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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部分

美国悲剧 [美]西奥多.德莱塞-第1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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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敢情好。散散心吧。我们在这儿都得这么轻松轻松──要不然差不多人人都要疯了。最好尽量多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撒腿快步走一会儿。这样对你有好处。”
  他就迈开腿往外走了几步,让自己胳膊活动活动。这时,克莱德伫立在那儿,自言自语──声音简直很响──尽管他还是那么发颤:
  “我们在这儿都得这么轻松轻松,要不然差不多人人都要疯了。”这话倒是千真万确的。他在狱中过了头一夜以后,就看见了,感受到了。真的──你简直快疯了。也许把你折磨死了。因为你被迫亲眼目睹了这些骇人的、心肝俱裂的──而且对每个人来说──日益逼近的悲剧。不过,这一切他还得忍受多久呀?他又能忍受多久呢?
  一两天后,他又觉得这座死牢也并不象他开头想象的那样──至少表面上说──不全是一片恐怖。实际上──即使每一个同监犯人死期已是迫在眉睫,这里仍然是嬉笑、嘲讽,乃至于游戏之地──并对所有能想到的题目,从死亡到女人、运动、舞台进行抬杠──通过人类各种不同形式的俏皮话(或则正好缺少这种俏皮话)相互竟争,而这一切照例又是跟他们知识层次普通低下相适应的。
  如今,早饭一开过,没有被叫出去参加头一拨放风的人,往往就下棋或玩纸牌──那是这里绝无仅有的两种消遣──这并不是说让他们从牢房里放出来,按组发给一副棋子、棋盘,或是一副纸牌;而是由一刻儿也不离岗的狱警把棋盘发给两名对弈(如果是下棋的话)的犯人,每人一块,但是棋子不发给。他们对弈时是不需要棋子的。于是,由一个人先开局说,“我从G2跳到E1”──每一格都标出号码──每一边也都有字母。每走一步棋,都用铅笔记下来。
  接着,对手先在自己的棋盘上把这一着棋记下来,琢磨一下这对自己全局影响如何,然后大声说:“我从F7跳到F5。”如果在场还有别人乐意加入,不管他们加入的是哪一方,狱警就会另外发给他们一人一块棋盘、一支铅笔。那时,只听见乐意帮助跟他隔开三间牢房的“荷兰佬”斯威戈特的小矮子布里斯托尔大声说:“我才不同意这么走,荷兰佬。且慢,且慢,好棋还在后头哩。”棋就这么继续对弈下去,并且根据这盘棋变化莫测的胜败得失,时而嬉笑,时而怒骂,时而赌咒,时而抬杠。玩纸牌也是这样。每个人照例都关在自己牢房里玩,居然还玩兴不减哩。
  不过,克莱德不喜欢玩纸牌──也不喜欢整天价净是粗鲁嘲笑乱扯淡。他觉得──除尼科尔森一人外──周围人们说的净是下流猥亵,甚至粗野的脏话,他听了简直刺耳。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自己却被尼科尔森深深吸引住了。过了一些时候──一两天光景──他开始揣想,放风时有他在场,只要他们碰巧在同一拨里有这个律师,跟他作伴聊聊天,就可以帮他顶住这一切。在同监犯人里头就数尼科尔森最有真知灼见、最受人们尊敬。其他的犯人都跟他大不一样──有时一声不吭──更多时间是那么阴险、粗鄙,或是那么冷漠无情。
  他入狱才过去了一星期,他对尼科尔森刚刚感兴趣,开始觉得自己至少稍微坚定些,这时却突然得知布鲁克林的巴斯夸尔。卡特龙尼就要行刑了。原来此人把自己兄弟杀死了(因为后者企图诱奸他的妻子),结果被判处死刑。巴斯夸尔住的那间牢房,离横穿而过的走廊最近,克莱德入狱后才知道,由于担惊受怕,此人已经有些神经错乱了。每当别人(六个人一拨)提出来放风时,他却照例被留在自己牢房里。可是,克莱德走过那里,偶尔往里头张望一下,见他那张瘦削的脸看起来怪可怕的,从眼睛到嘴角边,被两道深沟,亦即狱中苦难的皱纹,一分为龇牙咧嘴的三大块。
  克莱德后来知道,从他入狱的那一天起,巴斯夸尔就已经开始日夜祈祷了。因为在这以前早已把下周以内行刑的大致日期通知了他。
  打这以后,他就开始让自己两手、两膝匍伏在地,在牢房里爬来爬去,老是吻地板,舔基督背十字架的铜像的脚。他有一对兄妹刚从意大利来,一连好几次看望他,所以在一定的时间里他就被带到老死牢去跟兄妹晤面。不过,正如大伙儿现下窃窃私语所说,巴斯夸尔早已神经错乱,兄妹他们也无能为力了。
