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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歧途佳人-第3部分

小说: 歧途佳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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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病了,也是死摸着钱不肯放松,宁可拿一条性命同细菌拼,结果大概是她的天然
抵抗力强,居然也好起来了,于是她便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我说不要紧便不
要紧的。我们女人生来是苦骨头,不大容易做毛病,就是做了毛病也会带病延年,
不比得他们男人家要紧。古人有句话,这叫做男人是七宝金身,女人乃丑陋之体。
如何可以一样看待呢?’这是我们女同胞自己讲出来的话,你想听着气人不气人?
偏我这根苦骨头又不争气,毛病一天一天拖下去,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假使
……”
    “……”我想要阻止她,却又说不出话来,心里觉得一阵阵的酸楚。
    妹姊似乎也知道我的难过,使改口说别的道:“小眉,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
这里隔壁住着一个男病人,他也是肺结核患者,进院不过才半月光景。他的太太每
天亲自送小菜来,鸡啦肉啦,吃也吃不完。听说那位先生在好的时候是嫖赌吃着件
件都来的,如今病了,依旧家兴不减,常常对看护小姐说:‘做人有什么道理呢?
我是吃也吃尽了,穿也穿遍了,玩么玩厌了……在世的时候见识过花花世界,死后
碰着阎王老子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交代了吧?’原来他认为人生是以享受为目的。
可怪他的太太在旁听着非但丝毫不着恼,而且生怕他真个去见阎王老子办交代了,
便抱着眼泪鼻涕一把拉住地道:‘你别这样想呀,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到那上面去
呢?阳间里东西总比那面好。只要菩萨保信你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你要玩只管玩,
我如今是想明白了,再不多说多活了。’男的听着便点点头,安心睡着想他的花花
世界玩意儿去了。但是昨天忽又吵起来,说是住在院里怪闷气的,他要回去,理由
是:‘好又好不了,死又死不了的,天天叫人躺在这里算是什么?这里的饭菜又不
好,看护服侍又不周到,而且全夜开着电灯,走廊上人声不断,害得人家睡也睡不
着了,你们这算是骗我铜钱还是什么呀?半夜三更人家刚要模糊合眼时,看护倏地
推门进来, 拿着报又硬又冷的寒暑表往人家嘴里一塞,吓得我心头毕h乱跳,还以
为是白无常要弄死我哩。要死也死到家中去呀。
    我插嘴问:“后来他就出院了吗?”
    妹姊笑道:“还没有。因为医生说他必须李石膏,恐怕要在医院裹住上一两年
哩。”说完以后,她重又想起自己的事了,说道:“在医院裹住久了实在是件很痛
苦的事,只是我无家可归,世材哥家里是不能去的,你在上海又只有两间公寓房子,
母亲在A城带着你的孩子……唉,可惜S大学给我住的一间宿舍又给他们收回去了,
我的行李书籍都寄放在世材哥家里,上次我曾关照他们喷射些消毒药水在这上面,
我如今…知今想起来做女人还是平凡一些好,老老实实的嫁人管家养孩子,这就叫
做幸福呀!与众不同是不行的。希望就是件骗人的东西,害人的东西,这十几年来
我完全给它骗了,给它害了!”说到这里她的颧骨泛红,我怕她太兴奋过度,又要
发热起来,急中生智,我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就对她说:“姊姊,我有一句要紧
话忘记对你讲了,世材哥从人家处打听得来,说是有一种草药叫做龙舌兰的,对于
肺病很有效,姊姊,我看你何妨试一试呢?”
    她凝思片刻,在凹进的眼眶里终于又射出希望之光,一面欣然问:“龙舌兰又
是什么东西呢?你明天最好去买一本《本草纲目》来给我看看,我对于中国的药是
一直不明白的。不过……若这药吃了没有坏处,我想就买来试试也不妨吧,好在草
药的价钱从不会太贵……”
    谢谢天,她还没有放弃“生”之希望,她没有忘记钱的打算,她愿意让我们买
些龙舌兰来试。他们原来是平凡的呀。
    


  
                                第二节
                                ?

