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第3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末马新贻是不是来了?是在来哉!那只官船慢慢地在撑过来。为啥?河面狭窄,官船太大,只好撑。当官船接近码头时。只听见船头上先放一排朝天枪:“乓乒……”接官厅码头上马上还一排朝天检:“乓乒…”这叫接应检,表示我们在这里恭迎。
没有多少时候,船靠码头。谁知紧跟在官船后边的船只,密密麻麻,要有几十只之多:有粮食船、马船、伙食船、轿船……名目繁多。只见马新贻这只官船到码头停稳,一切舒齐,船头上站出两个二太爷,表示开始接待。于是众位大人马上关照手底下心腹二爷,越快上船投帖子,递手本。船头上二太爷全部接下,理一理好,厚厚一大叠;然后由其中一个调转身来,奔进头舱,直到中舱。
只见马新贻坐在舱正中。只看他:头戴大红顶子、翡翠翎管的花翎顶帽,身上穿玄色官服,开侉箭衣,外套上前后补子,忠孝扣带,脚上穿玄色缎子靴。马新贻开心啊!开心点啥?此番到山东祭扫祖坟是假,出出风头是真。回想当年,自己在山东做讼师,大家看不起我,特别当时的山东巡抚是个旗人,甚至要捉拿我,使我走投无路,只好背井离乡,逃往浙江。想不到我在外边混了几年,竟然被我混到两江总督这样一个高位。这次奉旨回乡祭扫祖坟,真是台型搭足,威风摆透。这时,只见那个二爷奔进中舱:“回马帅!”“讲。”“众位大人有手本在此,请马帅过目。”嗯!马新贻想,这里是省城,山东巡抚丁葆桢与所属地方官员一定都来接我了,这一大叠帖子要不要看?要。首先让我看看其中有没有在我当年做讼师时要捉我的人在内?一看,没有。再看看可有当年与我有联带关系的哥儿们在内?再一看,也没有。于是马新贻关照二爷,立即请三大宪登船相见,其他皆免。二爷立即出舱、上岸,到三大宪面前:“三位大人,我们大帅相清!”
丁葆桢听到说:“请!”立即带领藩台、臬台一起登舟,到中舱与马新贻见礼。略作寒暄,“请恕恭候不周之罪”等等,也就告退出来,离舟登岸。二爷也跟着出来,把其他手本、帖子统统退回,提高喉咙一声喊:“众位大人听着,我们马帅吩咐,请众位大人改天到公馆相见。”
“遵马帅吩咐。”“遵马帅吩咐。”“遵马帅吩咐啊—一!”一片应接之声。顷刻之间,一班地方官员统统分立两边,马新贻一声关照,手下人立即把轿子发到岸上。接着,威严显赫的“导子”很快排列起来。待一切舒齐,二爷回到中舱:“请马帅登岸乘轿!”“退下。…喳!”手底下人退下去,马新贻立起身来,上下整顿一番,踱着方步,摇勒摇往外边来。才跨出中舱,雷得胜和范定富要紧抢前一步,先到船头上。脚立稳,两双眼睛,四粒眼乌珠笃落落从四面转过来扫视一遍。
茶馆楼上的张文祥看得清清爽爽,只看见从头舱里出来两位老爷,一个不认识,一个却是要好的朋友范定富。张文祥晓得他们一出来,马新贻跟着屁股马上要出舱了。正在这个时候,雷得胜和范定富的四只眼睛刚好扫进茶馆楼窗。哎哟!张文祥想,不好!现在我站在窗边,倘若被另一个家伙看见,而他却偏偏认识我,猛一声喊出来,事体就要弄僵。那怎么办?让我闪避一下。故而张文祥往后边“嗳!”一靠。张文祥啊!你真正在拆烂污哉!为啥?喏,现在后楼看的人轧得实实足足,台子上摆凳子,凳子上立着人,不少地方椅子靠背上也站着人了。哪里再经得起张文祥往后面朋力一靠?这祥一来,后而出事体哉!站得最高的人,从上面摔下来,跟斗摔得最重,“哎哟!勿好!”噔!呱啷瞠!“勿好哉!一只脚被断命长凳挂牢哉!”一片罗唣。
堂倌要紧赶过来,好不容易挤到窗边,把跌倒的人先搀起来:“喏喏喏!两只盖碗打碎哉,赔!”“我只脚给长凳挂牢,筋都扭到了,还赔你盖碗?”“你自己从上头跌下来打碎的,怎么不要赔?”“又不是我要跌下来,是前头这个人在拱呀!看就看吧,还勿肯安逸,拱啊拱的,叫我怎么立得牢?”“对啊!是有人拱了才出事体的。啥人拱的?”
