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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追赶队伍的女兵们 作者:邓友梅-第5部分

小说: 追赶队伍的女兵们 作者:邓友梅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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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搂着狗,一边叨念着,一边掏出剩下的半个饼子,掰着喂进它嘴里。 

  “老黄啊,这些天你藏到哪儿了?瞧把你饿的,肚子都瘪了!” 

  她伸手抚摸它的肚子,触到一件光滑坚硬的东西,打了个寒战,立即清醒、警觉起来了。那是个小竹筒,用丝绳拴在黄狗腰上的。去年扫荡时,鬼子来得突然,爹爹把一份文件就塞进竹筒里,拴在老黄身上,把老黄打出门去,逃过了鬼子兵的检查。这竹筒怎么又拴在老黄身上了? 

  她伸手到竹筒去探摸。果然有一小卷发硬的东西塞在里边。这一定是爹爹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她毫不犹豫,站起来,唤着老黄就往下个交通站所在的村庄走去。路过村西头,地主吴善人正骑着大骡子,由扛活的跟着从城里回来,看见高柿儿,叹了口气,对扛活的说:“抗日抗日,那日本是容易抗的?闪下个小丫头孤苦伶仃,可怜!” 

  “放屁!”柿儿一腔子怒火,轰的一声爆发了出来。“给鬼子汉奸出钱粮,舔屁股才可怜!” 

  吴善人吃了一惊,看看柿儿,摇着头走了。柿儿冲着他后脊梁狠狠啐了口唾沫。 

  她一口气走了二十里,到了运河边上另一个交通站墙外,扔进一块砖头,学了几声猫叫,门吱的一声就开了。这站上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柿儿叫她婶子,早和柿儿熟透了的。可今天一见,把眼睁得老大,像是不认识柿儿了。她摩挲着两手站在一边发愣,眼泪却顺着腮边往下滚。柿儿进了院子,等她拴上门,连忙从老黄身上解下竹筒来交给她。她从竹筒中掏出一封被血粘在一起的信件,马上把柿儿抱到了怀里。 

  在这里,柿儿才知道上级已经找她好几天了。因为叛徒出卖,日本鬼子扫荡的第一天就包围了她家。那时她父亲已经带着文件离开了。只她妈妈一个人在家,日本鬼子叫她交代丈夫的去向,交代家中的抗日活动。她不回答,鬼子兵把她双手倒绑吊在梁上,房上浇了汽油,点起火来。 

  她爹已经跑出了合围圈,可是叛徒领着鬼子骑兵追上来了。他负伤之后匆忙把文件塞进竹筒,拴好在老黄身上,自己跳进了还没冻硬实的运河汉子里。 

  组织上知道了两个老同志光荣殉国的消息,鬼子刚撤走,找到他们的遗体埋葬了。要把柿儿送到烈士子弟学校去,可是不知柿儿在什么地方。 

  现在柿儿自己找来了,婶子要带她上根据地学校。可是柿儿说:“打鬼子报仇要紧,上哪门子学?你跟上边说说,叫我也当交通员吧,带上我的老黄一块。我爹以前这么答应过的!” 

  不久在组织部门的登记册上,原先写着她爹爹名字的地方,贴了一块白纸,郑重写上:“姓名,高柿儿;性别,女;年龄,八岁半;职务,交通员。”何婶子家的户口册上也加了名字:“养子,四儿;性别,男。”婶子的丈夫,在别人没见她之前就给她剃光了头发。从此人们就看到一个小男孩,满身野气,无论冬夏地往返在运河两岸官道上,身后跟着一条狗。 

  日本投降后,高柿儿已是有了四年军龄的排级干部。组织上送高柿儿进学校,可她在那里上课打盹,下课跟些男孩一起调皮捣蛋。学校跟她原单位商量,又把她送了回去,编在军区机关的教导队里。教导队是些受训的干部,除去出操、听课,大部分时间是自学文件。一到自学时间,她就混到一群小号兵、小通信员群里去摸鱼、掏雀、撵兔子。领导上和同班的大姐们正不知拿她怎么办好,文工团来挑小演员,一下选中了她,简直是八厢情愿,教导队高高兴兴把她打发了出来。 

  到文工团头一天,就碰上这么个娇小姐,就听见她说屁话,高柿儿一肚子不高兴,以后就越看俞洁越不顺眼,成了她的反对派。 


六 

  只剩下俞洁和忆严两人时,空气就不像忆严和小高在一起时那么轻松和谐了。忆严一直感到俞洁对自己有些不满意,可始终弄不清隔阂出在哪里。现在情况紧张,不是慢条斯理交换意见的时候,忆严开门见山,对俞洁说:“现在就咱们三个人并肩战斗,过去有什么意见,咱们先放一放。大敌当前,咱们生死摽在一起,一直坚持到胜利吧,再别闹什么小心眼了,好吗?” 

