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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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活是栽红薯,男劳力挑水,这是累活。队长说了一声起肩吧,几十条汉子腰板刷地就挺起来,耳畔立刻就响起扁担的嘎吱声。一支负着重担的队伍,开始沿着羊肠小道朝山上一步步走去,老赫是其中一员……
红薯是好东西,一亩山坡地能收三千多斤呀。尽管红薯吃多了烧心(胃酸过多),但为了填饱肚子,也就顾不上那些,村里年年都要栽种大量的红薯。栽红薯又叫抹秧,就是把红薯秧轻轻抹(薯秧易折)在坑儿里,立刻浇水,再封上土,踩实,秧就活了。薯秧喜水,没水活不了,水在栽薯时贵如油。说到底,有了水,才有红薯,才有了让大山里的芸芸众生世代生存繁衍的基本口粮。
村里没啥好田,一块块沙土地高高挂在半山腰。几趟水挑上去,再壮的男劳力,也浑身是汗大口喘粗气了。尽管如此,却没有人藏奸偷懒。不用监督,水桶总是装得溜满的,跟往自家水缸里挑一样。没人提醒,脚步都走得很稳,尽量不让水洒出来。因为都知道,这水太宝贵了,到了地里,女人每浇下小半瓢,就能栽活一棵秧苗。而一棵秧苗,秋下就能收获三四斤红薯,就够一家人吃个半饱,再配上盆稀粥、咸菜,一顿饭就解决了。说来,这一切都要感谢那条不起眼的小河。只要有那涓涓不息的清清河水,人们就有信心熬过艰难的日子,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将近晌午,日头变得愈发焦燥,山地变得热气蒸腾,肚子则变得饥肠辘辘。老赫挑着空桶下来,再回头,抹秧的队伍又移到一块更高更远的地里,颇似进了白云深处。老赫两腿早已没了力气,肩头也压得生疼,然而也怪,只要一来到河边,用手捧起河水甜甜地喝下去,老赫身上的气力很快就找了回来。不光老赫,挑水的劳力都是这样,大家每一趟归来都喝河水,于是就像增添了新的能量,随后,一个冲锋,队伍就又杀到山上,又带起了一阵加快抹秧的热闹场面。收工了,人回村了,一排排红茎顶着绿叶的秧苗,则在贫瘠的山坡地上扎了根。日后,只要没有大旱,那秧苗就会长大连成片,将山地整个包裹成一片翠绿。往下还翻几次秧,不让它乱扎根,如此,主根到秋天就能结出大块的红薯。红薯块大,蒸熟了就甜。切成片晾,薯干片就白,也好保存。到了初春,妇女借驴压薯干,碾道里用细罗筛,筛得细雪蒙蒙,人,驴,碾子都罩在其中了,尤其是女人,甭管先前是甚模样,这会儿一准变成了白嫩的西施,老赫挺爱看的……
井水
说来,老赫所在这村的红薯产量高质量好,原因就在于那条河的水好。同时,河水还连着井,村里的一口井水,水质好,清凌甘甜,用这水做出的豆腐就格外的好,又白又嫩。当地吃一种“水豆腐”。就是用卤水点得嫩嫩的,不放在布包里压成块,而是直接连豆腐带汤汁盛起,放入用高粱秆扎的大浅子上,浅子下是瓦盆。于是,豆腐汤缓缓流到盆里却又流不净,上面的豆腐半含了汤汁,就变得分外香嫩。每次吃水豆腐,老赫都撑得要下不了炕。
生产队长的绰号叫豆腐匠,手艺是祖传的,方圆几十里都有名。据说早年有算命的先生看了这村的风水,说此地必出一大将,说得极准。可若干年里,这村连一个当小官的也没出。有人就问算命的,算命的掐手指又算了半天说不对吧,你们村不可能没出大将。有人搭话说倒是出了个豆腐匠。算卦的一拍大腿说对了,那个指标让他给占了。
水好,女人的头发就好。房东女孩洗头时,那头发就是一团乌黑发亮的青丝,若是缠在一起,可不容易梳开呢。而一旦洗净梳顺,就变成亮缎子一般,非常好看。可惜干活时尘土飞扬,头发极爱弄脏,因此,女孩都戴头巾。头巾红、绿色的居多,特别在冬天的原野里,很醒目。老赫干活时戴个旧帽子,他觉得不如当个女的,能戴好看的头巾。
青山
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老赫在山村数年间最发愁的,却是守着青山在,就是没柴烧。为省柴,老赫每天上工前把一锅米烧个小开(水刚冒泡),到中午,米泡烂,吃到转天早上,再煮一锅。那饭,一点香味也没有,吃得老赫馋猫一般,总盼生产队的牛滚坡,那么着不光能吃一顿肉,还不用费自己的柴火。
