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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部分

美国悲剧 [美]西奥多.德莱塞-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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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慈的上帝啊!难道说她的不幸永远是没完没了的吗?
  她侧转身来,她的那一双因干活太多、变粗了的大手在微微颤抖,捏在手里的报纸也在抖抖索索。爱思德伫立在她身旁。她知道母亲不得不忍受这一切痛苦,所以,这些天来,她是特别同情母亲。本来母亲有时看起来就那么劳累,而现在却又受到这么大的一个打击!可她知道,全家就数母亲最最坚强──是这么坚毅不屈,双肩宽阔,无所畏惧──她百折不挠,始终如一,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灵魂的舵手。
  “妈妈,我简直不相信这是克莱德呀,”爱思德敢于说出来的,也仅仅是这么一句话。“这是不可能的,是吧?”
  不料,格里菲思太太两眼直勾勾地还在瞅着报上这条不祥的标题。随后,很快她的那双灰蓝色眼睛把那个房间扫了一眼。她的那张大脸盘,由于极端紧张和极端痛苦而显得特别苍白。她这个有罪的、迷途的,当然是不幸的儿子,那么痴心妄想往上爬──如今死亡威胁着他。他因为犯了杀人罪,将被送上电椅!他杀了一个人──一个可怜的女工。报上就是这么说的。
  “嘘!”她低声耳语道,意味深长地把一个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不管怎么说,暂时还不能让他(指阿萨)知道。我们还得先打个电报去,或是写封信去。他们的回信也许可以寄到你那儿。我把钱给你。可现在我还得先坐着歇一会儿。我觉得身上有点儿不对劲。那我就坐在这儿吧。把《圣经》给我。”
  梳妆台上有一本基甸国际所赠送的《圣经》。格里菲思太太坐在一张普通的铁床床沿上,打开《圣经》,本能地翻到《诗篇》第三、第四篇?

  “耶和华啊,我的敌人何其加增。”
  “显我为义的上帝啊,我呼吁的时候,求你应允我。”
  随后,她默默地、甚至显然很安详地读了第六、第八、第十、第十三、第二十三、第九十一等篇,爱思德却满怀默默无言的惊愕和悲痛伫立在一旁。
  “啊,妈妈,这我简直不能相信。啊,这太可怕了!”
  然而,格里菲思太太还在继续读下去,好象她可以将这一切置之不理,依然躲到一个寂然无声的地方,在那里,凡夫俗子的罪恶至少暂时不会影响到她。最后,她终于平静地把书合上,站了起来,继续说:
  “现在,我们还得想一想该说些什么,这封电报由谁来发给布里奇伯格──当然,我这是说发给克莱德的,”她又找补着说,望了一眼报纸,然后又插了一句《圣经》上的话──“上帝啊,你必以威严秉公义应允我们!”□“要不然,也许就发给那两位辩护律师──他们的尊姓大名就在这儿。我怕打电报给阿萨的哥哥,就是怕他会回电给阿萨。(她接着说:“耶和华啊,你是我的力量,是我的盾牌。我心里依靠你。”□)不过,要是我们打给那个法官或是那两位辩护律师转交,我想,人家是会交给他看的,你说是吗?不过,依我看,最好还是直接打给克莱德。(“他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仅仅是说他的事我已从报上看到了,但我还是相信他,我还是爱他的,不过,他得把全部真相告诉我,也说说我们该怎么办。依我看,要是他需要钱,我们就得想一想,该怎么寻摸去呢。(“他使我的灵瑰苏小!北)?

