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妆-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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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弥补的机会了吗?柳叶儿的病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真的爱过什么人吗……
楼上传来一个凄美而又寒冷的声音,那是京戏里刺耳的长音,乔伊从没当面看到过姨妈唱过京戏,但是在没人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柳叶儿凄凉尖细的嗓音,就像鬼的声音,从她关得严严的门缝里飘出来。
第四部在一个阴天的下午
那种声音一直缠绕着乔伊,直到她躺到雪狼的床上,她仍能听到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在唱戏的声音。那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他们又到了一起,这回是乔伊先约的雪狼,她打电话给雪狼,说有重要的事要找他商量。
“你能有什么事呀?说实话想我了吧?”雪狼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不像他本人的声音。又像隔着千山万水,听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乔伊说:“真的有事。”
“那你来吧,我在家等你。”
乔伊用手机盖支着下巴,想了一下,是不是该给张晓光打个电话,想了半天不知从何说起,便把手机盖“哒”地一声关上了。
下午2点一刻,乔伊在电视台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急急忙忙往雪狼的住处赶。台里的人都说乔伊最近好像丢了魂儿似的,干什么事都有点心不在焉。她望着车窗外不断变幻的街景,想到她和张晓光的婚姻原来是一场误会,他们原本是不般配的一对,却因那场突然而来的“白色瘟疫”被奇怪地组合在一块,就像时间信手写下的一个错别字,想要更改,就得全盘重来。
虽然已是春天了,但路上的行人依旧穿着厚厚的冬装。北京是一个春天极短的城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脱了羽绒服直接可以就穿短袖。路边的柳树已经开始发芽了,那浅绿的颜色一蓬一蓬的,被风吹动起来,如生活中不能确定的事物,忽东忽西,没有固定的位置和形状。
乔伊下了车,往胡同深处走。雪狼住的是没有厕所的破旧平房,房东独居一个院落,把其中的一个房间租给了白天睡觉、夜晚出门的雪狼。
房东大妈盯着乔伊看了5秒钟,然后她忽然拍着脑门大声叫了出来:“哟,你是那个主持人吧?”
乔伊朝她笑笑,又指指雪狼的房门说:“我是来找他的。”
“噢,他在呢,在屋里呢。”又冲雪狼那屋扯开嗓门喊道:“小李啊,你来客人啦!”
乔伊心里说原来他姓李呀,连我都是头一回听说呢。她听到雪狼在屋里瓮声瓮气地说了声“进来吧”。乔伊推门进去,见雪狼躺在床上,被子上放着一个CD机,耳机和几张唱片丢在一边,刚才显然在听歌。
“你来啦?”他伸出手来抱她。她发现他竟然没穿衣服。
“别这样,我真的有事要跟你说。”
“今天怎么这么严肃呀?”雪狼有些扫兴地把手收回来,“什么事,说吧。”
“是关于这次歌手大奖赛的事,他们邀请我去给大赛当节目主持——”
“这是好事呀,你去吧。”
“我还没说完呢,你就抢话,就是——”
“乔伊,我看你还是先进来吧,呆在外面怪冷的。”
雪狼把被子掀开,让乔伊躺进来。他紧紧地抱住她,不停地亲吻她,再也不让她说什么了。乔伊躺在那儿,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喃喃地说着话,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唱京戏,“咿呀咿咿咿——”听得断断续续。
“周围有人唱戏吗?”她问。
“没有啊,我怎么没听见。”他心急火燎帮她脱衣服,一只乳房从白色胸衣里跳了出来,他低下头去吞食那只乳房,一下一下仿佛要把它真的吃下去。他说我一直在等你,没穿衣服躺在这里,好难受啊,我受不了受不了了。
她赤裸着上身被男人抱着,下半身还穿着牛仔裤。在男人抚弄她的同时,她却走神儿了,她在想日子过得好奇怪呀,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她在这个时间,又好像不在这个时间。她在这里,又好像不在这里。她爱这个男人,又好像不爱这个男人。男人像一把火一样点燃了她。她脱掉牛仔裤的同时,男人的手指像子弹一样准确地进入她的身体。
乔伊发出“啊——”地一声叹息。
快乐的感觉很快就一波一波荡漾开来。她开始说胡话,喊叫,呻吟。他也跟着她说胡话,喊叫,呻吟,一边使着蛮力气。“你太棒了太厉害了。”“不许说话,闭上眼睛。”他们被难以言表的快乐淹没了,再也不需要说什么。
在这个阴天的下午,他们接连干了好几次,直到筋疲力尽,这才停下来,两个人也不起床,而是赤身裸体躺在被窝里聊天。
乔伊说:“哎呀,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你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吗?他们让我主持那台歌手大奖赛晚会,我可以负责推荐一名歌手。”
“你是说我吗?”