夏天的山上是绿的,但近看是秃的,只有些贴地皮的小草装点风景。山上没了树木荆丛蒿草,就风起沙土飞,雨下泥石流,毁了庄稼又淤了地。谁都知道早该封山育林了,可人不能吃生米呀!还得硬着头皮去割。一把把飞快的不辞辛劳小镰刀,一辈辈愚公移山精神相传,终把林木茂盛的大山修理成秃和尚。
已是这般光景了,妇女和孩子天天还要背着柴篓去寻柴,篓内尽是些荆梢(山上一种灌木,多年生)根茎。再看山上,羊群正在觅食。山羊看似温顺,但其吃草的方式是很可怕的,它嘴啃蹄刨,斩草又除根。多少歌中唱羊群似白云朵朵,然朵朵白云在山上飘过,身后留下的却是万千蹄印和点点黄沙。有一种景象是极奇可怕的:荒山有一层薄土层遮盖,上有青青草皮宛似绿毯。然一旦撕开个口子,哪怕是个小口子,其后果就是越撕越大难以补救。
老赫做梦,梦中灶里不再烧柴,而是烧煤。听说有一种沼气,是可以点燃做饭的。但从梦中醒来,灶膛里却是冰冷的。没有柴做饭,没有柴烧炕。无奈何,把队里的秫秸杖子(墙)偷一段烧了。总得把饭做熟。不错,吃饱了。再做梦,梦中老赫终于走进山间繁茂葱茏的草木中,却没有带镰刀,感觉是不再缺烧的了。那一刻,老赫激动得要跳起来。
闹鬼
讲鬼故事,是劳动间休息时最永久的话题。尽管天天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但每当讲起鬼呀神呀,众人听得都极认真,没有人表现不屑一顾。当然,讲鬼故事最好是在夜里。老赫爱听鬼故事,自我感觉胆挺大的。
秋后,大田的庄稼都收了登场了,有一天队里派老赫去看场。看场实际是夜里在场院住,睡在四面漏风的小屋里,防止丢粮食。场院在村边,周围没有人家,都是庄稼地,天黑后怪吓人的。那天看场的是生产队长和老赫,躺在小炕上,隔着破瓦片能看见夜空中浅淡的月亮。队长就讲鬼故事,讲到最后说这两天夜里他看见有个一丈多高没有脑袋的人在村边转悠,转悠转悠就转到场院这来……老赫身上起鸡皮疙瘩但嘴硬说不可能,队长说你等着瞧吧。
说罢队长呼呼睡着了,老赫却一点困意也没有,他要瞧瞧到底有鬼没有。场院屋没有门,是用两捆谷秸挡着的,夜风凉飕飕吹进来。老赫有些饿,就出去抓了一把未打的豆秸烧。一阵噼啪响,炸开的豆荚里迸出圆溜溜的黄豆,黄豆在火中烧熟,散发出独特的香味。说老实话,这是吸引老赫来看场院的重要因素。
火熄了,老赫从热灰中找豆吃。忽然,那边哗啦一声响,就见场院对面有一个足有两丈高的大东西忽悠悠晃过来,月亮却偏在那一刻钻进云里,老赫顿时毛骨悚然腿都软了。这真的是那个鬼吗?不过,这鬼却有头,长头发在风中飘,天呀!还是个女鬼。她还有脚,一步步走过来。老赫让自己镇静,一边准备战斗,一边推队长说快醒醒,队长迷迷糊糊地说扔过些豆子就中。老赫忙用锨扬过些灰和豆子。怪了,那鬼哗啦一下倒下了,然后就变成一个人影捡豆子吃。老赫上前看,气坏了,原来是队里的二傻子,刚才是他抱着一捆高粱秸转悠过来。他知道看场的都烧豆子,就夜夜来。至于谁教他抱高粱秸,就不知道了。
表情
山村是有表情的。老赫插队那会儿这种表情很是难受:泥泞的道路,乱堆的石块,废弃的院落。而村民院内,尽管主人也天天打扫,可一个臭气烘烘的猪圈,一垛乱糟糟的柴火,还有火区烟倒风的大灶。
山村的自然条件确实差一点。可村民就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回答当然不是。但又该变成何等模样呢,那时老赫是想不出来的。时隔三十年后,老赫又到山里转,终看到这样一幅梦寐以求的画面:在一条水不多但河套很宽的河旁,矗立着一排排黄白色的楼房,碧水蓝天映衬着,颇有几分仙境的样子。
这又不是画,是真的。老赫走近前更惊讶了。说来乡村里富户盖小楼并不少见,少见的是这样成片的楼群。会不会是做给外人看的呢。老赫走进楼房走进住户,于是就看到他们确是当地的村民,而家中装修摆设则与城里无二般。老赫不服,问住在楼里还怎么养猪喂鸡?人家笑道看不到一楼的小超市吗?弄老赫一个大红脸,老赫的观念看来太陈旧了,这样的日子哪里还用养猪养鸡?不过,老赫也明白,这是个有矿山和企业的山村,村民的收入甚至高于城里人。于是老赫就把这里当作山村的最佳表情。往下,老赫要寻找带有普遍性的表情。老赫要看家中养猪养鸡有狗还要烧大炕那样的村子是什么样。或许还是许多年前的老样?
