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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短篇小说(第四辑)-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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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地意识到,她所以欢乐,是因为她的心已经沉浸在一种不寻常的欢乐当中。爱
情随处可见,但是这种令人心旷神怡的爱情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过去了许多天,甚至有两个月了吧。她算着时间,他没有再打电话来找过她。
他像一个隐形人一样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在等待里,她的心逐渐回复到从前那些像
死水般的日子里。而这些日子她以为可以从此告别了。但她又回到了如黑洞般的生
活里。而那种强烈的一直占据着她的整个身心的感受却挥之不去。她把那一刻里所
有细微之处都拿出来与“爱情”所包含的内容反复印证,她甚至感觉到他这样做的
意义,也是为着能够赢得她的爱恋。她把那张让她曾经产生轻蔑的名片拿出来,只
要她照着上面的数字,就能够找到他。她想,她可以拨一个电话,但是,她能对他
说些什么呢。她知道自己是没有勇气主动地去面对他的。这是她内心永远不能逾越
的一道坚实的墙。她得保住自己最后一点自尊。但是,这样的等待、渴望开始侵蚀
着她的整个生活,把她原本的生活秩序弄得四分五裂,她开始嘲笑自己,当她不得
不面对自己的内心的时候,她看见内心赤条条地立在她理智的面前,她嘲笑自己对
爱情的渴望成了一场闹剧。

    她不再那么古怪地对待办公室里的那个老头,她甚至开始和老头聊天。她感到
老头有时竟然有些像她已过世的父亲。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在盼望变成彻底的失望,在一切等待都成为空白的时候,
他却打电话来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语气都已经变了样。甚至不像是她这样年纪的
女人。她希望自己保持一点起码的自尊。之后她不说话,只等着他开口。

    我在飞龙酒店。你现在有时间没有,我在这里等你。

    她的全身突然颤栗不止。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走失了夜路的人突然看到了远处
的一点点亮光,但不知那点光亮是一户温暖的人家,还是深渊的磷火。

    她终于还是去了。她把自己内心一直恪守的那点可怜的自尊都抛出了九霄云外。
她感到自己已经像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一样前往着。她被这种巨大的引力驱使着。
她的心里一直紧紧地抓住那一天,那一刻的那种感觉。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毅然决然。

    她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切诺基停在酒店楼下的太阳光下面。发着青色的光。她仿
佛预见了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她。但她只能一直前往。那是她多年来的向往。她坚
定地移动着脚步。就像移动着一个接近理想与希望的等着靠岸的小船。眼前的场面
充溢着活力与激情的气氛。

    她踩在绛红色的地毯上,步履变得轻盈而明快。使人感觉着年青而充满朝气的
生命在飘,在飞。但在一路走着的路程中,可能是那段路太长,她又感到另一种焦
虑。不论怎样,脚步仍是不停地一直前往。

    她按响了电铃,她的心卟卟地跳。几乎快从她的身体里蹦出来。门开了,他站
在了她的面前。真实清晰的他,就在她的面前。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顺着他的指
引环绕着他那副巨大的身体。她抱着的仿佛就是她多年来期待的那个梦,而那个梦
如今却如此真实地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真切地敲击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听见了
健康而充满活力的心跳声。她把自己完全地不留余地地交了出去。她愿意为自己一
生所寻求的最宝贵的情感作出毕生的努力。

    他的手抚着她光滑的肌肤的时候,她把整个身体完完全全地滑向他。

    ……

    事情就这样在似梦似真的恍惚之中抵达了终点。

    之后,他翻过身来,直接走向了盥洗室。她躺在慢慢冷去的被子里,她听见水
管里的水哗哗地流淌。冲洗着那个巨大的身体。那已经不再让她感到陌生的身体。
她等着他回来,然后告诉她,他会娶他,让她做他的女人。她傻呆呆地躺在已经冰
凉的床上想着。那种幸福与满足是触手可及的。

    你也去洗洗。他从盥洗室里出来后就说。水温正好。他的口气听起来有些淡淡
的冷漠。她立刻感到了一种她不敢面对也无法正视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也
说不清楚。只是她觉得事态的发展离她所期望的那种东西产生了某种距离。此刻,
她尽量控制着这种不良的感觉。这只是一种感觉。并非事实。她这样想,她等着他
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她看着他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说:

    我是不可能离婚的。我已经有一个儿子。长得极像我。我的妻子也对我还不错。
他的语气冷峻而沉着。就像是在说一个与己与她都无关的话题。这一点上倒也契合
了商人的品质。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拿点钱给你。你自己去买一件喜欢的衣服。