  整天整夜,只要不跟兄妹们晤面,他就是那样在牢房里爬来爬去,嘴里咕哝着祷告。那些夜不成寐,原想看书消磨时间的同监犯人,硬着头皮不得不听他含糊不清地一面祈祷、一面拨动念珠的声响。与此同时,他还一遍又一遍,不知其数地呼唤圣父和万福马利亚。
  虽然偶尔有些人会说:“啊,谢天谢地,哪怕是他能睡上一会儿也好。”可他还是照样不断地念。还有他在祈祷时让额角磕响地板的声音──就这样一直到行刑的前一天,巴斯夸尔这才从自己牢房移押到老死牢里另一间牢房去。克莱德后来知道,在转天清早以前,如果说有人来看他,那就去老死牢那里跟他最后诀别。此外,还给了他一两个钟头时间,让他的灵魂做好准备去见创世主。
  可是这一天,整整一个通宵,关在这座致命的监狱里的所有犯人,都给吓懵了。晚餐很少有人吃得下,从收走的餐盘就可以说明。牢房里一片沉寂──在这以后,有好几个人在含糊不清地祈祷──他们知道自己也不会多久就得到跟巴斯夸尔同样的命运了。有一个意大利人,因为杀过银行里的一个门卫被判处死刑,现在歇斯底里大发作,一个劲儿大声尖叫,把自己牢房里桌子椅子往钉上铁条的牢门上猛摔,并把铁床上被单撕得稀碎,甚至还想把自己掐死。后来,他终于被制服了,移押到另一个牢房去,因为他神志不清,需要特别监护。
  至于别的一些犯人,在这慌乱的时刻,人们可以听见他们一直在牢房里踱来踱去,含糊不清地祈祷,或是招呼狱警给他们做点什么事。至于克莱德,他从来没有经历过或是想象过会有这种场面,简直惊恐得浑身上下瑟瑟发颤。巴斯夸尔一生中这个最后一夜,克莱德就躺在自己小床上,彻夜通宵驱散骇人的恶梦。唉,在这里,死──原来就是这样的:人们号叫,祈祷,他们都疯狂了,尽管他们还是惊恐万状,死这个骇人的进程决没有停止不前。十点钟,为了让还活着的犯人安静下来,送来了一顿冷餐──不过除了克莱德对面那个中国人以外,谁都没有动过。
  凌晨四点钟,监狱里专管这一骇人任务的人,一声不响沿着那条宽敞走廊过来,把各个牢门口深绿色厚门帘一一放下来,莫让有人看见这一死亡的行列从老死牢出来,顺着横穿而过的走廊向行刑室走去。殊不知克莱德和所有其他犯人一听见声音就全都醒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该是行刑的时候啦!死亡的时辰已敲响了。这是一个信号。各个牢房里很多犯人,或是骇怕,或是后悔,或是与生俱有的宗教感情,又一次想到从信仰中给自己寻求庇护和安慰,就两膝下跪,开始祈祷起来。另有一些犯人,只是在牢房里踱来踱去,或是给自己咕哝着些什么。还有一些犯人,由于一阵抑制不住的恐惧,不时大声尖叫着。
  至于克莱德,他已经僵化,一气不吭,几乎失去了知觉。就在此刻,行刑室那儿,他们要把那个人杀死了。那张电椅──许久以来简直让他吓破了胆的那张电椅,就在那儿──如今日益逼近了。不过,据他母亲和杰夫森告诉他,都说他的时间还很长、很长呢──如果──如果要到的话──如果──如果──
  这时却又传来别的一些声音了。是谁在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不知是在敲哪儿的一道牢门。接着,显然是从老死牢通往这里的那道门打开了──因为现在听得见有一个声音──还有几个声音,只是不太清晰罢了。随后是另一个声音,比较清晰些,仿佛有人在祈祷。这队行列经过那走廊时,传来了脚步在地上拖曳的声音,仿佛是在警告在押犯人似的:“主啊,可怜可怜我们吧。基督啊,可怜可怜我们吧。”
  “马利亚,慈悲的圣母,马利亚,仁慈的圣母,圣。米迦勒,为我祈祷吧;我的好天使,为我祈祷吧。”
  “圣母马利亚,为我祈祷吧;圣。约瑟,为我祈祷吧。圣。安布罗斯,为我祈祷吧;所有的圣徒和天使,为我祈祷吧。”
  “圣。米迦勒,为我祈祷,我的好天使,为我祈祷吧。”
  这是来自即将被处决的犯人身边那位牧师的声音,是在朗诵启应祷文。据说,此人早已方寸大乱了。可他不是也在喃喃自语吗?是的,是他的声音。克莱德听得出来。这个声音近来他听得太多了。此刻,那另一道门就要开了。他要从门口往里头张望──这个犯人──马上就要死了──他会看见──这一切──他会看见──那顶盔帽──那些带子。啊,所有这些东西是什么样儿的,现在他全知道了,虽说这些东西也许永远不会戴到他身上。
  “再见了,卡特龙尼!”这是来自附近牢房里一个粗鄙发颤的声音──克莱德不能断定是哪一间的。“到极乐世界去吧。”随后是另外一些声音,说:“再见了,卡特龙尼。上帝保佑你──哪怕是你不会说英语。”
  这一行列走过去了。那道门关上了。他已关在那里头了。毫无疑问,此刻正在给他拴上带子了。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其实,他早已不省人事了。现在,想必带子都已拴紧了。那顶盔帽也给拉下来了。只要一眨眼,一眨眼,当然罗──
  当时克莱德虽然并不知道,也没有注意──这个牢房里所有灯光,乃至于整座监狱的灯光突然一暗。不知是哪个白痴或是毫无头脑的人竟然想得出来,让行刑的电椅跟整座监狱的照明合用同一个电源。