张文祥想,勿好!是我闯的祸,两只盖碗应该我来赔。要紧打招呼:“对,对,是我拱的,两只盖碗几个铜钿,算我的,我来赔。”“你为啥拱啊拱的?害得我们差一点跌死,你这个人啊!”文祥要紧解释:“你们压得我闷煞哉,我想松一橙,好透口气。”“你要透气,我伲跌得半死!”“抱歉,抱歉,对不起你老兄。”张文祥要紧从褡裢里掏出一只银洋,赔掉盖碗铜钿。“总算没有事了,看看看,看哪!”“看啊…哗…”
等张文祥再伏到窗槛上对下面一望,哎哟!机会错过哉。这个时候,马新贻已经到了岸上,进了轿子,来不及了。张文祥跌足追悔,唉!真正该死,这样一个好机会就此白白错过。可惜啊可惜!但埋怨也无益,走,只能另找机会。所以要紧把身体侧过来:“对不起,请各位让一让。”“你这个仁兄大人花祥经最多,一忽儿拱啊拱的,一忽儿又要让一让。那末只能让你哪!”“让他,让他。”张文祥从人堆里挤出来,垂头丧气,噔噔噔噔……走下楼梯。
张文瑞看到阿哥下楼,也跟下来。文祥想:马新贻有“导子”引路,一定要走上大街显赫一番,让我赶快穿小弄堂。抄到他前边去,在那里等他。等他轿子过来,我拔出小洋炮,对准轿子里,啪!一枪,这个杀坯总归要死在我手里。念头想定,对兄弟文瑞打个招呼,文瑞会意,一路兜抄。绕到大街边上的一条弄堂口头。张文祥赶紧挤过去,脚头站稳,只见马新贻的“导子”果然来哉。这下子张文祥马上枪打马新贻。究竟能否成功?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效豫让漆面毁容
张文祥挤在弄堂口的闲人堆里,踮起了脚跟在望,只看见马新贻的“导子”正在缓缓而来。喔唷!真是威风凛凛,只见一对对,一行行,“肃静”、“回避”、“两江总督”、“奉旨”、“钦命”、锣声洪亮!排铳“嗵!嗵嗵嗵!”等到“导子”一过,马新贻的大轿来了,只听得轿班夫役吆喝连连:“着肩,左右两靠,单靠!……”哗!…”
张文祥看大轿来近。要紧把手仲到里面,紧紧把小洋炮捏在手里。正要想拔出来时,瞄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勿能打!为啥?我这一枪就算打进大轿,是否一定能打中马新贻?万一打不中,这粒枪子,啪!穿过轿子,飞到对过看客的头上,岂不要误伤无辜?到那时,哗!一下子罗唣起来,这里戒备森严,我张文祥没生两只翅膀,到头来马贼未死,我先丧命,那才真正不上算了。张文祥念头想定,手里这支小洋炮始终没有拔出来,眼睁睁看着马新贻的大轿在眼睛而前缓缓过去了。马新贻轿子过去,只听见闲人又在呼喊:“老兄啊!”“嗳!”“你看呀!大人的夫人来哉。”“对!看看看,夫人来了。”
张文祥一听,奇怪?心里在想:马新贻忘恩负义,弃家抛室,连我们名义上的结拜弟兄,也从未见过他的夫人,这次倒要看看究竟。所以踮起了脚尖在对过来的这顶轿子一望。哪里是什么夫人?明明是大阿嫂李氏。啥?!李氏还没有死?没有。李夫人自从得知黄夫人行刺未成,自杀身亡之后,她倒反而决心不死了。她拿定主见,一定要见自己丈夫一面,把马新贻的卑鄙无耻勾当亲口告诉男人,以昭奇耻沉冤。如果自己一死,今后死无对证,由马新贻瞎说一通,岂非黑白混淆,沉冤千古?所以她倒勿肯死哉。当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男人已被马新贻害死在兰州狱巾,所以忍辱含垢,仍旧跟随在马新贻身边。现在昕到街道两旁围观的闲人在说:“夫人来哉”,她真是又羞又恨,恨不能冲上前去,把马新贻拉过来,嚓嚓两记耳光!
