二十岁﹐一场病﹐也走了。我这个家﹐留不住男人。
阿嬷的手停住了﹐说﹐有人讲﹐在南洋见过他。南洋远么﹖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以前远﹐现在﹐飞机两三个小时就到了。
阿嬷似乎没听到她说什么﹐自顾自地嘴里念﹐作女人的﹐要学会不怨。
她的手抖动了一下﹐忽然一阵锐痛﹐茅杆叶子将她的食指划破了。
夜里真的有些凉。
她裹紧了被子﹐看月色泻进来﹐洒了一地。窗棂格子里却有红色的光跳起﹐那是沙滩上的篝火。歌声也还没有息﹐远远地飘过来﹐韵律不及白天的豪放﹐一波三折﹐婉转得有了暧昧。在这节日的晚上﹐还有男女间笑的声音﹐内容也是丰富的。
她昏沉沉地想要睡去了。 听见门吱呀一响。她以为是阿嬷﹐睁开了眼﹐却看见高大的影。她知道是他。他在她床边的竹凳坐下﹐久久地坐。她知道他在端详她。他的呼吸重浊了﹐带有些酒气。她转过头﹐捉住他的眼睛﹐他倒有些慌乱﹐将头低下去。他轻声对她说﹐睡吧。终于站起了身。他转身的时候﹐胸膛上那一块红﹐在她眼前无缘由地跳动了一下﹐她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颤抖了﹐在黑暗中试探。她抚摸了他。
在月光底下﹐他的身体是青白色的﹐上了一层淡淡的釉。轮廓也柔和了﹐变做了液体流向她﹐胸前的印记却如同阴霾﹐也随着飘浮过来。
他融入她的时候﹐她在疼痛中醒觉了。他终究是无法像液体那般温存的。她有些迷乱﹐他胸前的赭红在她眼前倏然扩大了﹐她在与这液体的胶缠中想要着陆了﹐她伸出手去﹐像要抓住这片救生的岛屿。
她醒过来﹐他在身边无声息地躺着。他又变做了那个真实的男人。阳光地下焕发出真实的色泽。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用指尖感受着他柔软的坚硬的细节。走到了胸膛上﹐她用手掌盖住了那块印记﹐觉得手心温热﹐有些腥红的颜色从指间渗透出来。
她吻那腥红色﹐深深地埋下头﹐吻下去。
这时候﹐她听到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树·路上
他们突然发现﹐彼此都是难以自持的人。
这是出乎意料的。
他们的生活﹐开始有了留白。每一处留白﹐都被切割成了碎片﹐每一个碎片的边缘都是无规则的锯齿﹐为了方便彼此的拼接。
大块的时间留给了别人﹐这些时间里﹐他们好象两条平行的轨。
他们太珍惜这时间的边边角角。
她去他的办公室送资料﹐十分钟。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拉下了百叶窗。她找到他的唇﹐吻他。他们只是将舌交缠在一起﹐为了不伤害她的唇线。他隔了衣服抚摸她﹐抱紧她。当他和她都感到有些窒息的时候﹐倏然分开。十分钟后﹐她利利索索地走出来﹐毫发未乱。精确的十分钟。
休息室里﹐Coffee Break﹐他们手上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喝。他们的目光穿过人们的肩膀﹐拐弯抹角地汇聚到了一起。突然﹐被一个行走的人截断了﹐于是又是新一轮的寻找。她突然对他眨了一下眼睛﹐他迅速地捂住胸膛﹐作被击倒状。
他们和公司的监视器捉迷藏。电梯里﹐只他们两个。他背对着摄像头。她侧着身体﹐表情凛然。他的衬衫上第二粒和第三粒扣子已经打开﹐她将手伸进去﹐摩挲他胸膛上的印记。她略略地皱了一下眉头﹐表情凛然。
他们并不知想要欺骗谁。只是象两个坏孩子﹐做得变本加厉。
只有在周末的时候﹐在她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里﹐他们心怀坦荡。他说﹐那是一个星期的Happy Ending。
卧室的落地窗对着山﹐坦荡荡的绿成一片。他们不拉窗帘﹐做爱 。一只鸟落在了窗台上﹐好奇地看他们﹐在最激昂的时候﹐鸟突然惊叫。他从潮头跌落下来﹐忿忿地说﹐这是一只咸湿的鸟。
他们将战场转移到厨房﹑客厅的地毯上。
他们争分夺秒﹐他们来不及出去。他们赤着身体﹐吃冰箱里剩下的东西。
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
他们叫PIZZA HUT﹐他们为了谁去开门付钱的问题争论﹐他们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去。他去总是容易些﹐他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开门﹐如果送比萨的是个小姑娘﹐会盯着他胸前的红色印记发怔。
