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道 新渡户稻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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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东西——比起道德上的和知识上的职务来说,是低下的东西。
由于这样极力卑视金钱和金钱欲,武士道使得以长期摆脱了来自金钱的千百种弊端。这就是说明我国官吏能够长期避免腐化这一事实为充分理由。然而呜呼!在现代,拜金思想的发展却是何等迅速呵!
如果说在今天主要通过数学研究来助长的智能训练,而当时是由文学的讲解和伦理学的讨论授予的。如前所述,那时教育的主要目的在于品质的建立,因此,青少年的心就极少为抽象的问题所烦扰,仅仅靠博学多知,并不能获得众多的崇拜者。在培根列举的学问的三个效用,即快乐、装饰和能力三者之中,武士道对最后一个给予决定性的优先地位,而其实用则在于〃判断和事务的处理〃。公务的处理也好,克己的练习也好,都着眼于实际的目的来施行教育。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2'
当选择品质而非知识、灵魂而非头脑来作为琢磨启发的素材时,教师的职业便带有神圣的性质。〃生我者父母,使我成人者师长。〃由于按照这个观念,为人师表者受到极其崇高的尊敬。能够从青少年那里唤起这种信赖和尊敬的人物,必然地应当具有卓越的人格并且兼备学识。他是亡父者的父亲,迷途者的告戒人。格言说:〃父母如天地,师君如日月。〃'《实语教》''3'
对各种工作都付予报酬的现代制度,在武士道信奉者之间是行不通的,武士道相信有能被看作既无金钱又无价格的工作。不管是僧侣的工作还是教师的工作,灵魂的劳动是不应以金银来报偿的。并不是因为没有价值,而是因为无法评价的缘故。在这点上,武士道的非算术性的名誉本能,授予了超乎现代经济学之上的真正的教训。因为工资和薪金只能付给那种其结果是具体的、能够把握的、可以计量的工作。然而教育上所做的最好工作——即灵魂的启发(包括僧侣的工作),并非具体的、能把握的、可计量的。由于是不能计量的,所以不适于使用作为价值的外观尺度的货币。虽然惯例上允许弟子在一年中某个季节向老师赠送金钱物品,但这并不是报酬,而是献礼。因此,通常品质严正的人,以清贫而自豪,想亲手劳动又竭力要保持尊严,要乞讨而自尊心又太强的老师,事实上也很高兴去接受这些东西。他们是不屈服于艰苦的、高尚精神的严肃的化身。他们被认为是一切学问的目的的具体化,是作为锻炼中的锻炼而普遍要求于武士的克己的活生生的模范。
1。 文提狄斯(Ventidius),莎士比亚《雅典的泰门》中的人物。
2。 《论语·为政》。
3。 《实语教》是抄录经书格言的儿童启蒙书,是江户时代寺庙私塾的课本,传系弘法大师所著。内容为:〃山高故不贵,以有树为贵〃等。
第十一章 克己
一方面,勇的锻炼要求铭记着不哼一声的忍耐;另一方面,礼的教导则要求我们不要因流露自己的悲哀或痛苦而伤害他人的快乐或宁静。这两者结合起来使产生禁欲主义的禀性,终于形成表面上的禁欲主义的国民性格。我之所以说表面上的禁欲主义,是因为不相信真正的禁欲主义能够成为一国全体国民的特性的缘故,同时还因为我国国民的礼节和习惯在外国观察家看来也许认为是冷酷无情。然而,我国国民实际上对柔情的敏感并不亚于世界上的任何民族。
我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来,我国国民的多情善感的确要胜过其他民族好几倍。因为抑制感情的自然发作的努力本身会产生痛苦。请试想一下少年——而且还有少女所受的,不要为了发泄感情而流泪或发出呻吟之声的教育。这样的努力,是使他们的神经迟钝了呢,还是更加敏锐了呢,这是生理学上的一个问题。