李夫人轿子过去,后边又来两顶小轿。“老兄,怎么后头还有两顶小轿?”“喔唷!你枉长这一把年纪,连这点也不懂。这两顶小轿里面坐的也是夫人。”“夫人的大轿不是刚刚过去?”“啊呀!刚才过去的是正夫人,现在小轿里的是如夫人,姨太太,阿晓得?”“喔!晓得哉,看啊——!”
在座听客哪里知道,这轿子里坐的倒的的确确是马新贻的家小张氏,后边一顶是他亲生女儿。那为什么坐小轿呢?这里说来话长。张氏自从男人出门避风头,一年一年,音讯全无,靠自己一身支撑,两手辛勤,抚养三岁女儿,苦度光阴。后来得到消息,男人已飞黄腾达,荣任浙江巡抚。张氏托私塾先生写了家书一封,遥寄杭州。谁知马新贻复书骗她,说自己这个抚台是暂时署理,说不定要随时调动,且等有了正式位子,再来接你,先寄些安家银两,安度光阴。张氏夫人非常忠厚,男人的话总是信的,所以仍在家里克勤克俭,苦熬苦守,把马家门第撑了起来。而马新贻所以不让家小到杭州来,当然是在动两个阿嫂的脑筋,怕妻子来了,碍手碍脚。
这次奉旨荣归山东,自有人去告诉张氏。张氏心想:他既然到了山东,我当然到济南去找他,并且从此钉牢他,还可以看看他是否另确女人。故面张氏打点衣衫,喊个木匠把大门钉上木锁,带了女儿赶奔济南。真叫“门前系了高头马,不是亲来也是亲”。一到济市,前来认亲的人勿勿少步,把她们娘俩接来接去,盛情款待。顷刻之间,要吃有吃,要住有住,要钱送钱,要衣送衣。但不管如何忙,张氏每天总要到接官厅来,等候马新贻的官船抵达。今朝总算等着了,对船舱里走小来的大官一望,眉心里果然一粒痣,清清爽爽,确是自己男人,张氏开心啊!马上到亲眷家里拿了包袱,领了女儿,到轿行里叫两肩小轿,关照跟在夫人大轿后头。马新贻手底下的一班小老爷听到是马大人的家小和女儿来了,自然不敢怠慢,就把两乘小轿引进队列,弄成现在张文祥看到的格局。
马新贻的“导子”一路过来,直到公馆门口,象“蛇脱壳”这样一路卸下去,恭候大轿。马新贻大轿在轿班伏役的阵阵吆喝下,从公馆正门直穿而过,抵到轿厅,才停轿出轿。马新贻一出轿子,就有二爷领进书房小憩。略停片刻,李夫人轿子到,二爷禀告,马新贻亲自出来,接一接嫂嫂,然后由丫头搀扶,往横堵里一只大厅进去,自去休息。
马新贻再同到书房,刚要休息,二爷又进来禀报:“回大帅,夫人到!”“什么?”马新贻一怔,“夫人到?”马新贻心里砰地一记,呆了一呆:“谁叫她来的?”二爷想:有谁去叫她来?是她自己来的。但又不敢顶撞:“呃,呃,喳!”待马新贻回过神来:“遐下!说我相请。”“喳!”二爷答应一声,急步退了出去。
马新贻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见家主婆来总有点寒丝丝,这就叫“正能克邪”。现在他上起心事来了。但又不敢耽搁,人立起来,往外边而去。