到了星期天的时候﹐他要走。无论她怎样哀求。他要去香港﹐他的这一天﹐是给他的妻子的。他说﹐这是雷打不动的星期天。
这天早晨﹐她默默地给他做早饭。天下起了暴雨﹐雨疯了似的落下来。他和她﹐争着去关卧室的大窗户。突然﹐天上响起了一声炸雷。只一瞬﹐他们看到最近旁的一棵树﹐树冠摇了摇﹐轰然倒下﹐砸到了小区的变压器上。
所有的灯灭了﹐屋里昏暗下来﹐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她低下头﹐那树断裂的地方是焦黑的一片。
这个星期天﹐他没有离开她。
电视里放着一部邵氏的老片子。
他靠着沙发﹐抽烟。她靠在他腿上。他吐出一个很大的烟圈。她伸出手去﹐捕不住﹐烟圈稍纵即逝。
他指着电视里的一个妖艳的女人说﹐说﹕你知道某某么﹐前年在旧金山的一个酒会看见她﹐老的已经不成样子了。
她摇摇头。
他笑了﹐看来﹐我们还真是有代沟。
她的手停在空中﹐没有放下来。
她在公司里表现得更加勤奋。
她彻夜加班﹐她帮新来的同事作CAD﹐大包大揽。
她突然有些怕回家。
她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她知道了原因。
董事长亲自视察内地分公司﹐这是第一次。
董事长要求与每个部门的优秀员工见面。
她想﹐这是个天生优雅的女人。尽管她有着广东人宽阔的发财鼻。但是因为举手投足间的风度。这鼻子也成了温厚的象征。
这女人是有盛气凌人的资本的﹐然而到了她面前﹐女人只是微笑﹐诚心诚意地微笑。她握她的手﹐说﹐很多次听说你﹐只知道能干﹐没想到这么年轻。
她想起他是这么称呼女人的﹐大宝。
他没有理由放弃他的妻子。她想。
她把她的想法对他说了。
他沉默了﹐他忽然问她﹐你介意这样和我一起么﹖
她摇了摇头。
他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心里纳闷﹐她为什么会把头摇得这么爽快。
他和她开始放弃了一些游戏。
她想﹐她不必要再把一些事情证明给自己看了。
她和他﹐平日里忙着各自的事情。她的心情平和。但是﹐有天早晨开会时他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散会她就往药房冲过去。她对待自己是这样一个马虎的人﹐他却让她有了欲罢不能的紧张感。
周末﹐他们依旧做爱。有时候﹐因为有应酬﹐他很晚才来。来了就睡﹐无休止地睡下去。她在灯底下给他整理衣服﹐第二天的早晨﹐他又要到妻子那里去了。
她觉得自己的激情在消退﹐在被另一些东西所取代。
她想﹐这样也好﹐这样的生活让她感到安静。
部门经理升迁。
公司有了风声﹐说要任命她作新的经理。她和旁人一道讶异﹐毕竟﹐她还太年轻。然而﹐她又安慰自己。业绩这回事﹐总是有目共睹。
她发现﹐要想让自己快乐一些﹐要用简洁的思维方式。很多东西不能表现得太在乎。
任命书下来了﹐她抚摸了一下信封。火漆的骑缝章﹐上面缀着红色的缎带。形式主义的漂亮为的是郑重其事。打开﹐那信上的字在她意料之中﹐读来还是熨贴。信封里还有一张粉色的短签。她展开﹐却楞着了。
里面夹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他的本田雅阁﹐停在她的楼下。
一张是他打开门接过比萨的照片。他兴冲冲的表情﹐腰间围着浴巾﹐胸前的印记是晦暗的红。
一张是厨房里的情形。她看出来﹐应该是从公寓对面楼上某个窗户拍的。用的是高倍的远摄镜头。她正隔着桌子把Pizza里的西红柿片送到他嘴里。他勾着脑袋。她记得﹐他没有接住﹐掉了。
这个温暖的细节﹐被别人捉住了。
她竟笑了。一瞬间﹐她忽视了这件事情卑鄙的底里。她想﹐这些照片﹐对她而言﹐具有珍藏的价值。
他说﹐那些照片﹐他也收到了。他拿给她看﹐她却看出了不同。他收到的那些﹐有几张限制级的﹐似乎成心为了要触目惊心。
她慨然说﹐发照片的人﹐好象还很照顾我的情绪。
他要撕掉这些照片﹐被她拦住。
她说﹐我要留着它们﹐我要走了。
他说﹐她并没有让你走。
她说﹐在她的公司里挣她的钱﹐还要和她的男人不三不四﹐何必。
他说﹐我和你一起走。
她笑了﹐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在他脸上叠着另一双女人哀求的眼睛。做人不能太狠。她说。
她真的走了﹐离开她呆了两年的公司。
似乎人人都在留她﹐也并没有人在留她。
他摇下车窗﹐看着她正在搬家。
工人们忙忙碌碌。她顶着绿色的头巾﹐穿着颜色陈旧的牛仔裤﹐指挥若定。他想﹐她也许是个好主妇。
大衣橱颤巍巍地搬下来﹐他在镜里看到她站在身后﹐欲言又止。他拦在她面前﹐问﹐你要去哪里。
