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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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山这次喝得爽快?“兄弟;”他把脑袋凑过来;右脚一抬;后跟踩到了凳子边上?敦煌一看见他抖动的右脚尖;就觉得老家可能更适合他?“小容没跟你说?我开了家光盘店;当然了;是跟朋友一起搞的?生意那个好啊;像你这样卖散碟的;都去我那里进货?你说我能走么?经营一个店不容易;这是北京;不是咱们老家;随便哪地方杵间屋子就能卖东西?你懂我的意思?”
“不懂?”
“你看;在这点上你们姐弟俩一样;一根筋?我跟小容说;我都做老板了;你就是老板娘;咱别到处跑去卖碟;把店看好就成;钱别人会送上门来?她死活就是不干;就想回老家?老公孩子热炕头;你说这不是小农思想么;小市民思想么!她认为卷进了店里就出不来了;所以坚决不去;只有拿碟的时候才去?让她搭把手都不干?小容她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点上不行;不能理解我?要是能干得了别的;光盘她都不会卖?这不是要和我划清界限么!”
“她急着回老家的原因你知道?”
“不是说了嘛;小农思想?小市民思想在作怪?”
“错!”敦煌说;恨不得把一整瓶酒都倒进旷山的酒杯里?“她是女人你想过吗?二十八;奔三十了?说老就老了?她跟我说;你以为女人能有几个三十?她就是想有个家;不想再漂了;有个孩子;把自己再实实在在地放下来?”
“这还不是小市民思想!”旷山说;他用一大口酒继续表示自己的不屑;“我拼命挣钱为什么?不就为了能让她有个安定的家;好生孩子;把自己放下来?”
敦煌说:“你是为自己?你敢说不是?”
“天地良心!”旷山说了半截打住了;去拿刚烤好的羊肉串?羊肉串让他声音变得含混;“是为自己;你是男人你就得干事情;我也没办法?你不想成功?你不想在这他*的首都混出个人样来?是;我有自己的想法;可你也不能说我做事业挣钱跟她没关系啊?”他赌气似的连吃了三串;缓过劲来才说;“我要你一句实话;兄弟;你是我;你回去还是不回去?”
“如果光棍一条;我当然不回去?要是有小容;”敦煌踌躇半天;他看见旷山一直盯着他喝完杯子里的酒;“我也不知道?”
旷山笑起来;“老弟;不行了吧?男人都他妈一路货;大哥别说二哥?”
敦煌对自己相当失望;也就是说;如果有了夏小容;他也不可能是想象中的自己;而是另一个他*的旷山?他看着旷山的那一撮小胡子得意地抖啊抖;真想上去给揪下来?喝到最后;没把旷山放倒;敦煌自己倒醉了;出了门就撕心裂肺地吐;酒肉?胆汁?鼻涕和眼泪都出来了?他让旷山先走?旷山走时跟他说;以后要碟;直接去他店里拿?
敦煌在万泉河边上坐到后半夜才回地下室?三个研究生都睡着了;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简单洗了洗;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半?醒来时看到哲学博士在翻他昨夜随手扔在桌上的碟包;博士拿着一张毛片;对着包装纸上的丰乳肥臀直咽口水?
“喜欢吗?”敦煌从床上坐起来;“喜欢就送给你?”
博士吓了一跳;丢烫山芋似的丢进背包里;尴尬地笑笑;“不喜欢?”接着满怀幽怨地补充;“没地方看啊?”
敦煌也想;有个影碟机就好了?博士对敦煌的一大包碟很感兴趣;敦煌解释说;认识一个卖碟的朋友;托付给他的;顺便帮着卖一点?那;你是卖盗版碟的了?哲学博士眼白又出来了?敦煌说算是吧?他不相信博士用他的大眼白能做出好学问来?
敦煌认为给黄同学送《柏林苍穹下》的那天是他的好日子?黄同学那层楼住的都是中文系和艺术系的硕士生;周围宿舍的人都围过来挑碟?他喜欢这些真正的研究生们的慷慨;人手一台电脑;看碟方便;一买就是一堆;毛片也要?一个家伙写小说;没女朋友;但是小说里要有床上戏;就把不同民族和人种的毛片分别买了一张;观摩之用?除了预定的碟;敦煌在两个小时里卖掉了四十五张?但这样的大宗买卖可遇不可求;所以还得照旧到处跑?
地下室条件差了点;不过还算便宜;用水用电都不要钱;敦煌也就懒得再折腾;打算先住着;等钱挣得差不多了再去找个单间;顺便把电视和影碟机也买上?很多碟要看?看了两本相关的书;对一般的艺术片都有兴趣了?一周住下来;敦煌接着交了下一周的住宿费?还是卖碟;早出晚归;偶尔跟几个呆子扯几句谎;冒充玩艺术的他觉得很有意思?甚至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坐在万泉河边的剃头老师傅的大椅子上;剃了个光头?
光头让他觉得体重减轻不少;路跑得也轻快;一天跑了四个地方;回到地下室已经晚上十一点?哲学博士劈头就问;见着我的手机没有?敦煌说没有?真没有?博士又问?敦煌担心他耳朵不好;就对着他摇摇头?
