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609-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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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要提前看;有弊有利。利是可以糊弄了。领导要出国;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不可能全看的。弊是我们还没有完成;论文可是和职务职称连在一起的;谁都怕的。很多人都有想抄别人的念头;大家都这么想;反而没有什么着落了。有人想借鉴网上的文章。可中年同志;他们不习惯用网络;就是打字;也是一指禅。必须要翻报纸;前几天的报纸。后来;报纸也不够用了;平时都及时处理给了柏松。柏松就是这样被我们想起来的。电话打过去;柏松就答应了;他会赶紧把今天的报纸送给我们。
柏松走到我们面前时;我们都似乎没有看见他。要知道;大学毕业以后;我们从来没有像今天写过这么多的字;不管写得好不好。写得通顺不通顺;六万字;该有多少笔画?一些更年期的症状就这么显示出来了;头昏眼花;腰酸背痛。柏松出现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个幻觉。其实当时我们把柏松的故事写到业务学习的笔记中去;领导也不会看到的。领导要的不是内容;而是态度和字数。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柏松是找我们“有事”的。听到“有事”这个词;我们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是不是他的疯老婆又把家里的东西给砸掉了?
那时;大部分人的六万字已经过了三万字了;可以歇一会儿;调剂一下;柏松就来说“有事”;真是恰到好处。
柏松的“事件”是我们没有料到的;他说要离婚;和他的疯老婆离婚。
离婚?!我们一下子记起了江西的那个王老表。柏松的确应该离婚;王老表的悲剧之所以发生;就是他没有离婚。再说了;柏松这么多年受的苦太多了。
我想请问你们;柏松搓着手说;我该怎么离婚?
我们听说过离婚;也有朋友离婚了;可怎么离婚;手续该怎么办;真的需要问一问再说。说完了这个答案;我们都发现了柏松的额头上有一块新鲜的伤疤。
现在;柏松真正地走到了我们中间来了。我们在单位上讨论的是柏松的离婚。我们和朋友讨论的也是柏松的离婚。有时候;我们回到家里;跟老婆谈起的也是柏松的离婚。我们中间还为勤劳而老实的柏松准备了一个对象;那是我们同事一个离婚多年的表姐;她是被发了财的老公一脚踢开的。
我们中间有法院关系和律师关系的同事责任最为重大;柏松的老婆可不是正常的人。而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精神病患者可不可以离婚?如果离婚了;有什么附加条件?这是我们需要为柏松回答的。
消息一点点反馈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心就一点点往下沉。都是不利于柏松的消息;夫妻双方如果有一方是精神病患者的;法院很难作判决。除非一方答应把精神病的这一方生活和治疗全部照应过去;也就是说;给予对方以足够的生活费和治疗费。这肯定是不行的。如果有治疗费;柏松也不会把他的疯老婆关在家里让她乱砸东西。
后来又有了消息;去找一下他老婆在结婚之前就疯的证据;或者其他不利于对方的证据。听说这个消息的时间是在下午;那时柏松正在打扫厕所;我们没有顾及柏松身上的味道;而拦住了他;告诉他这些条件。
柏松结结巴巴地说;肯定拿不到的;她过去疯的证据是没有的。柏松还说;她和他结婚的时候的确没有疯。
看到我们失望的样子;柏松也很失望。那一天;他在我们这一层打扫厕所的时间比以前长得多。我们到下班的时候;很是不放心。就派人去看一看;可柏松早走了。
第二天。柏松出现了;他手里捧着当天的新报纸;脸上依旧是那种老实的笑容。在发完报纸之后;他就坐下来了。有人还给他倒了一杯水。柏松就给我们说出了他的一些证据。我们开始以为是什么证据呢;听柏松讲后;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柏松告诉我们;他把老婆关在家里;有很多时候;她是能够跑出去的。
他一点不晓得她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骑着三轮车到处找;等到他把她找回来;她总是光着屁股。更多的时候;她在建筑工地的工棚外。柏松过去的时候;那些民工们就不怀好意地对他笑。柏松说;如果他那时有一支枪;肯定会把他们全部枪毙掉。柏松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凶光;那凶光肯定也在王老表的脸上闪现过。