她低了头﹐说﹐走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握得生疼。他说﹐你说的﹐做人不能太狠。
他疯了一样回转身﹐让工人们将家具搬回去。
他挥着胳膊﹐说﹐我给双倍的钱。
工人们愣住了﹐看了看她。她疲惫地抬了眼睛﹐对他说﹐你说过﹐你不用这么紧张的。她一把拉下了头巾﹐昂然地向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屋里一片狼藉。
他们俩站在房间中央﹐纹丝不动。房间莫名地变得空旷了﹐工人们却进进出出﹐重新让它充盈起来﹐狭小起来。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眼神中毫无内容。纷乱的背景是生机勃勃﹐象一出舞台剧。
他们的眼神在黄昏中黯淡下来﹐他突然发出一声叹息﹐这是疼痛的兽类发出的。
他说﹐那天夜里﹐你为什么要拉住我。
她愣了一下﹐冷冷地说﹐呵﹐你是准备秋后算帐了。
他说﹐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只有在那个岛上﹐你才会理直气壮地爱我。
她的眼睛死灰一般闪了一下。
他使劲将她的头揽过来﹐他撕开他的衬衫﹐让她的脸贴紧他的胸膛﹐这是我的岛﹐也是你的﹐你永远是理直气壮的。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落在赭红色的边缘﹐她伸出舌﹐接住了。
她陆续收到了一些照片。
她想﹐有人为她每天的生活﹐忠实地作着记录。其实是他和她的。多么恪敬职守。
她买了一本照像簿子﹐将照片一一排好﹐贴上﹐标明日期。
她时常去看信箱﹐后来她发现﹐自己用的竟然是盼望的心情。
终于有一天﹐她收到一张结婚照。男女主角她都认识﹐她想﹐十几年过去﹐眉目上看﹐他倒是依然故我。变的是那个女人。
她将照片烧了。她看到女人的笑容﹐在火焰中扭曲﹐一点点地狰狞起来。成了灰烬。
她决定重新找工作。
以她的资历与业绩﹐应该没有问题。
她先试了几家业内的大公司﹐投出的简历石沈大海﹐
她纳闷着﹐放低了身段﹐又试了其它公司﹐终于有了面试的机会﹐见面相谈甚欢﹐过了一天﹐电话来了﹐告诉她﹐抱歉得很﹐有了更好的人选。
她终于狠了心﹐去找了老同学﹐这是她昔日的追求者。创业四年﹐小有起色。老同学问她﹐缺钱了﹖
她摇了摇头﹐老同学说﹐如果你只是缺钱﹐反倒好办了。
老同学终于直截了当地说﹐现在没有公司敢用你了。你总该知道﹐你以前的公司是业内的TOP1﹐没作垄断﹐就是给我们这些小公司留了口饭吃。现在差不多都收到他们董事会的通牒了﹐当然是暗渡陈仓﹐从合作伙伴到边边角角﹐如果我们用你﹐后果自负。看来是不想给你活路了。你做了什么了﹐和他们头儿过节不轻啊。上学时候老老实实的乖乖女﹐这会儿居然翻江倒海。小看你了。
她苦笑了一下﹐说﹐你倒还是上学那会儿的水平﹐没什么长进﹐鼠目寸光可不行﹐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她坐在黑暗里﹐耳边有嗡嗡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一只蚊子。循着方向﹐啪地拍下去。她的手心里有黏腻的潮湿感﹐那是她自己的血。
蚊子的寿命简短﹐她想起以前书上读过﹐另有一种生物叫做蜉蝣﹐朝生暮死。
近来一切发生得太快﹐日新月异﹐转眼似乎就是结局了。她想﹐因为生活被破了规则﹐失了控。
她轻轻推开了门﹐大屋里陈设如旧。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刺激了她的鼻腔﹐她无知觉间泪流满面。
奶奶推了轮椅出来﹐看了她﹐正对着厅堂里的一幅字发怔﹕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王维的句。
她小时候﹐不哭不闹﹐还不识字﹐就常常对着这条幅愣神﹐一看半晌。旁人见了﹐都说这孩子有灵气﹐可以看得出句中的气象。她当然没什么异秉﹐只是觉得这字让人心瑞安静﹐就一直看下去。
写字的是镇上最后一个士绅﹐去年也去世了。士绅据说当年是黄埔三期的学生﹐大革命过后﹐解甲归田。结下爷爷这个忘年交﹐赠了这幅字共勉﹐对士绅自己﹐这字有自我安慰的成份﹐被世俗重新演绎过了。给了爷爷﹐是恰到好处。
奶奶拍了拍腿 ﹐她走过去﹐蹲下来﹐将头埋在毛毯里。她想﹐在火车上的时候﹐她还想着要在这腿上饮泣一番的﹐现在却不想了。
她周身都温暖得很。奶奶身上﹐还是淡淡的中药味﹐终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