“出鬼了!妈的出鬼了!”博士说?他手机丢了;昨晚睡觉前放在桌上;早上走得早;忘了拿;回来就不见了?“就四个人;还能有第九只手?”
“鬼没出;人出了?”数学硕士面无表情地说;下巴拉得更长了?
“一定是;”学英语的胖子表示肯定;“要不;报案吧?”
敦煌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发现他们三个都在看他;他往后跳了一步;坚决支持报案?哲学博士打了110?他在电话里一遍遍重复;知人知面不知心?敦煌觉得这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屁话?他们四个被带到派出所隔离审问;审到他时已经凌晨一点二十了?这之前他一直坐在一张椅子上;看对面两个女孩?她们也是来报案的;丢的是钱;像他们一样住集体宿舍?普通话里一半是外地口音;两个口音显然不是一个地方的;都穿低领的小衣服;挺着白花花的大胸脯;说话的时候直往敦煌这边瞟?敦煌觉得半夜三更来这里;简直就是为了看那两个肉乎乎的姑娘?
“哦;没看见;”警察有点累;点了一根烟;“听说你卖盗版光盘?那可是违法的?”
“我就是帮个忙;回去就还给朋友?我要考博士;真的;北大艺术系的博士?”
“哦?博士?”
“对;博士?那手机我真没看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出鬼了?”
“对;出鬼了;”敦煌放松了一点;“他们说;出现第九只手了?”
警察笑起来;“你那盗版碟;小心点?我们要严打?”
那天晚上只审出一堆文字;手机依然下落不明?在哲学博士的强烈要求下;警察还是说;今晚就算了吧;别弄得四邻不安;明天上午我们过去;就不信它飞了?你们四个;上午十点之前谁也不许离开?
凌晨五点敦煌突然醒了;这在过去是没有过的?胖子和博士在打呼噜;瘦子偶尔凄厉地磨牙;一到夜晚;他的嘴里就像关了只老鼠?门外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敦煌看见放在桌上的碟包;知道自己醒来的原因了?他谨慎地穿好衣服下了床;几件多余的衣服塞进背包里;拎着包向外走;开门的时候顺手把洗漱用具也塞进去?他们还在睡?敦煌关上门;觉得不辞而别颇为可疑;就写了张纸条插在门把手上:偷手机烂手指;娶个老婆没屁眼?
还有两天租期才到;敦煌管不了那么多;四十块钱就四十块钱吧;总比所有碟都被警察没收掉好?如果这些碟全被没收;他就相当于再次一穷二白地从里面出来?
敦煌是当天第一个到三角地找租房信息的人?早上七点半;他按提供的联系方式给五个房东分别打了电话?第五个成功了?在蔚秀园;独立单间;每月四百块钱;外加水电费五十;一共四百五?这个单间在三角地所有小广告提供的信息里;差不多是最便宜的?房东是老太太;不到六十岁;打扮得还可以?自称退休之前曾是某单位的党委书记?敦煌觉得有那么点意思;谁知道呢;没有人规定书记该长什么样?但她的口臭让敦煌很失望?比口臭更失望的是房子;他没想到所谓的单间就是他身后那间比他高不了一尺的小棚屋?在院子里临时搭建的;材料是单砖跑到顶;几块楼板盖顶;再上面是弄成一面坡的石棉瓦;以便雨水顺利地不流到屋里?如果说这也能叫房子;那真是建筑史上的奇迹?里面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还有一个小书架;就没有了;有也摆不下?她分文不让?
“我这可是单间;多安静?不是北大的学生我还不放心租呢?什么?不是?考研的也行;早晚还不是嘛?”
单间?单间?敦煌这里拍拍那里打打;一不小心拽了灯绳;白灰粉刷过的墙壁四下生辉?他突然觉得有一间自己的小屋有多好;他可以买电视;看碟;夜晚在北京有了一块可以安心放置身体的地方;风吹不到雨打不着?还有;他不想继续忍受房东的口臭?于是他说:“好吧?只有一个条件;房租一个月一个月付?我还在等着家里寄钱来?”
“也行;押一付一?”
押一付一敦煌懂;就是付这个月的;押着下个月的?她担心房客提前跑了;把值钱东西啥的也顺手捎了?敦煌想;就这两件破玩意儿;还当宝贝;送人都寒碜?他租下了;付了两个月的房租;挣的钱基本全光了?敦煌坐在床沿上感到了饥饿?
9
安定了住处;就像扎下一点根;敦煌可以按部就班地展开生活了?卖碟赚钱?合适的时间里去探望一下保定?这之前最好能把七宝找到;他不想让保定失望?到哪去找是个问题?除了一个背影?七宝这个名字以及她那时候办假证;敦煌别无所知;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还在北京?继续做假证生意还好;否则;就是大海捞针也搞不清在哪个海里捞?这个保定;早点说多好;非等到要被警察带到别的地方才紧急托付?也怪自己;以为只要自由了;找一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没往细里问?敦煌初步的打算是;一边卖碟一边找;多往办假证的人群里凑?卖碟的时候就四处瞅;专拣年轻姑娘的背影和屁股看?他相信自己能把七宝从众多的屁股里认出来?