夫妻见面,免不了双方见礼。然后张氏关照女儿上来,叫应一声“爹爹”。马新贻伸只手,搭到女儿的头上,自己倒觉着有点难为情哉!为啥?嗳!想想家小十多年里苦头吃足,自己当年离家出走的辰光,女儿只有三岁,想不到一去十多年,音讯全断,一切不问,这个爹也实在不象话。再拨转头来对家小看看,自己良心发现,“我对不起你”。不过他这句“对不起”是在心里自己讲给自己听的,嘴上绝不会讲出来。马新贻到底脑筋活络,既然家小已经来了,总不能再叫她回去,否则,低下人晓得也要议论。怎么办?先发制人:“贤妻,我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奉陪,你和女儿先到里面拜见我结义兄长的嫂嫂。”张氏一听,啥?你什么时候添了一个结拜弟兄的家小?所以接口问道:“我不知大伯在此,快快请他出来,让奴家拜见。”马新贻毕竟做贼心虚,心想,不好。家小看来老实,但在这些地方竟毫不含糊。既然如此,不妨索性装得大大方方,故面长叹一声:“唉!贤妻哪里知道,这位兄长不幸已经过世了!”说完,还摇一摇头,显得不胜唏嘘。
这一来,张氏对男人不但不能狐疑,反而真正钦佩了。你看,他结义的兄长故世了,还把位孤孀阿嫂拖来带去,以不忘兄弟之情。做人是应该如此,男人做得对,做得好!我明白哉!但是马新贻仍不放心,又叮嘱道:“你到里面。碰到嫂嫂,千万要勿去和她多说多讲,因为自从兄长死后,嫂嫂心情郁闷,常常神经错乱,贤妻千万当心。”张氏看到男人想得如此周到,不由得对那位嫂嫂也同情起来,所以答应一声,由丫头搀扶,往后堂而来。
才进后堂,张氏想道:我是这里的主妇,应该先到嫂嫂房中拜望,才是道理。所以关照丫头带路,转身直往李夫人房中而来。踏进房门一看,喔唷!这位嫂嫂不仅年轻,而且非常溧亮。但是身上穿红着绿,一点不象孤孀打扮?张氏心里奇怪。再一想,对了。方才男人讲过,看来神经是有点不正常。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不便多说,还是先让我来叫应她一声。叫啥?还是叫声阿姐来得亲近。故而张氏抢步上前:“啊!姐姐。”
张氏踏进房门,李夫人也看得清清爽爽。只见外边进来一个女人,身上穿一套糙布衣裳,显然是个平民百姓,但如何能进得深院内宅?心里正在犯疑,想不到对方在喊自己“阿姐”,奇怿,这究竟是什么人?但既然她叫我阿姐,我理应回叫一声,但叫声什么呢?这样!我也回叫声阿姐,总不会错:“啊,不敢,姐姐请坐。”李夫人一声“请坐”,自有丫头招呼侍候。张氏坐定下来,心想。总要寒喧几声,刚才男人关照过,勿能和她多讲,那末我就少说两句,应酬一下,即起身告辞。所以说道:“啊!姐姐,大伯既已不幸亡故,姐姐理当节哀,自己身体,还是要多多保重为要,切莫过份悲伤。”
哎!张氏话倒确实勿算多,但恰恰戳到李夫人的心里。李夫人一直忍辱负重,只当自己男人还活在世上,现在被一个陌生女人突然告知说,自己男人已经死了,当然要跳起来:“哎——哟!”两眼直瞪瞪望着张氏:“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