武士在面部流露出感情,被认为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喜怒不形于色〃,是在评论伟大人物时所使用的话。最自然的爱情也要受到抑制。父亲抱儿子有损他的尊严;丈夫不能与妻子接吻——在私室中姑且不论,在别人面前是不能这样做的。一个青年开玩笑说:〃美国人在别人面前吻他的妻子,却在私室中打她;日本人则在别人面前打他的妻子,却在私室中吻她〃,这句话也许含有几分真理吧。
如果举止沉着,心情宁静的话,就不会为任何种类的激情所困扰。我想起了最近在同中国的战争'中日甲午战争'时的一件事。当某联队从某城出发的时候,许多群众为了向队长及其军队诀别而聚集在车站上。这时,一个美国人来到这个地方要看他预期的喧闹感情的迸发。这时全体国民已经非常激昂了,而在这些群众中也有士兵的父、母、妻子、情人等等。然而,这位美国人感到奇怪而失望了,因为当汽笛长鸣,列车开动时,数千人只是沉默地脱下帽子,恭敬地低下头来告别,既没有挥动手帕的人,也没有说出一句话的人,只有在深沉的寂静中侧耳倾听,才听得到细微的欷殻匮噬T诩彝ド钪幸彩钦庋械母盖孜瞬蝗煤⒆硬炀醯礁改感娜淼谋硐郑拐驹诶藕竺嬲骨闾《暮粑械哪盖自诿至糁剩瞬环涟拥难埃蝗冒阉谢乩础T谖夜竦睦泛腿粘I钪校渎四芄煌章乘说哪承┳疃说钠孪噫敲赖慕磬⑿鄣氖导世印T谖夜呐┟裰校炼鳌ぢ罂死卓隙ǹ梢哉业街诙嗟穆砑亍ず馈#�1'
在日本的基督教会里,信仰热复兴并不频繁,这也可以同样地用这个自我克制的锻炼来解释。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当感到自己的心灵激动时,作为其第一个本能,就是悄悄地抑制住这种激动的外露。由于不可抗拒的心灵而让舌头自由地作真诚而热忱的雄辩的例子,是极稀少的。鼓励去轻率地谈论心灵的体验,就是教唆去破坏第三诫——'〃勿以汝之上帝耶和华之名妄言〃'。对日本人的耳朵而言,在乌合之众的听众中用最神圣的语言去讲述心灵的最秘密的体验,的确是刺耳的。某个青年武士在日记中写道:〃你的灵魂的土壤感到被微妙的思想所撼动吗?这就是种子在萌芽的时候,不要用言语来妨碍它。静静地、秘密地,让它独自活动吧。〃
费许多唇舌来发表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思想和感情——特别是宗教上的东西,在我国国民中看来,这是它们既不深邃、也不真诚的明确标志。谚语说:〃开口则见肠,其唯石榴乎。〃
在感情活动的瞬间,为了隐蔽它而使劲紧闭双唇,这完全不是什么东方人的心地乖僻。对我国国民来说,如同一个法国人'塔列朗'所下的定义那样,语言常常是〃隐蔽思想的技术。〃
在日本朋友处于最深重的痛苦中去访问他时,他会带着红眼圈、濡湿的面颊,却仍然和通常一样,面泛笑容来迎接你。起初你们也许会以为他是歇斯底里。假如一定要求他加以解释的话,那末大概就会得到两三句片断的俗套话,〃人生忧愁多〃啦、〃相会者常离〃啦、〃生者必灭〃啦、〃数亡儿的年龄虽是愚痴的,而女人的心常沉溺于愚痴〃啦,如此等等。因此,远在那位高贵的霍亨索伦说出他那句高贵的话,即〃要学会不吭一声地忍耐下去〃很久之前,在我国国民中就有众多的心与之共鸣。
实际上,日本人在人性的软弱遇到最严酷的考验时,有经常作出笑颜的倾向。我认为,关于我国国民的笑癖,有着比德谟克里特其人要好的理由。因为我国国民的笑最经常地是在受到逆境困扰时,作为遮掩其努力恢复内心平衡的帷幕。它乃是悲哀或愤怒的平衡锤。
由于经常被要求这样抑制感情,便在诗歌中找到了它的安全阀。10世纪时的一位诗人'纪贯之'写道,〃这样的事,可能并非爱好诗歌,中国也好,这里也好,这都是心思不堪重负时的一种手法。〃一位母亲(加贺的千代)想象死去儿子的不在就像往常出去追扑蜻蜓似的,试图这样来安慰她那受伤的心,吟道:
追扑蜻蜓,今天你要走到哪里呀!