    四、海滨谈话

    星期日,世材哥与国保陪着我到海滨去走走,我们搭的是野鸡马车,每人一角
钱,怪便宜的。国保提议要到水族馆去参观,说有一只活琐幅,轰动远近。
    “这是海星,小姑姑。”他到了里面,便指手画脚的忙个不了。我不好意思拂
他的美意,只得勉强装出高兴的样子,跟着他手指所在,对这牢贴在玻璃边上的五
角形动物说声:“真希奇。”
    国保听了更得意道:“希奇的东西多得很哩,暗,这是活带鱼,这是各种的蟹
……还有,小姑姑你快来瞧哪!爸爸,爸……你也来吧!这里有一只大绿头重,不
知道可就是他们所说的活琐谓不是?……啊,那边是海豹,头像豹子,尾巴却是鱼
模样了,它在游泳。爸爸!小姑姑!你瞧它身体多粗大呀,简直像一匹小狗,还有
胡须…哎哟,这是怎样了?水都给搅挥一大缸,是它在撒屁,看哪,它在撒屁呀!”
    于是大家都围拢来瞧海豹撒屁,瞅瞅卿卿,谈论上大半天,我觉得两腿酸痛,
只想坐。世材哥是个本本份份的生意人,除了赚钱外,对于这类玩意儿的好奇心也
是没有的,他见我良久不语,便以为我在一心想着姊姊的病了,就回过头去对国保
说道:“瞧你这孩子!亏你也是个大学生了,还这样爱凑热闹?人家小姑姑心事重,
还是快到第一公园坐坐喝些茶吧。”
    “不,爸爸,我们陪小姑姑到海滨去。”’
    “也好。小眉,你喜欢到海边去瞧瞧吗?”
    我没奈何地只得应声:“好。”青岛的海滨也同其他地方的海滨没有什么两样,
有许多孩子在涉水,有几对摩登男女在沙滩并头卧着,还不时翻来覆去,滚上一身
沙。
    “十姑姑,你瞧,这里的沙是细的,软的。”国保俯下身去掬了一把黄沙给我
瞧。我点点头。其实我跟着他们一路行来,落脚如踩棉絮,不待说也知道这沙滩是
很软的了。
    “世材哥,你瞧我姊姊的光景怎么样呢?”半晌,我忍不住言归正传了。
    世材哥眼睛眺望着海,一面缓缓答道:“据医生说是…燃是很少希望的。也许
过不了今年,也许能挨到明年春天,春天是细菌繁殖顶快的时候。”
    “那怎么办呢?”
    “所以我要请你来商量商量。据你嫂嫂说,眉英在这次病中是很想家的。俗语
说得好:树高于文,叶落归根。一个人在外面无论怎么样也不能过一世呀。这事说
起来不是我做侄子的设规矩,批评长辈,实在是婶婶当初错主意,女孩儿家不拘怎
的念几年书也罢了,为什么定要读到大学毕业,到头来反而耽搁了出嫁的正经事?
眉英她嘴里虽然不说,心中岂有不想到的。现在害得她无家可归,独自睡在医院里
面究竟样样不舒齐啊!每天早晚量热度,大小便都要照规定时间。说句笑话,假使
人家在这个规定辰光拉不出屎又怎么办呢?等到人家真正想出恭的时候,却又不是
喊不到看护,便是喊到了也推三阻四的不肯替你拿便盆了。小眉,我同你嫂嫂都亲
眼看见过这一切,很知道她的痛苦的,你们新派人只晓得住医院好,合乎卫生,医
治便当,其实你姊姊进医院已有三个月了,医生又何尝替她医治过什么呀?照了二
张X光, 一张是照肺的,一张是照骨头的,照过以后说果然有细菌,有细菌又怎么
办呢?他们简直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你嫂嫂问过他们几次,他们却老着脸皮回答说
外国还没有发明杀肺病菌的药,因此叫他们也没有办法。他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
头痛救头,脚痛救脚。譬如说她的热度高了,就给多吃些退热药;夜间睡不着了,
就得多花些安眠药;咳嗽得厉害了,便又拿上止咳药来。其实这可又有什么用处呢?
整天卧着连动都不许动,人家说是坐以待毙,眉英简直是在卧以待毙,那些医生真
是一些本额也没有,只等她这口气一断,便拖出往太平间里送…”
    我听着不觉恐惧起来,忙阻止化道:“世材兄…”他陪了一声,便又说:“依
我同你嫂嫂讲呀, 最好到轮船公司去求情,趁早把她送回A城去吧。这倒不是我们
不肯照管,在想法子推掉责任,实在是事到如此,没有办法了,她到了家乡能够慢
慢好起来更好,否则就有个三长四短,也不至于做异地的孤魂呀。身后再叫婶婶替
她找个好的男家,她生时已经够孤单了,死后可万不能再不阴配,千句话来一句话
讲,女人家总以嫁人为正经呀。”
    