  □同上,第23篇第2节。
  □同上,第23篇第3节。
  这时,她尽管心里突然呈现片刻安谧,却又开始在来回搓她那双粗大的手。“啊,这不可能是真的。啊,天哪,不!毕竟他是我的儿子呀。我们全都爱他,全都相信他。这一点我们非说不呵。上帝会拯救他。要警觉,要祈祷。切莫失去信心。在上帝的佑护下,你心里将会感到安宁。”
  她早已不能控制自己,所以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在她身旁的爱思德说:“是的,妈妈!啊,当然罗!是的,我会写信、打电报去的,我知道他准定会收到的。”不过,这时她也正在自言自语道:“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被指控有杀人罪──还能有比这更倒霉的事情吗!不过,当然罗,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要是他能听到就好了!”(她想到了自己的丈夫。)“而且是在拉塞尔出了事情以后。是在克莱德在堪萨斯城出了事以后。可怜的妈妈。她吃的苦头真是太多啦。”
  过了一会儿,她们俩避开正在隔壁房间帮着拾掇的阿萨,一块来到了下面传道馆大厅,那儿一片沉寂,四壁挂满了宣扬上帝仁慈、智慧和永恒正义的招贴画。
   
  第十八章
  按照以上所述写成的一封电报,当即发出,烦请贝尔纳普和杰夫森转交。他们收到以后,马上给克莱德出点子,要他回答说:目下他一切都好,他的辩护律师很出色。同时也不需要经济上的帮助。还说,要是他的辩护律师没有通知他们,最好不要麻烦家里来人了,因为,凡是他需要的各种帮助,只要能办到的,早都在办了。同时,他们还另外写信给格里菲思太太,向她保证他们非常关心克莱德,并劝她这件事暂时不要去管为好。
  纵然西部格里菲思一家人因受劝阻,没有在东部出现,可是,不论是贝尔纳普也好,还是杰夫森也好,他们都不反对各报上点点滴滴透露出一些情况,说克莱德是有亲人的,现在他们都在什么地方,以及他们个个对克莱德满怀着信心和同情。因为,在这以前,各报总是动不动就提到克莱德孤苦伶仃,得不到亲人们的关怀。而令各报喜出望外的是,克莱德母亲的电报一到布里奇伯格,就被一些对本案特别感兴趣的人看见了。这些人又把此事偷偷她告诉了公众与报界某些人。结果,在丹佛的这一家人,立即被记者一找到就采访过了。东部、西部所有的报纸,都刊载了一篇相当详尽的报道,比方说,有关克莱德家的目前境况,他们经办的传道馆的活动,他们非常狭隘而又独特的宗教信仰和实践,甚至还谈到,克莱德小时候,也不得不上街唱赞美诗、做祈祷──这些消息在报端一披露,几乎使莱柯格斯和第十二号湖畔上流社会人士,如同克莱德本人一样深感震惊。
  格里菲思太太是个诚实的女人,对自己的信仰和活动,真可以说是虔心城意。她毫不迟疑地对一个个登门采访的记者介绍了她丈夫和她自己在丹佛等地传道的详细情况。她还说到,别人家孩子一般都能过上好日子,可是,不管克莱德也好,还是她其他的孩子也好,却一个也没能沾上边。但是话又说回来,不管目前控告他犯了什么什么罪,她的孩子天性并不坏,她决不相信他真的会犯了这一类罪行。这一切全是一些不幸的意外事故凑在一起而造成的,他在法庭受审时是会解释清楚的。可是,不管他可能做过一些什么荒唐事,说到底,毛病全都出在那次不幸的意外事故上。几年前,他们也就不得不放弃在堪萨斯城的传道活动,举家迁往丹佛,好让克莱德独自谋生去。正是由于她的劝告,她的丈夫才写信给莱柯格斯的那个有钱的哥哥,因此后来还到莱柯格斯去了一趟。克莱德在牢房里读到这一系列采访报道,觉得伤了他的自尊心,因而极为反感。最后,他不得不写信给母亲,大发牢骚,说她干吗非要把过去的事以及她和他父亲的传教活动老是讲个没完没了,既然她也知道他儿子从来不喜欢这一套,而且对上街传道历来是很反感的?很多人的看法跟她和他父亲迥然不同,特别是他的伯父和堂兄以及他有幸结识的所有一切有钱人,他们都是通过完全不同,而且光彩得多的办法获得成功。现在,他自言自语地说,想必桑德拉当然也会看到这一切──所有这些他一直想隐瞒的事了。
  不过,尽管这样,他一想起母亲禁不住心中满怀着眷爱和敬意,因为母亲身上充满了那么多的热诚和力量,而且,她始终如一、坚定不移地爱他,就使他情绪上更加激动不已。她在给他的回信上说,要是她伤了他的心,或是伤害了他的感情,那她也是很难过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真理不是永远应该让人讲吗?上帝的道路都是通往至善至美的道路,侍奉上帝当然不会招来什么恶果。克莱德决不应该要求她说谎话。不过,只要他开口说一句话,她一定高高兴兴地设法筹措一笔必不可缺的钱,赶来帮助他──跟他一起坐班房,琢磨拯救他的方案──握住他的手──不过,克莱德心里很明白,也早就考虑过了,因此,他决定现在还千万不能让她来──她依然等着他说真话──她的那双明亮、坚定的蓝眼睛会直瞪瞪地盯住他的眼睛。这在目前真叫他受不了。
  因为,他面临着法庭受审──审讯如同怒涛汹涌的大海上一座巨大的玄武岩岬横在他面前。何况一开庭就意味着梅森的猛烈攻击,对此,克莱德多半只能用杰夫森、贝尔纳普替他编好的那一套假话来应对。虽然他一直聊以自慰的是:在最后关键时刻,他总算没有勇气去砸罗伯达,可是,要他另外编出一套话来,而且还得为之进行辩护,他觉得委实太难了──贝尔纳普和杰夫森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杰夫森就经常光临克莱德牢房门口,跟他打招呼,说:“喂,今天的事儿怎么样?”瞧杰夫森身上这套衣服,样子真怪,又旧,又脏,针脚也马虎极了!还有他头上歪戴着的那顶深棕色破帽子,低得快要盖住眼睛了!他的那双瘦骨嶙峋的长手,多少给人显示出一种巨大的力量。
  他的那双严峻的、小小的蓝眼睛,精明、坚定、狡猾,但又充满了勇气──这些气质正是他竭力灌输给克莱德的,而且好歹部分已经灌输给他了!