那些天他看了无数的屁股;直看到两眼发花;闭上眼也觉得有两片肥硕的东西在眼前动?他根本没有能力把它们一一区分开来?不好看的屁股各有各的不好看;而漂亮的屁股差不多总是一个样?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也在不同场合向不同办假证的人打听过七宝;三分之一的人摇头?三分之一的人答非所问;说办证吗?另外的三分之一只是给他白眼和骂神经病!想一想敦煌也觉得挺滑稽;坚持不懈地见人就问;这多像是某个童话里的故事啊?
但不问肯定一点头绪也不会有;问了也白问;白问也得问?敦煌基本上已经对这样当面打听失去信心;北京办假证的他*的那个多;集合起来肯定乌泱乌泱成千上万?为了不至于把寻找七宝这事做得百无聊赖;他把它当成卖碟之外与人交流的一种古怪的方式来看?卖碟结束;他就会没头没脑地问一句;您认识一个叫七宝的女孩吗?客人一听;惊讶地看看他;赶紧走了?敦煌就对人家的背影抱歉地笑笑?
只要天气正常;每天都能赚到钱?缺碟了;他直接去旷山和朋友开的那家叫“寰宇”的碟店进货?不想再去打扰夏小容的生活?都这样了;继续你来我往;说好听点是相互温暖;难听点就是通奸?敦煌不在乎什么通奸不通奸;他担心夏小容?这女人心其实相当重?见了面欲罢不能;他穿上裤子利利索索走了人;她还不知道要在两个男人之间怎样煎熬?当断就断吧?他觉得夏小容也应该有此意?有一天她给他电话;开始还幽怨地质问;为什么这些天不去看她;几句话之后就软下来?敦煌说;刚从旷山那边拿了碟;然后说;你方便的时候我就过去?夏小容就沉默了;自始至终都没告诉他什么时候方便?所以;敦煌悲壮地决定;长痛不如短痛;是个男人就得先扛住?他们此后很少见面;连电话也几乎不通?
“寰宇”在骚子营的一条巷子里;店墙上贴满花花绿绿的碟片海报?门左边是店名;门右边写着:绝对正版!货架上摆的大部分都是正版;做样子;盗版要穿过一个耳门;生意在里面做?敦煌第一次去;旷山把他介绍给合伙人周老板和两个店员;这是小容的干弟弟;好哥们儿;最低价给他?两个店员对电影都很精通;每拿一部片子都能解释出一大堆东西来;甚至拍摄时的花絮和八卦都了如指掌?敦煌及时表示了崇拜;两个店员说;崇拜啥;多看?
搬到蔚秀园的第十三天;敦煌买了电视机和影碟机?影碟机是新的;电视机从旧货市场买的;七成新;两百块?效果很不错?那晚上他吃了两袋方便面;一口气看了四部电影?后半夜出来上厕所;一天的大风;呼啸着经过石棉瓦屋顶;尘沙迷了他的眼?他没去巷子头的公共厕所;在大门口的槐树底下撒了泡尿;赶紧回去?狗日的沙尘暴;半夜三更跑来了?
次日上午;窗外有人兴奋地说话;土啊尘的?敦煌睡不下去;就起来了;出门看他们还在说?房东指着他脚下说;小伙子;看;土?敦煌看看脚下;一层细腻的黄土;跺一脚;溅起一团尘烟;再跺一脚又溅起一团尘烟?敦煌连跺了几十脚;周围尘土飞扬;老太太和邻居一个劲儿地往后躲;“别跺!别跺!呛死了!”敦煌停下来?“哪来的土?”他看到周围所有东西上都均匀地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黄土?“沙尘暴?”现在风停了;太阳在天上;因为浮尘的原因看起来发白?黄天白日?
“下土啦!”房东兴奋地说;“老天下土啦!”
邻居们一样的兴奋?不管老人孩子;长这么大谁见过天上下土?反正敦煌没见过?他踹了一脚门前的槐树;一阵黄土飘飘悠悠落下来?真他*的下土了?敦煌也跟着兴奋?洗漱完了;收拾背包去卖碟?一路上东张西望;到处都是土;黄澄澄;灰扑扑;很多小孩都像他一样跺脚玩?有的地方清洁工还在扫大街;积到路边的黄土堆得老高?奇了怪了?怪不得假证办得好好的就进去了;年头不对啊?
真正让敦煌觉得好玩的是在天桥上?他站在高处;看到眼前低矮的居民区和街道一夜之间变成了单纯的土黄色;如同冬天看见大雪覆盖世界?但和那感觉完全不同;落了土的房屋和街道看上去更像一片陈旧的废墟;安宁;死气沉沉?很难相信除了雪之外;还有东西能让世界变得单纯和平面起来;而且竟是如此颓败和荒凉?再看那些面无表情匆匆经过的行人;敦煌陡然生出一股破坏的欲望;他脱口大喊:
“夏一小一容!”
谁都不知道夏小容是谁;但都转过脸来看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敦煌对他们点头微笑;一阵窃喜;觉得这帮家伙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