    我默默低下头来,半晌,才又勉强反对他道:“死了还要嫁什么人呢?”
    世材哥笑道:“生死都是一理的,阳世是如此,阴间自然也是如此。小酒,你
在笑我太迷信吧?不信去问你姊姊,她现在就很相信这些,常同你嫂嫂在谈起身后
事呢。你想她生了这种毛病,要好又好不起来,要强也强不起来,只得处处避忌着,
怕给人家讨厌。国保这孩子就不懂得其中的道理,我常叮嘱他见了大姑姑的面,不
许露出丝毫怕传染的样子,病人最难堪的就在这种地方。也不要在她跟前提起死,
那怕她想得再明白些,听到这话总不免要刺心的。小眉,一个人对于自己没有做到
过的事情总不会太了解,旁人也许看见了这明窗净见的医院病房觉得舒服,但在你
姊姊心里,却情愿躲在牛棚猪圈里过一生,再不愿天天嗅到药水气味哩。”
    姊姊在想家,是的,性材哥斯说的话大概不会错。也许她平时常对世材娘她们
一家子说起的吧?她也对我表示过孤寂之苦,她需要温暖。但是……那里是她的温
暖的家呀?回到A城去吗?
    世材哥见我沉吟不语,便又说道:“你不用疑惑,小眉。你不是在考虑地若回
到A城以后, 婶婶看着会伤心死,甚而至于会出什么乱子吗?那是没有的事。一个
人生死有数,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女儿死了,做娘的真会—哭就哭死的,或者自己一
头砸死了的。婶婶是个明白人,她还有你哩。反之,眉奖若果真死在外头,婶婶倒
是伤心不过去的。小眉,我劝你还是决心送你姊姊回家去吧,让嫁婶再取待她几个
月,就死了也好替她弄得舒舒齐齐的!”
    国保在旁边听得不耐烦起来,便开言道:“爸爸,你为什么老要打算着大姑姑
死后的事呢?人死了也就完事,管它拖到太平间一丢还是弄得舒舒齐齐的!我只知
道大姑姑一息尚存, 我们就应该设法替她医治。A城没有像样的医院,没有有名的
医生,仅使大姑姑病转剧了,譬如说骤然大量吐在了,那时候又叫叔婆一个老太太
投脚蟹议的怎么办呢?她是相信念伟的,也许只好到菩萨面前去求些香灰来吧?我
知道你同妈妈两个人一天到晚反对人家住医院,无非是舍不得钱,仿佛人已不中用
了,还花这些冤枉钱干吗?殊不知大姑姑若果不能好起来,就留着不花这些冤枉钱
于她也没有用呀。她自己讨厌医院是因为病人心领,住在这边就想还是那边好,若
你们真的把她送回A城去, 她看叔婆整天到晚愁眉苦脸的,恐怕就要后悔还不如住
医院清爽干净呢?你们让我不要怕传染,那是我百万做不到的,试想一个人有了病
又该是多么的苦呀! A城有小站站的二个女孩子在那边,她们更要当心被传染,我
着你们还是劝大姑姑仍旧住在医院里吧。”
    大家都沉默片刻,想不出什么话来。我觉得在理论上我应该同意国保的话,但
是世材哥议的是人情,人的感情是往往高不开传统这个圈子的,我姊姊恐怕也不能
例外吧?
    世材哥似乎很不高兴他儿子会毫不尊重他的意见,又恐怕我也是医药科学的崇
拜者,容易接受国保的理论,半晌,他便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住在医院里,大姑
姑若是病重对,医生就会给她想办法吗?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他们虽然不求香灰,
但还是同叙婆一般瞧着无法想呀。是不会好的病,住在医院里还是不会好。医药倘
使万能的话,皇帝与阔人还会死吗?”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出另一个道理来,说:
“而且精神影响肉体也很大的,她自己若想回家,你一定要她住在医院里,她的心
里尽着恼,就是明明会好的也不会好了。药水灌下去像浇在石头上一般,可有什么
用呢?假使她见到了亲娘,心里一痛快,病倒也许反而轻起来了。”
    国保听了也反唇相讥道:“原来亲娘好比活神仙,一见病就会好了,爸爸说的
……”
    我看见世材哥额上青筋都暴涨起来, 连忙用眼止住国保勿再说, 一面笑道:
“别谈这个了,我们还是到第一公园去喝些菜吧,事情还得慢慢的考虑。”
    这次谈话便是如此无结果而散。 但后来姊姊毕竟不能回到A城去,理由是医生
不允许她出院,轮船与飞机也不肯搭载病势这样沉重的人。

    五、我的家庭

    关于姊姊的话说得太多了,现在我还是来谈我自己吧。我的生活真如一部付四
史般的,不知该从何说起?一一还是先讲我家庭的情形吧。
    我是A城人。A城有一个鸳鸯湖,我家就住在湘西。我家里除了姊姊与我外,还
有一个妈妈。我不知道爸爸,当我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些人叫做爸爸的时候,我已经
没有爸爸了。 H是没有他也不足惜,因为在我的无意之中,已经听到了许多关于他
的不好的传说。他曾拿我母亲的首饰去兑掉,因此得能在大学毕业;毕业之后他在
政府机关里得了一个较好的差使,应酬,吃花酒,热恋上一个妓女,从此就把我的
母亲丢在脑后了。他死的时候还患着花柳病,谢谢天,因为他们夫妻俩长久分床的
结果,这种讨厌的病症总算还不曾传染给我可敬的母亲。但是我母亲毕竟也来不及
再养一个儿子,这是她的终身遗憾,她常常摸着我的脖子说:“小眉,假使你是一
个男孩子多好,假使你是男孩子……”
    是的,假使我是男孩子的话,于她的好处总也该不会没有的吧?至少她可以少
受一些族人们欺侮。至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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