我就不再举其他的例子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把这些呕心沥血地从胸中一滴一滴地挤出来、穿在价值连城的珍珠线上的思想,译成外文的话,反而会糟踏了字字珠玑的我国文学。我所希望的只是,把那种表面上每每表现为冷酷无情,或者似乎搀和着笑容与忧郁的歇斯底里,有时甚至会令人怀疑其健全性的我国国民的内心活动,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出来。
有的人这样说,我国国民能够忍受痛苦而且不怕死,是由于神经不敏感。这在一定限度上是可能的。下一个问题是这样——〃我国国民的神经紧张程度低是因为什么呢?〃我国的气候或许不像美国那样富于刺激性。我国的君主政体或许不像共和制的法国人那样使国民兴奋。我国国民或许是不像英国国民那样热心读《归衣新裁》。我个人的意见是,我相信承认不断的自我克制的必要并且厉行这种自制,的确是由于我国国民的易于激动性和多愁善感性的缘故。总之,关于这个问题的任何说明,如果不把长年累月的克己锻炼考虑进去的话,都不会是正确的。
克己的修养很容易过份。它有时会压抑心灵的活泼的思潮。它有时会扭曲率真的天性使之变成褊狭、畸形。它有时会产生顽固,培育伪善,钝化感情。如何高尚的德行也有它的反面,有它的赝品。我们在各个德行上面,必须认识其各自的积极的优点,追求其积极的理想,而克己的理想,按照我国国民的表现来说,就在于保持心境的平静,或者借用希腊语来说的话,就是达到德谟克里特称为至高至善的euthymia的境界。
我们下面来考察一下自杀及复仇的制度,前者是克己所达到的顶点,而且是最好的表现。
1。 伊恩·麦克拉伦作品中的人物,贤妻良母的典型。
第十二章 自杀及复仇的制度
关于这两个制度(前者被称为切腹,后者被称为复仇),许多国外作者都已比较详细地论述过。
首先说自杀。预先说一下,我把我的考察限定于切腹或剖腹,即俗话所说的剖肚子(harakiri)。它意味着用刺开腹部的办法来自杀。〃刺开肚子?多么愚蠢!〃——乍一听到这个词的人可能会这样惊叫。这在外国人听来,最初也许认为愚蠢而奇怪,但对研究过莎士比亚的人说来,理应是无足为奇的。因为莎士比亚借布鲁图的口说过,〃你(凯撒)的魂魄显现出来,把我的剑反过来刺进我的腹部吧。〃再有,请听现代的一位英国诗人在他的《亚洲之光》中吟咏道,剑洞穿了女王的腹部——可是,没有任何人责备他的粗野的英语或者说他违反礼仪。或者,再举另外一个例子,请看在热那亚的罗萨宫里的古尔基诺画的伽图之死的画吧。读过艾迪生让伽图唱的绝命歌的读者,大概不会嘲笑那把深深刺进他的腹部的剑吧,在我国国民的心中,这种死的方式会联想到最高尚的行为以及最动人的哀情的实际例子。因此,我们的切腹观并不伴随任何厌恶,更不要说任何嘲笑了。德行、伟大、安详的转化力令人惊叹,它使最丑恶的死亡形式带上崇高性,并使它变成新生命的象征。不然的话,君士坦丁大帝所看到的标志(十字架)就不会征服世界了吧。
切腹之所以在我国国民的心目中没有一丁半点不合理的感觉,并不仅是因为联想到其他事情的缘故。所以特意选择身体这个部位切开,乃是基于以这里为灵魂和爱情的归宿之处的古代解剖学的信念。摩西曾记下,〃约瑟为其弟而(心)肠如焚〃'《创世记》四三之三○';大卫向主祈祷别忘了他的肠子'《诗篇》二五之六';以赛亚、耶利米以及其他古代的通灵者说过肠〃鸣〃'《以赛亚书》一六之一一'或肠〃痛”'《邱利米书》三一之二○'。这些都印证那种日本人中间流行的、灵魂寓于腹部的信仰。闪族人常把肝、肾及其周围的脂肪当作感情和生命的寓所。虽然〃腹〃这个词的意思,比希腊语的phren或thumos范围要广;但是,日本人也同希腊人一样,认为人的灵魂寓于这一部分的某处。这种想法决不是仅仅限于古代民族。法国人,尽管他们的最优秀的哲学家之一,笛卡尔提出了灵魂存在于松果腺的学说,却把在解剖学上还很模糊而在生理学上意思明确的ventre'腹部'这个词,今天仍然用作'勇气的意思'。同样,法语的entrailles'腹部'也用作爱情、怜悯的意思;这种信仰并不是单纯的迷信,比起把心脏作为感情的中枢的一般观念还是科学的,日本人超过了罗密欧,不需要向修道士打听,就清楚地知道,〃在这个臭皮囊的哪个丑恶部位住着人的名字〃现代的神经学专家谈论所谓腹部脑髓、腰部脑髓,提出这些部位的交感神经中枢,通过精神作用,能感受到强烈刺激的学说。这种精神生理学说一旦得到承认,切腹的逻辑就容易构成了。〃我打开我的灵魂宝库,给您看看它的样子吧。是污浊的还是清白的?请您自己来看它吧。〃
切莫误解我是主张在宗教上或道德上赞同自杀的。不过,高度重视名誉的念头,就对许多自绝生命的人提供了充足的理由。
当丧失名誉时,唯有死是其解脱,
死是摆脱耻辱的可靠的隐避所。
有多少人对加思的诗所表达的感情抱有同感,欣然将其灵魂付与幽冥了呵!武士道在牵涉到名誉问题时,接受以死作为解决许多复杂问题的钥匙。因此,富有功名心的武士毋宁认为,自然死是没有志气的事、并非热心追求的死。我敢说,许多善良的基督徒,如果他们是十分诚实的话,那未对于伽图、布鲁图、佩特罗尼厄斯,以及其他许多古代伟人自己结束他在地上的生命的崇高态度,即使达不到积极赞赏的地步,也会坦率说出感到魅力的吧。如果说哲学家的鼻祖(苏格拉底)之死是半自杀的话,难道是说过头了吗?当我们通过他的弟子的笔详细读到,他尽管有逃掉的可能性却如何主动地服从国家的命令——而且,他知道这个命令在道德上是错误的——而他如何亲手去拿毒药杯,甚至还洒了几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