  俞洁用抱住忆严的肩膀作为回答。 

  “你放心吧!”俞洁过了会儿说,“咱们掉队这两天,我心里有好多好多想法。可现在不是谈的时候,我保证听从你指挥,跟着你前进。我参加革命晚,有许多旧思想,你们不要嫌弃我,多帮助我吧!我自己也要主动想清一些问题。” 

  她说的是实话。这两天,她改变了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另有一些事情她还有保留意见。 

  这些事大半是和亿严有关的。 

  俞洁和亿严的意见,就从忆严肩上那把提琴引起。 

  俞洁参加文工团,文工团开了个欢迎会。大家欢迎她提琴独奏。团里只有三把小提琴,让她自选一把。按旧艺术团体的惯例,俞洁认为这实际上是在业务上对她考试,所以准备得很认真。三把琴都试过了,最后选中忆严使用的那一把。 

  文工团的同志们,大部分是农村的孩子,没有谁受过正规的业务教育。相形之下,俞洁就是专家了。她拉完一个曲子后,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一次又一次地要她再拉一个。节目演完一进后台,忆严就高兴地对她说:“拉得真好,你编几个战斗的曲子,下部队给战士们拉去吧。”第二天团部把俞洁找去,拿着亿严那把琴说:“以后这只琴就交给你保管和使用了,希望你作出更好的成绩来。” 

  俞洁一听,犯了犹疑。她听说过,几年来周忆严都用一个土造的提琴练弓法指法。大反攻时缴获了这把琴,全团一致赞成交给她使用,以奖励她这种刻苦学习的精神。 

  “不,琴是分队长用的!”俞洁说,“我不能接受。” 

  “是你们分队长提出来的。她要求把琴交给你,让琴发挥更大的作用。”团长说,“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她作得对,我们在支部要表扬她。” 

  俞洁把琴收下后,心里仍不安定。在艺术的竞赛场上,亲姐妹相遇也是当仁不让的。在旧剧团里,谁要主动向你让步,那就要当心背后有什么鬼!革命部队里当然不会这样,可她不相信这是出于周忆严自己的本意。可能是从表演效果出发,团部动员她把琴让出来。为了保全她的面子,又说成她自己的请求。谁担保周忆严今后不会找碴报复呢? 

  她挟着琴回到班里,一见忆严,就笑着说:“分队长,你好不好帮我求个情?” 

  忆严问:“什么事?” 

  “你看,团长非要把这只琴给我用,我怎么能要?” 

  “组织决定,你就服从吧!”忆严说完,忙自己的事去了。本来忆严说的是老实话,俞洁却越琢磨越觉得是对自己很冷淡,这以后她就对忆严格外警惕起来。 

  小高调来了。俞洁发现小高对忆严有种说不出来的好感,别人说她不听的事,一经忆严张嘴,小高就乖乖地收兵。可这个小高,只要开生活会,总要给俞洁提几条意见,就连俞洁爱清洁这一点也说是小姐作风。尽管忆严也批评小高有片面性,可是她怀疑小高对她的反感,正是背后从忆严那儿传染来的。 

  讨论《血泪仇》的角色时,小栓妈有两个候选人,一是俞洁,一是周忆严。俞洁为了避免和亿严撞车,再三表示不能胜任。可是忆严带头举手,最后还是选定了她。俞洁总担心会又引来什么不愉快,果然,在连排后来的讨论会上,大伙都对她扮演的角色不满意:感情虚假呀,知识分子腔呀,没有农民的气质呀,光小高一个人就讲了二十分钟!哪里是提意见,简直就是在众人面前寒碜她,她作了好几年演员,还头一次出这个丑。自己申明演不了,退出来吧!又批评她不虚心,听到点意见就使性子。也有人说她不坚强,连一点克服困难的决心都没有。她硬着头皮把戏演下来了。演到十几场上,有一天临上台忽然犯了胃病,疼得她在地上滚,团长决定临时改换节目,突然周忆严站出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临时换节目哪来得及。俞沾上不了场,我代她一下好了。”大家问她有把握吗?她说:“好歹能完成任务!” 人们帮俞洁把服装脱下来穿到忆严身上,忆严前边化妆,后边别人忙给她梳头。锣鼓一响,正式开戏了。 

  从忆严一上台,边幕两旁就有人低声喊好,一段河南梆子唱下来,后台就议论成了一片。有人说表演得真像农村妇女,有人说这么唱才有地方戏曲味……台下的掌声像打雷。 

  俞洁不知道忆严什么时候作的准备,看来是用心良苦,蓄谋已久了。她在上海那个小剧团时,见过这套手法,有人暗地准备了一个角色,抓住扮演人因病请假的机会,取而代之,一举成名。可自己曾让周忆严演,她不肯呀!是专门为了使自己难堪,她才这么做呀!这太过分了。她觉得像是当着众人,被周忆严啪啪打了两个嘴巴。尽管她坐在舞台后边背阴处,没有人看得见她,可是她脸烧得火热,眼泪湿润了两腮。 

  祸由自取,谁让自己一走进这个团体,就锋芒毕露,夺走了周忆严的提琴呢?俞洁怀着敌意与忆严保持着距离,并且想找机会离开这个团体。她后悔得罪了这个有革命资历的对手。 

  她几次带着眼泪想起了这一切,可是两天来的掉队生活中,忆严对她的照顾出乎意外,亲姐妹碰到生死关头,还免不掉有个私心呢,忆严却连一点私心都没有。这次掉队是由自己引起的,又因为自己没有行军经验,磨坏了脚,拖慢了大家的进程。如果没有自己累坠着,人家两个是早可以追上部队的。如果没有她两个帮助自己,自己早不知落到什么地步了。这些过去的纠纷,还值得一提吗? 

