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女民兵 作者:黎汝清-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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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麻。我不敢把那块番薯放在篮子里,怕跑起来丢掉了,我把它捧在手里.一路上不知跌
了多少跟头。
狂风暴雨。天骤然黑暗下来,观潮山躲到云里去了,村庄藏到雨里去了,海鸥躲到窝里去了,那狗那猫也都藏起来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暴凤雨里奔跑。龙王庙,你离我还有多远呢?阿妈,你等你的女儿等急了吧。
我不顾死活地往前跑。
暴风雨仿佛生我的气了,它用风搡我,用雨浇我,用材枝抓我,用石头绊我,用呜呜的吼叫声吓我!阿妈,你一定挂念你的女儿了。阿妈,你莫要耽心,你的女儿已经看到庙的粉墙了,她就要回到你的身边了。
跳进庙门,番薯变成丁泥蛋,我也变成泥人了。庙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我捧着那块番薯摸索到阿妈身边。
阿妈好象不行了,说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说:“孩子,妈的苦……受到头了,你的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们刘、李两家,就剩下你这条根苗了,……海霞,你为什么是个女孩子?……阿妈没有能把你拉扯大,……阿妈对不起你……对不起……”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阿妈呀,阿妈!……”我抱住了阿妈冰冷的身子,拚命地摇着,外面的暴风雨更大了。
忽然一只手把我拉起来,我清醒了一下,认出来了。这是德顺爷爷。他说:“孩于,咱们走吧!”
“海上风暴起,妻儿昼夜啼。”德顺爷爷也是个苦命人。他原来也有过一个儿子,叫阿才。有个儿媳妇,还有一个两岁的小孙儿。德顺爷爷是有名的船老大。有一次去远洋捕鱼,海上突然起了特大风暴,家属们都万分焦急地等在埠头上,到处是妇女、孩子的哭声。
有的船慢慢回来了,就是不见德顺爷爷的船。大家等得几乎失去了一切希塑的时候,从翻腾的海涛里冒出了德顺爷爷的船,人们欢呼起来,拥向自己的亲人,谁也没有注意船上少了些什么。最后跳下船来的是德顺爷爷。他象吃醉了酒一样,趔趔趄趄地走着,仿佛两条腿都拖不动了。他的儿媳妇追到他的身
边问:“阿爸,阿才呢?”
德顺爷爷什么也不说,低垂着自发苍苍的头,径直从他儿媳妇身边走了过去。
儿媳妇在他后面追赶着,拚命地叫喊着:“阿爸,阿爸,阿才呢?”
德顺爷爷不回答,还是向前走。他聋了,哑了?
同船的渔民走过来对阿才媳妇说;“阿才嫂,你莫追问了。”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当风暴卷来的时候,德顺爷爷要阿才奔向船头去扯帆篷,一个大浪把船打得侧歪起来。阿才一失手没有抓住绳索,一个开花大浪扑上船头,把他卷到海里去了;阿才的脸好容易从浪里钻了出来,叫了声:“阿爸,救我!”又被一个浪头打下去了。
这一声叫喊,撕碎了德顺爷爷的心,他的脸色立即变成了铁青。
船上的渔民都喊:“德顺爷爷,快停船救人!”
凡是出过海的人都知道,在大风大浪里,小小渔船就象片树叶一样随波逐浪,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又被摔下浪谷,船是万万不能停的。如果一停小山般的大浪劈头砸下来,船就会被打得粉碎。这时全船人都紧张地看着德顺爷爷,等待他作出
决定:是冒着全船覆没的危险停船救儿子呢,还是舍了儿子保护全船人的生命安全呢?只见德顺爷爷把舵把一泞.大声说:“开!”
有人被德顺爷爷这种精神深探感动了,抱起桅杆大声哭起来。德顺爷爷喊道:“哭什么?别误了开船!”
德顺爷爷就这样失去了儿子。他象病人一样回到了家,拿起酒壶,几口浇了下去,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儿媳妇不久改嫁了,把小孙儿也带走了。
德顺爷爷失去了一切希望,从此身体也衰弱下来,头发也很快都全变白了。
德顺爷爷的房子是里外两间的石璧草房。原来里间是阿才夫妇住的,德顺爷爷就住在外间。屋外面还有一个小草棚,是放锅灶柴草用的。自从儿媳改嫁之后就把锅灶搬了进去,人住里间,锅在外间。德顺爷爷领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摔碎了他那老酒瓶子。他说:“海霞,爷爷从今天起,不喝酒了!”
从此我就和德顺爷爷相依为命,组成了一个新的家。从我们这几家人的遭遇,也就看出海上渔家的苦难有多么深重了。正象渔歌里唱的:
渔家胸口三把刀,
渔霸海匪加风暴;
渔家面前三条路,
挨饿跳海坐监牢;
吃的是:
半碗聆菜半碗泪,
睡的是:
半床风雪半床草。
船上鱼虾难饱肚,
家里儿女难养老。
问老天:
世上纵有千条路,
哪有渔家路一条?