  于是,马上有一个声音在嚷嚷:
  “开闸了。这下子,嘿,他就完蛋了。”
  另一个声音说:“是啊,最后断气了,倒霉鬼。”
  也许过了一分钟吧,灯又一次暗下来,暗了三十秒钟──最后第三次暗下来。
  “得了──现在准是──全完了。”
  “是啊。那边世界究竟是怎样的,现在他可亲眼看到啦。”
  随后是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只听见到处有人在喃喃自语地祈祷。可是克莱德浑身冰凉,好象得了疟疾直发颤。他连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说哭号了。反正照例都是这个样子的。先是让门帘拉下来了。然后──然后。巴斯夸尔连影儿也没了。电灯暗了三次。当然罗,那是通上电了。这么多天来他夜夜还在祈祷呢。如此呻吟号叫!
  如此狠命地往地上磕头!一分钟前,他还活着──从走廊那儿走过。
  可现在他死了。有朝一日他──他!──他怎能担保说他就不会这样呢?难道说他自己能担保?
  他俯伏在小床上,脸儿朝下,浑身不断在抖索。监狱管理人员过来了,把门帘拉了起来──显然他们活得很平静、很安稳,好象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死亡这等事似的。稍后,他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说话──不是跟他在说话──他至今一直保持缄默──仅仅是跟他贴邻的人说说话。
  可怜的巴斯夸尔!死刑这一大套,压根儿就是要不得的。典狱长就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典狱长正在为废除死刑做出努力哩。
  可是那个卡特龙尼呀!他的祈祷!现在他连影儿也没有了。那儿他的牢房空了,别人马上就会被安置进去──不过这个人早晚也得走。在这间牢房里,早先就有人──很多很多的人──有如卡特龙尼一样,有如他自己一样──在这儿待过──躺在这张小床上。他站了起来──坐到椅子上。可是,他──他们──也曾经在那张椅子上面坐过呀。他站了起来──只好还是倒在小床上。“天哪!天哪!天哪!
  天哪!天哪!”现在他自言自语地重复念叨着──不过声音不大──但是,跟他入狱后头一天晚上把他吓倒的那个犯人的声音并没有什么两样。而现在那个犯人还在这里,不过,很快他也要去了。而且,所有这些人──也许还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会是这样的──除非──除非──
  克莱德终于第一次看到了犯人是怎样服死刑的。
   
  第三十一章
  不过那时节,阿萨的病情还很严重,等到他能在病床上坐得起来,或是说格里菲思太太有可能重新思考她的演讲计划,已有整整四个月时间过去了。那时候,公众对她和她儿子的命运早已兴趣大减了。
  丹佛没有一家报社愿意资助她再回去,给他们写点什么报道。至于肇事地点附近公众,他们对格里菲思太太母子俩倒是记得挺清楚,对她个人也很同情──不过,另一方面,他们几乎一致认为克莱德是犯了罪的,因此现在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所以,他们认为最好不要上诉──如果要上诉,那也应该予以驳回。这些罪犯动不动上诉,简直是没完没了!
  克莱德牢房那里,一个接一个地被处决──他每次都是深为惊愕地发现,没有一个人能对这类事安之若素。雇农莫勒因为杀害昔日东家被处死了。警官赖尔登因为杀死妻子,也被处决了──但在临终前一分钟,他还是不愧为赳赳一武夫哩。随后,不到一个月,就轮到了他对面那个中国人,此人好象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时间拖了很久(临走时,他对谁也没有说什么──虽然大伙儿明明知道他能说点英语)
  。接下来是拉里。多纳休,那个曾经派往海外去过的士兵──在他身后那一道门快关上以前,他竟然斗胆地大声嚷嚷:“再见吧,伙计们。祝你们走运!”
  在他以后,又有──可是,啊──这对克莱德来说可真难过呀;因为此人跟克莱德如此亲密──一想到不能再跟他在一起,自己也就没有力量在这里捱过简直是要命的狱中生活。此人──正是米勒。尼科尔森。因为,在这五个月里,他们往往在一起放风、聊天,有时坐在各自牢房里相互交谈。而且,尼科尔森劝过他该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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