    她傻傻地看着什么地方。是天花板,或者是墙壁。也可能是他。

    从飞龙宾馆里出来时,天空里下起了雨。雨好大。还伴着雷声。

    她站在雨中,让哗哗的雨水冲刷着身体,她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和沮丧,倒有一
种脱胎换骨般的畅快。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寻找或者说追求这种让人心跳的爱,
如今这个理想在一种奇怪的情况下得到了实现,虽然稍纵即逝,但那种完满感是真
实的。那个叫李柯的陌生的男人在整个事件当中不过是成全那种完满的一个道具。
她明白,当肉体的感受成为往事,那种完满却会在内心保存下来。她的余生唯一要
做的,只是让那种完满持续下去,并且设法忘掉那张具体的面孔。


               无辜者的呐喊

                                 严正冬

    一路行走一路伤……

    十岁之前,我住在上海。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十岁之后,我离开上海。跟着小姨去一个平静而遥远的北方小镇。后来我习惯
把它叫做故乡。因为它是我漂泊流离中停泊很久的地方。

    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他们陪我度过了十岁生日,很快便离了婚。父
亲留下一笔可观的抚养费就去了伊拉克,那个战火连绵的、危机四伏的石油国都。
母亲嫁给了一个比她小七岁的男人,先是去了澳门。后来除了每月定期从世界的各
个角落给我寄一点生活费,也全然不知所终。

    临别上海那天,我在外婆的红漆檀香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相片。一张洋
溢着幸福与欢笑的全家照。温馨的气息,熟悉的面孔,物是人非的尴尬。那张天真
烂漫的笑脸背后是一些斑驳的阴影,有一些阴暗与消亡的意味。

    母亲是个妖冶的女人。狐狸脸,丹凤眼,水蛇腰。记忆中,她是一个喜欢穿皮
草和真丝面料的人;身上常常散发出浓郁的香水味。她和父亲正式离婚那天,小姨
几乎彻底地崩溃。

    上海是个纸醉金迷的石头城市。千变万化的高楼大厦是它美丽的外表;弄堂则
是上海史中的痕迹,属于过去与黑暗。我们这个大家庭就住在西区的一个幽深的弄
堂深处。

    大舅舅是第一个离开弄堂的人。现在他住在舅母的家里,是一座公寓楼的套房。
他结婚那天,什么也没有带走,他脸上满是期盼与欣喜交织的表情。当时,外婆布
满皱纹的脸上除了麻木还是麻木。然后她的眼角开始红肿起来。母亲说大舅舅是第
一个脱贫的人,其实他才是深谋远虑的人,平时倒是小瞧了他;小姨对哥哥的行径
是不屑一顾的,她喃喃地嘀咕:没有出息,说好听是住在丈母娘家,实际上就是上
门女婿。大舅舅后来和家里的联系只是浮光掠影的。只是偶尔的电话以及规律性的
一年回家一次。小姨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后来我知道大舅舅是害怕走进弄堂。他对弄堂的记忆完全是苦闷与枯燥。因而
他对弄堂的厌恶便是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他没有什么过错。

    小舅舅是个俊美的男子。却一事无成。读完高中便泰然自若地呆在家里吃外婆
的养老金。他甚至还不明白自己就是社会和家庭的负担,整天一副习是成非的表情。
母亲每每责备他有劳动能力为何不工作时,他总义正辞严地争辩。这个时候小姨和
她姐姐的立场才是一致的。小姨说,你不要和大哥一样,重蹈覆辙!一个师范学校
的学生教训人的口气是很职业化的,让人无言以对。然后小舅舅赶紧挤进里屋,爬
上小床,蒙上被子。

    小舅舅身边总是美女如云。小姨很早就预言:装腔作势,烟过云散。后来小舅
舅和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孩关系确定了。令他为难的是,女孩说结婚一定不在弄堂里
结,起码得有地市中心的三室一厅。外婆是个能干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就守了寡,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在她的张罗下风平浪静。自从大儿子走了之后,她便有些力不
从心了,现在她更是没了主意。

 
    外婆的大女儿我的母亲挺身而出。她说:坚决不结婚,什么层次呀,她不也是
弄堂里长大的丫头?瞧瞧全上海是弄堂里人多还是别墅里的人多。金枝玉叶?高价
姑娘已经过时了。说到底也是待业青年,游手好闲。小舅舅听完之后,一反常态地
沉默不语。

    一切还得靠他自己。我亲爱的小舅舅终于看透了世事的无常,在绝望与等待中
清晰地站了起来,简直就是卧薪尝胆。他主动要求去学习驾驶技术,回来以后去汽
车公司开出租车。这样的举措足足让全家人兴奋好长一段时间。