苦难深重的渔家,你的救星在哪里呵?!
第六章 米和水
这些日子,驻在岛上的国民党的水警大队,就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每天都到观潮山上挖工事,修碉堡。陈占鳌更是六神无主,惶恐不安。风传解放军要来解放海岛已经好些时侯了。看来,好象真的要来了。
人们都在交头接耳地悄悄打听、议论、猜测……解放军是什么样子?有的说很好,有的说不好,到底怎么样?谁都没见过。大家都习惯地自动地聚集在村头,眼睁睁地向大陆张望。到底是盼解放军来,还是怕解放军来?连自己也弄不清楚,大家心里有希望、振奋,也有疑惧和不安。
虽然爷爷早就听说解放军是好队伍,但这是传说,渔民们最讲实在,不亲眼看看是不敢相信的。解放军究竟怎么样呢?那时我并不知道。但是,我还是盼望解放军快来解放海岛。
可是,我越盼望,岛上的国民党匪兵越多,我的心情更加沉重。爷爷就宽慰我说:“国民党在大陆上打了大败仗,这都是从大陆上退下来的,国民党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
从大陆上败退到同心岛的国民党匪兵,一个个睁着充血的眼睛,凶神恶煞一样的大声叫骂着,挨户抢劫、拉船抓丁,把个同心岛揽得天昏地暗。这些狗东西,真是临死不留好呵!
有一天外面刮着七级大风,天气格外冷,我和爷爷都没有出门。忽然五六个国民党匪兵到了我们家里,二话没说,进门就踢了爷爷一脚,用枪指着爷爷恶恶狠狠地说:“老不死的!快把粮食交出来!”
爷爷说:“我们一粒粮食也没有。”
匪兵把刺刀在爷爷胸口前摆了一摆说:“不赶快交出来,老子一刀把你捅了,没有粮食,你们吃什么?”
爷爷指着门后边一筐野菜说:“这就是我们吃的!”
匪兵扭头一看,冷笑了几声说:“草?这是给猪吃的,我看你是存心和我们开玩笑,等我把粮食搜出来,非把你枪毙不可:现在先帮我们挖工事去!”于是跑过来两个匪兵把爷爷拉起来就走。爷爷临出门的时候,回头关切地望了我一眼,他是想嘱咐我几句,可是没等他开口,就被匪兵粗暴地推走了。
爷爷年纪大了,又带着病,被他们抓去修工事,我心里很难过。本想说几句,可是和这些狼心狗肺的匪兵们有什么道理好讲呢!难道要低三下四地哀求他们发善心吗?不!我死也不会求他们!这时,我没有眼泪,也不悲伤,只是满腔仇恨的怒火在熊熊燃烧!我两眼死死地盯着锅台上的菜刀,心想.“你们要是动我,我就和你们拚了!”
爷爷被拉走之后,他们就乱翻了一阵,连一件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找到。他们失望地摇摇头骂道:“真是穷鬼!”
这时另外几个匪兵提着从别处抢来的鸡、鸭、肉、蛋和粮食,到我家里来煮,看看缸里没有水,就对我喊道:“小丫头,挑水去!”
我气哼哼地把头一扭说:“我桃不动!”
匪兵把扁担扔到我面前说:“挑不动也得挑,不挑揍死你!”
这时我真想抡起扁担和他们拚了.忽然想到爷爷是穿着破夹袄出去的,这样冷的天,本来就有病,怎么能受得了?心想:“我得想法给爷爷送棉袄去。”我便赌气似地说:“我去!”
于是我拾起被匪兵们丢在地上的爷爷穿了二十年的破棉袄,挑起水桶走了出去。到了井边,我把水捅丢到井里〔反正是可以捞上来的),就飞跑着去找爷爷去了。
那是一九五○年冬天的一个早晨,海风呜呜地吼叫着,横扫着这个小岛。炮声、枪声整整响了一夜,现在渐渐稀疏下来。小岛大部分地区的战斗已经结束,只有退到观潮山上的敌人死不投降,凭险顽抗。
在战斗开始不久,国民党军队往观潮山上退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几乎都跑光了,都躲到南面山里去了。我和爷爷没有躲——因为爷爷前几夭被匪兵拉去修工事,又气、又累、又饿,心口痛的病又犯了。身体比以前虚弱多了,他半躺在床上呻吟着。
好心的阿洪嫂来叫我们走。爷爷说:“我病着,不走了,要么,你和海霞一道走吧。”爷爷不走我也不能走。虽然爷爷再兰催促我,我还是坚决不走,我怎么能让生病的爷爷一个人留在家里呢,阿洪嫂只好抱着他的小三子走了。
东西榕桥镇住满了解放军,我们家里也来了一个班。
开头,我和爷爷躲在里间屋里,尽管爷爷曾经听说过解放军和别的军队不一样,我对带枪的人总有些害怕。“耳听是虚,眼见是实。”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我要亲眼看一看。
这时,国民党匪军正从山项上往村子里打炮,有几处房子打得起了火。
解放军一住进来,开头他们向里间屋里看看,对我们笑笑说:“老乡,麻烦你们了。”不等我们回答,接着就连忙打扫屋子,有的人忙着擦枪。他们全身都是泥土,看样子他们打了一夜仗,还没有吃饭呢。
一个又瘦又小的解放军,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穿着又肥又大的军装,扎着很宽的皮带,打着绑腿,活象个药葫芦。一看就知道是个机灵鬼。他一边擦枪,一边很关心地问爷爷说:“你们怎么不到南山里去躲一躲呵?国民党往这里打炮,有危险哩!”