  现在惟一还没想通的,是忆严这么一个人怎么存在着互不相容的两重性格?这两天对自己的关怀,看得出百分之百出于赤诚;可以前那些小动作,也算得上用尽心机!她想起团长经常说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不容易”这句话,脱口而出:“是困难啊!” 

  忆严见她半天不吭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就说道:“坚持住吧!一到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你就想,我们是为四万万人民在受苦受难,你就有力量了。这是我试过多次的灵药,这个世界不公正,很不公正!总有一些人靠了剥削人、凌辱人享福;另一些人受剥削、受凌辱一直到死。这个不合理劲儿,早有人看出来了,有多少戏就是演的这个。可真正想出办法来改变这种情况的是马克思,真正按这办法干的是共产党。他们要改变这个不公正的社会,而且把它建设成人人富裕、人人幸福、人人有权说话。人人有权管事的世界。我们能参加这个改造世界的队伍,能为这么件大事受苦受罪,甚至牺牲,是求之不得的!你不觉得幸福吗?” 


七 

  雨一阵大,一阵小,下了一天一夜,她们三个人紧一阵慢一阵,也走了一天一夜。 

  因为下雨,敌机没有骚扰,她们开始是顺着大路走的。傍晚的时候,遭到两次还乡团的袭击,一次没看到人,只从侧面庄稼地里打来几枪;第二次听到枪响,看到高粱地里有穿白衣服的人一晃,忆严喊了声:“架机枪,二班上来!”砰砰地还了两枪,敌人跑了。她们也就不再敢沿着大路行动,只能远远地傍着大路,在庄稼地里一步一陷地前进。夜晚,雨大了,三个人又合在一起手拉着手走。中间吃一顿炒面,也是一边走一边往嘴里送,走到半夜,脚下已经由烂泥变成了水塘,一步下去就没到膝盖,这只腿才拔出来,那只脚又陷进去,走个三五步,就要停下来喘两口大气。俞洁脚上的鞋子、纱布早被泥拔掉了,摸也摸不着了。好在脚已经麻木,倒比痛能忍受些,可是快天亮时,她的胃又绞痛起来,并且浑身冷得直磕牙。 

  忆严握着她的手,感到她在浑身颤抖,轻声问道:“你怎么啦?” 

  “没什么?” 

  “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不厉害!” 

  忆严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额,叹口气说:“糟糕!你在发烧。” 

  小高说:“站下歇一会儿吧。” 

  她们摸到一棵树下,三个挤在一起,背靠着树站下来。刚站下不一会儿,俞洁就含含糊糊地呻吟两声,两腿弯了下去。小高叫她一声,她打个寒战又挺立起来说: “我睡着了!” 

  “再呆下去我也要睡着,”忆严说:“咱们走吧。我和小高架着你,往前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宿营吧。总这么走,谁也坚持不下去。” 

  她们连抬带架又走了约半个钟头,天蒙蒙亮时,看到道旁有一片瓜地,支着个窝棚,就奔了过去。她们叫了两声,没人搭腔,挑开草帘,躬身钻了进去。里边除去铺着个草铺,烧着一堆柴灰,什么也没有。俞洁看见草铺就一头扑过去,叫声: “妈呀!”爬上草铺合上了眼,一会儿就发出了含混的呻吟。忆严扒扒柴灰,见还有火星,便从铺上抓一把草放上,歪着头噗噗地吹起来,一会儿她把火吹着了。 

  “小高,先别睡,”她推推坐在一边打盹的小高说,“把你背包里的便衣换上。湿军装脱下来烤干它,这样睡要生病的。” 

  她自己也打开了背包,拿出那身演戏服装,推醒俞洁,亲自帮她换上,把俞洁的军装伸到门外拧了拧,坐在小高对面烤起火来。小高先是两手举着自己的军装烤,随后就把两个臂肘放在膝盖上,再过一会儿就两手一松,把衣服扔到脚前,歪头打起鼾来。忆严不忍心再叫醒她,把她的军装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手上举着俞洁的军装,把火添得旺旺的,尽兴烤着。没有多久,她被白色的蒸气包围住,身上暖和过来,眼皮也重了。她举着衣服打了几个瞌睡,赶紧摇摇头站起来,想到外边透一口凉空气,使自己清醒些。把头钻出窝棚一看,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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