只是过了一会儿;柏松又恢复了原来的老实表情;把纸杯里的水一饮而尽;说;我也过了这么多年了;就这样过吧。
我们中有个人说;柏松;你可以再找一个女人的;不离婚;就在家里过。
柏松听了;没有说什么;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这以后;我们一见到柏松;即使他依旧是那老实的样子;可我们还是能够忆起他那天奇怪的表情。我们甚至不敢看他手上的那道被不明的摩托车撞伤的胳臂;仿佛我们就
是那个撞了他逃跑的肇事者。
仔细分析下来;我们的内心都有一些愧疚的。废报纸;或者是价格更高的废纸盒在这个苦命人面前不算什么了。有一个女同事很心细;把家里的玩具带了过来;说是给柏松女儿。柏松很是惊喜;看来他最喜欢的还是他的女儿。
我们这下找到补偿柏松的方法了。在那段时间里;我们几乎把家里小孩不玩的玩具都带了过来。有人还带来了一些新衣服。见柏松收了;我们就带来了更多的小孩的旧衣服。那是每年都准备捐给灾区人民的;捐给柏松其实一个样;甚至比捐给灾区的人民更为快乐。
我们共同施予柏松的那些日子里;柏松很是快乐;我们比他更快乐。柏松就这样走到了我们的中间。有时候;柏松送了报纸之后;会给我们讲一讲他寄养在岳父家的女儿。有时候;他也会讲他和小舅子之间的矛盾。但他不讲他的疯老婆了;估计他很是后悔上次给我们讲他老婆被人欺侮的事。看得出来;柏松心里是有伤痛的;这伤痛已纠缠了他很长一段岁月;还会继续纠缠下去的。
这一段日子可以算得上柏松和我们的蜜月期。有几次;我们晚上在街上散步;会遇到正在街头拉客的柏松;他会告诉我们;今天做了几角钱了。看到我们不解的表情;他还会告诉我们;他所说的几角钱是三轮车夫的行话;一角就是一块钱呢。柏松说;最多的一个晚上;他弄到了九角钱。
柏松和我们的蜜月期很快就结束了;表面上是因为我们太忙了;柏松更忙;大家都要投入创建省级文明城市的活动中。更为主要的是;柏松总是穿着我们捐给他的旧衣服上班。当然;下了班还去踏三轮车。我们都相继在柏松身上认出了我们的旧衣服。虽然我们都没有说出来;可对于柏松的关心就慢慢地熄灭了。
创建文明城市是全市范围里一场人民战争;每个人都是参与者;每一个人都是主力军。市长说了;如果哪一个单位失分;就是一票否决;这个单位的一把手必须辞职。为了配合创建;我们的领导要求我们献计献策;为如何增加我们单位的形象分出主意。
方案有很多种;比如雇人擦洗户外的玻璃;比如制作一些宣传牌;比如把单位门口的招牌再上一次漆。最后的方案是领导拍板定下来的;在大门口的围墙边修建一道大型的山水盆景。我们在办公楼上可以看见;外人从大路上也可以看到。绝对是可以增加形象分的。我们领导在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愿我们既能成为仁者;又能成为智者。
山水盆景建起来了;很是别致。但在短期内我们是不会成为仁者;也不会成为智者的;领导以为我们喜欢这山水盆景;其实我们更为关心的是山水盆景里面的红鲤鱼。红鲤鱼们很是害羞;在楼上看的时候;可以看到那些红色的逗号在里面一闪一闪的。我们到了楼下看的时候;那些红鲤鱼都躲起来了。有人提议拍巴掌;可拍巴掌;它们也不肯出现。有人吐了一口唾沫;红鲤鱼就出来了;估计它们是要吃的;可单位的不带零食的禁令还没有消除;看来只有悄悄地带。好在红鲤鱼吃得不多;只要有一点点就够了。
每次我们在山水盆景逗那些红鲤鱼玩的时候;柏松那头发零乱的头总是会挤过来;他肯定也喜欢这些红鲤鱼的。这个苦命的人;不晓得他老婆现在砸不砸东西了?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我们爱红鲤鱼的兴趣也是一时的;领导不喜欢我们集中在门口看红鲤鱼;下了班;我们都要赶回家的。
有很多时候;我们下班回家;就看到柏松一个人在山水盆景那里看红鲤鱼;满脸欣喜的样子。
我们市如愿得到了省级文明城市这个称号;我们单位得到了创建活动的一等奖;当然;我们也得到了创建的奖金。这些奖金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些过手的钞票;一会儿就被我们花光了。生活就是这样;一些令我们感兴趣的事物慢慢地就被遗忘了。比如柏松。比如庐山。比如那个江西的王老表。比如红鲤鱼;越长越大的红鲤鱼。
直到美国“9·11”事件发生的第三天。那几天;我们特别盼望着每天的新报纸;可我们等到下午;才得到报纸。送报纸的也不是柏松;而是传达室的一位老张。
我们大吃了一惊;柏松怎么没有上班呢?王老表的故事一下子又从我们的头脑里冒了出来。是不是他杀了他的疯老婆?或者他杀了一直有意见的小舅子?或者是装修的邻居?
传达室的老张否认了我们所有的猜测;不是因为人;而是为了鱼。老张说;你们昨天下班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柏松坐在山水盆景前哭?