“对呀,你。你不是歌手吗?”
雪狼粗暴地打断她说:“乔伊,我的事不用你管。”
“这怎么叫管呢,我不过是正好能帮上忙而已。”
“不用你帮忙,还是那句话,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要靠我的真本事吃饭,我最讨厌那种靠女人吃饭的男人了,哼,那种人算什么男人。”
“你这人也太偏激了吧,就算是普通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这人神经过敏,该不是过去受过什么刺激吧?”
“好好好,我偏激,我狭隘,行了吧?”他抱住她小声道,“如果我真需要你帮我,我会开口说的,嗯?”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又在床上甜蜜了好一会儿,乔伊才想起她该回去了。
第四部暖气停了
乔伊回到家的时候,丈夫正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晚饭。他背对着门,穿了一件厚实的深蓝毛衣,看不见他的脸,只见他头顶上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听到门响,他并不回过头来看她,而是继续用调羹舀一勺砂锅里的汤,送到嘴边去喝。乔伊知道,张晓光是故意不跟她说话。她也懒得理他。放下手中的包到厨房洗了个手,自己拿了一个碗到餐桌旁坐下,不看他的脸色,给自个儿舀了碗汤喝。
两个人谁也不先开口,都绷着劲儿似的。他们相互比赛着,看谁这口气绷得时间长。他们把汤喝得咕噜咕噜响,甚至听得见对方肠胃蠕动的声响。他们用沉默来向对方示威,沉默使家里的空气变得足有5吨那样重。
终于,他们中间还是有一个人先绷不住了。他问:
“你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
“演出现场。歌手大奖赛彩排。”
“以后最好别关手机。”
“你开会的时候不关手机?”
她斜着脸,比谁都凶的样子,其实是心虚的表现。这一点连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为了掩示,她转身到厨房去盛饭,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在说:“你干什么?想盛饭呀?今天我没做米饭。”
“就喝汤?”
“是的,就喝汤。我是在外面吃过了饭回来的,你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我看你是在外面忙昏了头。”
乔伊放下碗,搓着双手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冷呀?”
张晓光冷冷道:“暖气停了。”
这一晚,乔伊惟一的感觉就是冷。肚子空着,暖气又停了,她从来也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彻骨的绝望和冰凉。一天之内,她经历了情欲的巅峰和被冷漠的低谷,这两种巨大的反差压着她喘不过气来。她想,日子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她必须跟他挑明了。说出来也就痛快了。
可是,丈夫就是不给她机会。
他一晚上接了七八个电话。他架着二郎腿,手里擎着一支烟。每一个电话他都说是“重要电话”,让乔伊不要做声。其中一个电话是张晓光的上司“庞局”打来的。张晓光在电话前面坐得毕恭毕敬,仿佛那只表面贴有鳄鱼皮的真皮电话,就是“庞局”本人似的。
“是,是是。”
“嗯,行行。”
“对对对。”
“好好好好。”
在仕途上,张晓光跟“庞局”是一条线上的人,所以必须亦步亦趋紧紧跟上。看他坐在沙发上,下巴微翘,“叭”地抽一口烟然后徐徐吐出去那份得意劲儿,肯定是有了要升迁之类的好事。好事涌到脑门子上来,自然把刚才晚饭时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
电视开着,乔伊看到她自己的节目《乔伊秀》,本想赶快调过去——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不愿意看到自己在电视上的样子,但是,她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遥控板没有按下去,她听到很久以前的一期节目的重播片断,那里面在说:
“生活中总是缺憾一些东西,身体有了,头脑有了,却没有婚姻。等到真的有了婚姻,身体和头脑又都不见了。”
乔伊愣愣地看着电视里的自己,感到自己是被自己的子弹打中的那个人。
第四部冰舞表演现场
冰舞表演现场,稀稀落落坐着几个观众。乔伊是对号入座的,可是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她不知道那个名叫“蔡宣宣”的女孩,为什么派速递公司送这场冰舞演出的票给她,票的背面写明“与你的朋友小夏有关,有要事相告”。
速递的邮件是派人送到电视台来的。
门卫打电话叫乔伊下来取邮件的时候,乔伊正在化妆。当时她只画了半边眉毛,粘了半边眼睫毛,像个“半脸人”那样翩翩从楼梯上下来。她经过门卫室的玻璃窗的时候,偶然看见自己的脸,她停下脚步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有些不相信那是自己的脸似的,她想,这个左右不对称的“半脸人”究竟是谁呢?