  “今天又有谁来过没有?比方说,是什么传教士、什么乡下姑娘呀,还是梅森的伙计们?”因为,近来人们对罗伯达的惨死,及其有钱而又美丽的情敌,都激起了极大的兴趣。因此,对犯罪只是一知半解的,或是对性问题感到好奇的各色人等,诸如乡下的蹩脚律师、医生、掌柜、乡村福音传教士或牧师,还有本地这个或那个官员的所有朋友、熟人,都赶来这儿竞相争睹克莱德了。他们老早就伫立在他的牢房门口,先是用好奇、憎恨,或是可怕的眼光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冷不防向他提出类似这样的一些问题:“你要做祷告吗,伙计?
  你还不马上跪下来做祷告?”(这时,克莱德就常常回想起了他的父母。)他向上帝祈求宽恕了吗?他确实否认他杀害了罗伯达。奥尔登小姐吗?有一回,三个乡下姑娘一块问他:“请你把你据说爱过的那位姑娘的名字告诉我们?现在她在哪个地方?我们决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的。到时候她也会出庭吗?”对于这些问题,克莱德只能一概置之不理,要不然,回答时就尽量含糊其词、模棱两可,或是漫不经心。尽管他对这些问题讨厌透了,可是,贝尔纳普和杰夫森却不时点拨他说,为了他自己着想,他还得佯装自己很和气,很有礼貌,很乐观呢?紧接着,还有一些男女新闻记者,带着画家或摄影记者一起前来采访,为他拍照画像。不过,对于这些人,他根据贝尔纳普和杰夫森的旨意,八成儿拒绝交谈,要不然向他们只说事先关照过他该说的一些话。“你不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呗,”杰夫森和蔼地给他出主意说。“只要你什么都不说出来就得了。此外,你自己要沉住气,明白吧?脸上还要陪笑,明白吧?别忘了常常翻翻那份单子吧?”(杰夫森给了克莱德一份长长的单子,上面列出了开庭时势必向他提出的一些问题,那时他就得按照用打字机打在那些问题下面的答案作回答,要不然,此刻想到有什么更好的意见就不妨提出来。所有这些问题,都涉及到他的大比腾之行,他又买了另外一顶草帽的原因,他回心转意的原因──是为了什么,在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这些你可要记得烂熟,你明白吧?”随后,也许他就给自己点燃一支烟卷,可他从来也不给克莱德递烟的,因为让他能有一个正派青年的名声,克莱德在这里是不能抽烟的。
  有一段时间,在杰夫森每次探监以后,克莱德觉得杰夫森的吩咐自己完全可以做到──精神抖擞、步态轻盈地走向法庭──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是哪一人的目光,甚至是梅森本人的目光,他都能顶得住──哪怕是在证人席上,他也能忘掉自己对梅森的惧怕──梅森所掌握的这许许多多事实,他将按照这份单子上的答案一一加以解释,面对这些事实时的恐怖,他也能忘掉──还有罗伯达、她那最后的惨叫声,以及失去桑德拉和她快活的小天地以后所产生的内心痛苦和不幸,他通通能忘掉了。
  不过,每当夜色又将降临,或是度日如年的时候,眼前只有那个瘦骨嶙峋、满脸胡子茬的克劳特,或是那个狡猾而又不可捉摸的西塞尔,或者他们两人都在附近转悠,也许会来到牢房门口说一声:“你好吧!”或是闲扯本镇发生的什么新闻,或者下象棋、玩跳棋,这时,克莱德心中就越发感到忧郁,觉得自己出狱也许压根儿没有什么希望了。因为,他该有多么孤单啊,除了还有他的辩护律师、母亲、弟弟、姐妹的话!桑德拉,当然罗,决不会给他捎来片言只语的。因为,当初她确实感到震惊和骇怕,但是惊魂甫定以后,她对克莱德的想法就多少有些不同了──归根到底,他之所以杀害罗伯达,沦为今日被人唾弃的倒霉鬼。也许就是为了爱她。但由于整个社会极深的偏见和震惊,她怎么也不敢想到给他写信,哪怕只是个短信。他不就是一个杀人犯啊?何况,他在西部的那个家,该有多惨呀,据报上说他父母都是沿街传道的人,连他本人也是──要不然就是来自传道馆的一个专门唱赞美诗、做祈祷的孩子!不过,有时,她也情不自禁回想到他对她那股子急切的、丧失理性的、看来足以使他自我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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