爷爷叹口气说:“人老了,又有病,走不动了!危险也没有办法呵。”
小解放军忽而又安慰我们说:“危险是有点,不过也没有关系,不出三个钟头,咱们就会把山头给拿下来了。”
他们打扫好屋子,擦好了枪,小解放军就问一个大个儿说:“班长,要不要用房东的锅煮饭?”
“看看空不空!”
这个小解放军揭开我们的锅看看,见锅里煮的是野菜和草。他回头问爷爷说:“老爷爷,这锅里煮的是什么草,是吃的吗?”
爷爷慢吞吞地说:“穷人家还能有啥好吃的?连这个也快没有了。”
小解放军同情地看了我和爷爷一眼问道:“你们两个人,怎么煮这么一大锅?”
爷爷解释说:“煮野菜很费火,这样煮一回吃几夭,省柴草呵。”
有几个解故军听说是吃的,把脸凑到锅口上,皱皱眉头说:“这些草,人怎么吃?”
我一听生起气来,冲着他们说:“你们要吃好的,到陈占鳌家去!”
爷爷白了我一眼,低声说;“海霞,干吗发火,解放军又没说要吃我们的!”
经爷爷这么一说,好几个解放军都一齐回过头来,他们倒没有生气,笑眯眯地对我说;“你当我们吃不下?我们也是吃这个长大的。”
小解放军又好奇地问“小妹妹,你说的那个陈占鳌是什么人?”
我气呼呼地说:“是同心岛顶坏顶坏的渔行主。”
小解放军一见我讲话很大胆,一下子高兴起来,说:“小妹妹,看样子你倒很恨陈占鳌呵!”
我说:“恨,恨不能立刻把他烧成灰!”
这时走进一个四十多岁的解放军来:中等个儿,满脸胡子茬儿,手里拿着旱烟袋。他一进门,小解放军就亲切地喊他:“方排长,咱的饭怎么做?老乡的锅不空,里面煮的净是草。”
这位方排长说:“二拼房东的锅大,李铁军,你把米送去一块煮吧。”
原来这个小兵叫李铁军。他喊了一声“是”,就提着米袋子飞出去丁。
方排长揭开锅看了看,样子很有趣地对战士们说:“同志们!是不是饿狠了?每个人先来一碗怎么样?”
全班的解放军一听,都蹦起来,高兴地说:“行,保证完成任务。”
干是好多人都从绣着红五垦的小挎包上解下小瓷缸,挤到锅台周围去盛野菜。
送米袋子去的李铁军,一脚闯进来说:“你们别把我的那份抢去吃了。”说着就挤到前边盛了冒尖的一碗。我心想:“人不大,倒挺贪吃!”我咬着嘴唇气愤地瞪着他们。看!这就是我日夜盼望的解放军!连我们的野菜都抢去吃了。前几天国民党匪兵拉走爷爷,逼我去挑水的情景又出现在我眼前。心想:“天下当兵的都一样,都是祸害老百姓。”我失望极了。
方排长一面吃还一面逗我说:“小妹妹,不要生气嘛,往后你就不再吃这玩艺了,又苦又涩,实在不好吃。这叫什么野菜?我们平阳县的野菜可比这好吃得多啦!”
“不好吃,你还吃!”我生气地说。
“等会儿,你再吃我们的呵!”
“我不吃,气都气饱了。”我说完,把身子一扭,连看都不想再看他。
满屋的解放军哗的一声都大笑起来了。我不知道我的话有什么好笑的,但我知道,当时我的样子一定很凶。
他们好象故意气我,吃了一碗又吃一碗,把锅里的野菜吃了个一干二净,这时外面响起了嚁嚁的哨子声。
他们说:“开饭了。”
接着跑出去几个人,不一会就提进一桶白米饭来。方排长先给爷爷盛了一惋,铁军又盛了一碗送到我的面前。
这时我还在生气哩。我把头一扭,不伸手去接。
方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