    事情的进展合乎人意的。小舅舅很快便开始正常工作了。接着和一个山东姑娘
草率地结了婚。那个女子是他在车上认识的,小舅舅硬说他们就是一见钟情。外婆
很欣慰地说乡下姑娘贤惠能干。小姨和小舅母在语言上有障碍,缺乏交流的机会,
所以进门出门都是淡淡地生硬地一笑。小姨其实是看不惯小舅母整天浓妆艳抹的样
子的。小舅母在超市做临时工。但小姨不敢明目张胆地小瞧她。因为她自己毕竟只
是个师范学校的学生,消费者。

    等有了“下岗”这个名词的时候,小舅母理所当然地下了岗,整天一脸无奈地
呆在家里狭小的空间里。这时候小姨已经有了正式的工作,幼稚园里的老师。一个
很稳定的职业。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下了班,小姨常常间接的开导她的二嫂。她
说,下岗只是一个社会问题,新闻联播上不是常常鼓励下岗职工嘛——我不下岗谁
下岗。那姿势里流露出一丝光荣。这时候,小舅母总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绝对是
山东电视台。她就是在无助的时候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思乡之情,逃避别人的闲
言闲语。

    有一天深夜里,小舅母跟刚下车的小舅舅吵了起来。都是一些车轱辘老题了。
她无非是为了强调自己不是一个没有用的人。需要工作的心情有多么强烈。有了工
作,别人才容易忘记她是一个乡下人。小舅舅满不在乎的样子已经表明自己的劳累
与厌烦了。

    改革开放的春风把小舅舅的病完全治好了。他已经着手准备买公房了。

    小舅母闹得厉害的时候,小姨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小姨是为人师表的老师,怕
什么,总有些错误需要她这样的人慢慢教化,这是她的责任呀。

    在饭桌上小姨提醒他们,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交,煤气灶又坏了,电话费超
支了。母亲只是偶尔回娘家一次,我又长久地住在外婆这里,听见了也不理不睬。
数次之后,小姨显山露水地说小舅母是个无事生非的女人,我也曾亲见她们正面交
锋过。我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威风凛凛的小姨。良久的沉默暗示着小姨的话绝对是事
实,公正而鲜明。同样也标志着小姨的胜利。半个月后,小舅舅他们买了新房,迫
不及待地离开了弄堂。

    弄堂要拆迁是近几年上海兴起的风浪。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是新鲜而兴奋的。
只有像外婆一样经历过旧事以及沧桑变迁的人,对里弄才是有些依恋与不舍,想想
就会心酸的。他们对未来那个钢筋水泥的公寓楼或者统一小区根本没有任何期盼。

    可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小舅母怂恿小舅舅来索要将要拆迁后变卖的地
产资金是小姨意料中的事情。因为准备充分,一切就好办多了。他们前一天就反常
地回到弄堂把外婆带回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们没有说出真正的目的,

    吃饭只是铺垫而已。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呀。小姨是什么样的人呀,人民教师,
有预见性和示范性的老师。这种有预谋的计划对她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她料定他
们明天一定来。

    第二天小姨请了半天的假。只要半天就能摆平一切。小姨胸有成竹。早上她给
我买了丰盛的早餐,又给了我五元钱。她是兴奋呀,多么激动呀。

    小姨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早饭,在五月的早晨静静地等待着激动人心的时刻。小
舅舅和小舅母不迟不早在别人陆续上班之后赶来,这个时间一点儿不影响小舅舅出
租车的生意。上班高峰期才是出租车繁忙的时刻。小姨按捺住内心的狂喜,等她的
哥哥发话。还是小舅舅心虚气短,唯唯诺诺地吐出了几个字:房子什么时候拆迁。
小姨才不理他这一套。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样子,她说,外面的广告牌满地都是,你
不会不知道吧,都说现在是信息社会,司机脑袋像葛优似的特灵光,我看这话不一
定正确。小姨的口气是合乎情理的,即使有一点嚣张气焰,也是可以理解的,教育
人嘛。小舅母赶快过来搭腔:还有一个月就要拆迁了,我们家的房子至少可以变卖
二十几万。按理说,我们也有一份。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小姨说:妈妈说了,这
钱我们先存着,等将来有了孙子,要用的钱多着呢,咱也给子孙后代出国留学;再
说,咱妈年纪大了,万一有个毛病,也用不着大家掏钱,还有,大哥现在已经销声
匿迹了。小舅母眼睛一亮,稔熟地说,那我们把大哥找来一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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