老张这么一说;我们想起来了;是的;昨天我们下班是看到柏松坐在山水盆景前的;我们以为他是喜欢那些红鲤鱼的。
老张说;不是喜欢;而是伤心;那些红鲤鱼都不见了。
可柏松也不至于为了这个伤心得哭吧。可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呢;这个苦命的人;哪里是哭那些失踪的鱼;而是哭他自己呢。他过得实在是太苦了。
老张又说;你们可能不晓得;这些鱼都是柏松的宝贝呢;这些鱼都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
我们都以为是柏松买的。可老张说;柏松一直养红鲤鱼呢。
老张说完就走了;可我们还有一个疑问;就算是柏松是在家养红鲤鱼。可在山水盆景没有建起来之前;他的红鲤鱼养在什么地方呢?他的那个疯老婆不是见一样东西砸一样东西吗?看来一切都要等柏松来了才能解释。
柏松第二天也没有上班;看样子是真伤心了。我们都谴责起那些偷红鲤鱼的贼了;什么不好偷;偏偏要偷不值钱的红鲤鱼?
说到贼;我们很快就把话题转掉了;这些年;我们都被贼惦记过;也多少被贼偷过。贼;成了我们那一天的热门话题;比“9·11”事件和拉登更为热门。
柏松是第三天上班的;他来送报纸的时候;我们都差点把红鲤鱼的事件给忘了。如果不是他主动说起那些红鲤鱼;我们真的把他为了红鲤鱼哭泣和生病的事件给忘了。我们问他;家里还有没有红鲤鱼了?柏松说;全都拿过来了。
柏松的这句话就证明;他在家里的确养红鲤鱼的。他的确是对红鲤鱼有感情的。可他是把红鲤鱼养在什么地方的呢?
柏松很不好意思地说;他是养在三轮车的座档下面的;因为地方太小了;有时候小鱼孵出来;都没有地方养;只好送人。可人家都喜欢金鱼;不喜欢红鲤鱼。
可以想象每天骑着三轮车的柏松了;和红鲤鱼一样在夜晚的大街上游来游去的柏松啊。他在风雨中奔来走去;而那些红鲤鱼在摇篮一样的鱼缸里睡着了。可它们真的睡着了吗?它们总是睁着眼睛睡觉的啊。
那一刻;我们真的被感动了;为了表示立场;我们纷纷在他面前骂起了那偷红鲤鱼的贼。
柏松却否认了我们的说法;他说;不是贼!是猫!是那些野猫!
柏松的话一说完;我们又想起了与野猫作斗争的那些日子。可我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那些野猫了;有很长时间听不见猫叫了;说不定是柏松猜错了呢。
柏松说;还不是别的猫;就是上次的那些猫;猫不是狗;狗不记仇;猫是记仇的。
柏松的脸上满是悲愤;他肯定还在想念那些红鲤鱼;像逗号的红鲤鱼。
可我们都有点不相信柏松的话;冬天来了;那没有红鲤鱼的山水盆景都冻住了。如果柏松的红鲤鱼还在的话;肯定都要被冻死的。可我们都不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每次走到山水盆景那里的时候;都想到了脸色越来越孤苦的柏松。
有时候;我们叫他来取废报纸;柏松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匆匆地走上来;不再给我们一脸老实的笑了。他有时候会在第二天;或者是在第三天;才把那些废报纸带走。
听老张说;柏松正在追杀着那些野猫;我们都怀疑柏松能否成功:第一;那些野猫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了;如果它们还在我们单位的话;那么它们隐蔽得就特别的好了;都像是特务;第二;过去我们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消灭这些野猫;也没有取得成功;光凭柏松一个人;他会成功吗?
春天来了;那些野猫又出现了。野猫们真的是色胆包天啊;晚上嚎;白天也嚎;有时候;我们在上班;就听见食堂那边有野孩子一样的嚷叫;满腹的委屈和不安。它们用叫春的方法提示了它们的存在和柏松的失败。估计它们这么多天来;是一直躲在被我们门窗紧闭的食堂里的。
我们的领导肯定也听见了;可他们不着急;准备拆除食堂的报告已经得到了上级的批准;资金也有了着落。食堂的拆除已指日可待;那些野猫是秋天的蚂蚱;长不了了。
柏松还在记着那些野猫的仇;我们几乎每天都看见他追逐着野猫。可野猫跑得比笨拙的柏松更快;更为灵活。有时候;我们没有事做了;就站在楼上的窗口前;看柏松在原来的食堂那边追赶野猫。
那些野猫肯定晓得柏松是不会追得上它们的;它们总是在戏弄柏松;根本不用上屋上树;只是在食堂外面的那些横陈在地的水泥电线杆上蹿过来蹿过去;像一道道闪电;而笨拙的柏松就像一个疯子;手里的竹扫帚只是闪电边的乌云。
有时候;我们从柏松的动作中想到了他老婆的动作;他关在家里的疯老婆如果没有东西可打了;是不是也是这样在虚空中拍来拍去?
柏松是不服输的;他总是在追赶;也许柏松追赶的时候;嘴里还会骂着什么;可我们在楼上;隔得太远;总是听不清楚的。
那天下午;柏松正在厕所里打扫;不晓得是谁学了一声猫叫。柏松听见了;也像一只野猫从厕所里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拖把;我们可从来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