这样的村庄也轻易地就找到(盖楼群的毕竟是少数)了。隔矮墙见一家房子起码建有二十年了,老赫便进去。于是就见到了“三改”,即改圈改厕改灶。让老赫惊奇的是猪圈已没有了昔日的模样,更没有臭烘烘的气味。一面坡的猪舍,朝阳全是玻璃(冬季暖和),两口大肥猪逍遥自在地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溜达。地上的粪会随时冲进猪舍下的沼气池,沼气通过管道进屋,就可以做饭或取暖(取暖需转化)了。而猪舍旁的洗手间(厕所),墙上是雪白的瓷砖,淋浴器和抽水马桶一应俱全。这在过去是很难想象的。说心里话,老赫这些年到村里去,吃得好赖都无所谓,最憷头的是上厕所。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若不是亲眼见,他真不敢相信。当然,并不是所有人家都达到这个程度。但如今已有更多的村庄正朝着这个目标使劲。用不多久,会有更多的农村有这种表情。
这种乡村表情很难得,于是,老赫的“笔记”也有了新内容。
节日
老赫深知,山里人早先最看重的节日,是春节、八月节(中秋节)、五月节(端午节)。最近老赫到乡下喝酒,聊到节日,一个村民告诉老赫他心中有五个重要的节日。老赫听了觉得很有新意。
村民说的第一最最重要但在月份牌上又看不出来的节日,应该是十二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老赫反应还可以,说那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的日子吧。村民笑道一点也不错。他说这个日子对整个中国来讲都很重要,但对农民更为重要。他以自己为例(他属牛,与共和国同岁),他家日子在村里算是中上等了,但从上小学到中学,每年也只能在过年和八月十五时吃上点肉,而且也就是一顿,至于吃到每个孩子嘴里,就少得可怜了。剩下的日子家中只要能喝上稠粥,在左邻右舍中就很自豪了。他说那时倒也没觉得多苦,一是大家都一个样。二是也想不出农村的日子还能好到哪里。只有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才让农民渐渐地明白了,敢情农民也能过上酒肉顿顿有、米面吃不完的日子。他说八十年代中后期,农民家饭桌上最好的饭菜是炖大肥肉蒸白面馒头,喝的是薯干酒。九十年代则变成猪牛羊肉外加鸡鸭鱼,吃稻米饭。待到两千年以后,农民已经开始追求纯自然的绿色食品了。他指着刚出锅的饭菜,说绝对不打农药,在城里是吃不到的。因此,十一届三中全会应该是农民心中最神圣的节日,中国农民永远感谢那个日子。
村民说的第二个节日是国庆节。尽管都知道这个节让中国人民当家做了主人,但说实话这个节原先农民是没空儿过的,农村没假日,而且那会儿正是秋收大忙季节。可为何如今这个节在一些乡村备受重视?原因是出了国庆黄金周,出了乡村旅游热。城里人如今爱吃农家饭,秋天满园瓜果满地粮食,乡土气息愈发浓重。在农家小院里,大锅贴饼子大锅饨羊肉大锅熬豆角,还有焦黄的小米面煎饼,炒柴鸡蛋,都是一看就令人胃口大开的。农家妇女做这些饭菜,不讲花哨讲实惠,不讲拼盘讲“三乎”,即热乎、烂乎、狼乎(量大)。因此,在喜迎国庆的日子里,村民们也在庆祝自己新的丰收。而且,从目前的趋势看,乡村旅游已经不限于黄金周了,平时城里人也常到乡下来。
村民说的第三个节是中秋节。中秋节在乡村原本是极受重视的,乡村贫困时中秋节是人们解一次馋的宝贵机会。但由于现在生活好,而且在外(工作、打工、学习)的亲人很难在这天回来,再加之与国庆节相距太近,于是这个节的气氛起码在长城以北的山区就不特别浓了。不过月饼还是要吃的,家人还是要聚的,欢庆主要集中在八月十五晚上的那顿饭。至于赏月,得讲实话,北方乡村此时晚间气温就挺低了,坐在热炕上边喝酒边看着窗外的明月,当然十分舒服。若是待在院里长了,就有些凉。所以八月十五这天晚上,村街很长时间里是人车稀少,好在家家屋里都是灯光大亮笑语声声,节日氛围于是显现出来。待到大晚,一轮明月下,走着摇晃的男人和细心的女人,男人说老赫没醉,女人说穿上外衣别着凉。月光在那时则变得格外温柔。
村民说的第四个节日是春节。这个节日在乡村除了承继着以往全部的意义,近年来则有了更多的团聚与放松的内容。这是因为如今村民几乎家家都有人在外打工,只有春节才能回来。几乎家家都有人在忙,只有春节才能舒服地歇上几天。在塞北,过去农民是走不出大山的,即使农忙季节,村头村尾也有许多闲人聚着瞎聊。这几年则不然了,了解外界的信息多了,加上有关部门还组织,许多年轻人都出去挣钱。塞北男女青年因口音圆正,北京不少大宾馆都愿意招他们当服务员。此外,即使不外出,在家里也忙得很。假如有几个大棚,或种菜或种花,又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