一半是张晓光的妻子,另一半是雪狼的情人?
这想法使她内心受到煎熬,她也不知道怎么,日子过着过着就成了这样。冰舞演出票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寄来的,快递的蓝色封套里还附了一封短信,信中说她叫蔡宣宣,在《兵器知识》编辑部工作,她希望能跟乔伊见上一面,谈谈有关赵楷和小夏的事。
小夏生前的剧本,乔伊还没有交给任何人,媒体已经在这段时间炒作了几轮,弄到了“剧未开拍已先红”地步,这是小夏生前所没料到的吧?乔伊认为越是这样越要慎重,要不然对不起朋友。
冰舞比赛已经开始了,那个叫宣宣的女孩仍未出现。她说要在冰舞比赛的现场见面,该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吧。乔伊独自坐在那里,关掉手机,专心欣赏起比赛来。
上场的是一对法国选手。女人穿着一身像花瓣一样淡蓝色的超短裙装,美得就像一滴冰水,在光滑的白色冰面上轻盈地滑过,男伴紧跟其后,与之身体交错缠绕,做出各种高难动作。男女间在运动中缠绵不止,令乔伊想到情侣的死——优美的死,想到小夏和赵楷。
“对不起,我来晚了。”
有个穿藕荷色小外套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乔伊的座位旁边。她坐下来,把小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里面是一件白得像奶油雪糕似的白色高领套头衫,整个人新鲜得就像一枚水果。
“你好,我是蔡宣宣。”她伸出一只手来跟乔伊握了一下,“我是赵楷的朋友。”
“知道,你在信里提过。”
“哦,是吗。”
女孩沉默了,那情形似乎有点僵,她好像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接。这时候,冰面上又换了一对选手,他们来自美国,与欧洲选手如梦如幻的表演方式不同,他们似乎更现代,充满热情,两个选手非常年轻,一个19岁,另一个21岁。女孩穿着红裙子,男孩穿着白衬衫和改良过的牛仔裤,看上去就像日常生活中的样子。那段冰舞的确也包含了几大段舞厅舞,有拉丁有爵士甚至还有现在正流行的街舞。
宣宣和乔伊两个人都看得入了神,谁也不再说什么。
场上又换人了,这次是一对俄罗斯选手,他们如贴在水面上飞行的灵魂,美到极致。舞得正欢的时候,宣宣忽然开口说话。她说:“乔伊,咱们出去一下好吗?”
她俩一前一后往外走,观众席里不时爆发出掌声,乔伊回头看那对在冰面上飞行的精灵,滑着冰,迎着风,女人身上的流苏沙沙作响,她轻软得就像一面旗帜,男人擎着这面旗帜,高速飞行,仿佛要去什么地方—— 一个梦想中的秘密花园吗?
环形休息厅里静得出奇。两个女人在一把条形座椅上坐下来。她们看上去像陌生人,坐得距离比较远,谈的话题也比较僵。如果这时恰好有个人从她们面前经过,并恰好看到了她们,一定以为这是一对情敌,正为她们共同爱着的惟一的男子在那儿谈判。
其实,她们谈的完全是另外一个话题。
与爱情无关。
“你知道吗,他们曾经设计死亡,哦,我是指赵楷和小夏。我跟赵楷是在驾驶学校一起练车时认识的,赵楷人很好,很有男人味,我们在一起特别开心,我们曾经一起出去吃过饭,喝过茶,就那么几次吧,次数不算太多,但我们无话不谈,而且我们在一起特真诚,谁也不骗谁,真的,你见过那种肝胆相照的男女朋友吧,他们可能没有肉体的关系,但他们的心灵与心灵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秘密通道,他们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可以和自己沟通。”
“有一次,赵楷约我一起去看电影,在电话里他说是冯小刚导演的电影,我说那我不想去,因为我讨厌看冯小刚那类低级趣味的电影,但赵楷说《一声叹息》不是贺岁片,他们同事看过,说拍得挺好的。后来我们就去了。”
“看完电影我问赵楷,是不是也遇到了《一声叹息》里面的问题。赵楷点头。我又问他,是不是跟小夏。他又点点头。后来我们去了一家冷饮店,就是在那家店里,赵楷告诉我一个惊人的计划,他说他打算把小夏的作品炒红,他说一个写东西的人要想成名有两种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