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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前世-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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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离竹舍越近,这脚步就越发慢了。要是惜朝当真不在了……脚步犹犹豫豫,不敢迈。眼神四处飘荡,不敢看。

小玉突然在头顶叫起来:“快去快去,他还没走呢!”

只见那竹舍之内,一点灯光明明灭灭,惜朝的侧影静静映在窗前。

惜朝还在。惜朝没走。他忍不住打心底欢呼起来。这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也没关系,只要惜朝还在。

小玉嘻嘻笑道:“你快去赔罪吧,我不打扰你们了。”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他快步奔到门口,抬手刚要敲门,却又停住——他做下这样的事,犯下这样的罪,还拿什么脸面去见惜朝?一时间心灰意冷,往后退了两步,望着窗上惜朝的影子。惜朝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缓缓坐倒在门前的地上,痴痴地望着惜朝的剪影。

夜深露重,山风狂吹。他皮裘早已脱去,此时也略有些寒。他微微缩了身子,抱着膝,歪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窗上的惜朝影子,等待这一夜慢慢过去。

惜朝心里该是厌恨他的了。要是明天惜朝还不愿意见他呢?反正,明天也已经是最后一天了。那么……就让他死在竹舍门前吧。惜朝也就不会再把他放在心上了。

这夜,很长,很寒。

=========

他的眼皮越发沉重,渐渐支持不住,睡意朦胧。

忽然、听见一点动静;连忙睁开眼。

竹舍的门,竟然开了。

惜朝站在门口,背着灯光,看不清表情,只是朦胧。他怔怔地看着惜朝。

惜朝低声道:“外面冷,进来吧。”便转身走进去。

这一句话,当真比西方极乐世界迦陵频伽的鸣唱还要动听百倍。他欢喜万分地跟上惜朝,想问惜朝是不是不生气了?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惜朝在床上躺下,一言不发,闭目睡去。

他心里还是忐忑不安,躺在自己床上,还是怔怔地看着惜朝。

过了半晌,却忽然看见惜朝眉头一皱,痛哼一声,再一看,右臂竟然渗出鲜血!他大惊道:“惜朝你的手臂怎么了?”

惜朝并不答话,调息片刻,渐渐流血停止,血迹淡去。道:“不关你事。”便又躺下。可不过多时,惜朝右臂上竟又涌出鲜血。他这下可顾不得惜朝说什么,慌忙扶住惜朝右手道:“究竟怎么回事,惜朝你怎么受伤了?”

惜朝淡淡地道:“是旧伤复发,没什么。”那神情却分明是忍痛的。

旧伤?他登时记起:在碧湖与九幽对战时,他胸口中了九幽一爪,惜朝为了救他,右臂也受了伤,就是那旧伤了。可是,那一点小伤,以惜朝的道行,早该好了!虽然九幽爪上有毒,可当时九幽给他解药之时,惜朝却说无事,想必以惜朝的道行可自解了那毒。之后一直安然无恙,就是与雷公相斗之时也没半分异样。可为什么今夜突然发作,竟还怎样也止不住?

他忽然联想到自己的伤,是因为体内有九幽的解药带来的欲界天焚情焰气。惜朝虽然没吃那解药,大约却是九幽那一爪中也带了焚情焰气。可为什么之前好端端的,今夜却发作了?

莫非……莫非……平日里他只要心里一动绮念,那伤立刻发作。难怪惜朝前日见到他吐血便即知道他心里想歪了。莫非竟是为此?竟是因为方才惜朝和他……

想到方才之事,登时满脸烧得通红。惜朝见他脸红,便知他想到什么,猛地转开头,一言不发,自包扎了伤处,躺下去背向他径自睡了。只是那鲜血还是渐渐渗出来,把袖子一点点染红。

他心里又急又痛,又无能为力,看不见惜朝的脸,只是担心地盯着惜朝的伤口。

难道方才惜朝那颤抖,那忍耐,竟不是因为其它,却是因为……实实在在的伤与痛?难道是,他引了害了惜朝也起了禁忌的欲念,方令惜朝受这样的苦?

——所以原本惜朝初中毒焰时丝毫不以为意,因为惜朝自料绝不会与“情欲”二字扯上半分关系。谁知今夜他生了此事,惜朝情念一动,焚情毒焰发作,因疼痛而立即清醒过来。可惜朝却一直在隐忍着,一直隐忍着他的放肆,宁可自己受情欲烧灼、毒焰焚身之痛,也忍着……惜朝,惜朝,你念在我将死的分上,终还是心软了么?可我竟害你受了这样苦痛么?

惜朝,惜朝,对不起……

这一夜,他又未合眼。

清晨太阳初升,惜朝便起来了。他慌忙闭眼装睡,看惜朝出了门,又透过窗户偷偷看去,惜朝仍自抱膝坐在巨石上,静静看杜鹃花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心里渐渐生了勇气,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在大石下偷偷看着惜朝的背影,想要搭话,可思来想去,却不知道说什么?

忽然一只小红鸟儿飞来,在他头上绕了一圈,停在他肩头,却是昨夜的小玉。小玉笑嘻嘻地悄声道:“和好啦和好啦?”他脸一红,喃喃道:“不知道……”

小玉扑扇着翅膀使劲儿把他往前拍:“得啦得啦,害啥羞啊,这世上别别扭扭的小情人我可见过好多了,一个个都是爱在心里口难开,你可是豹大王,别跟小媳妇儿似的。”

这“跟小媳妇儿似的”的胡评乱语激得他一跳,瞪了小玉一眼,心想麻雀儿就是没脑子,然后大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地显着豹大王的威风,噌噌噌冲上巨石。

惜朝听见响动,回眸一望。四道目光撞了个正着,他半只脚还抬在半空,一个身子却登时呆在那里。脸上刹时间烧了个通红,嗫嚅几声,却想不起句整话。

惜朝容色平淡,静静地望了他片刻,垂了眼睫,又回过头去。大约……这就是默许了吧?他这才把那只脚落到地上,走到惜朝身旁,望望惜朝——没有反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去了。

却听得“吱喳”声大作,远处飞来一群雀儿,小玉飞上去和它们一番交谈,惊乍声不断,越发嘈杂。他偷偷见惜朝皱了皱眉,便叫道:“小玉,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吵嚷。”小玉飞过来道:“嘿,那是西边飞过来的朋友,这几天外面出大事啦!”

他问道:“什么事?”那群雀儿便一个个吱吱喳喳地叫道:“外面打仗打得可热闹啦!到处都死人!那个董太师强迫皇帝把都城迁到长安,赶了几百万老百姓上路,还一把火烧了洛阳,挖了好多坟,烧杀抢掠,老百姓那叫一个惨呀!”小玉也连声道:“是啊,那小皇帝也好可怜,才九岁,还什么也不懂呢!”

他心道:这人间的纷争,与我何干?便不想再听。然而心中忽地一个“咯噔”,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忙问道:“小玉,你说,皇帝才九岁?”小玉道:“是呀,去年大的皇帝死啦,立了个皇帝,董卓又把他废了,立了现在的……”他忙打断小玉的话问道:“小玉,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头?”小玉奇道:“今年是初平元年,庚午年,怎么了?”

惜朝仿佛已明白他的意图,他却不等惜朝说话,只问小玉:“那你告诉我,乙未年,永寿元年,是哪一年,离现在有多久?”

未上天庭时,他时常化了人形去人间玩耍,对人间朝代年号也有印象,永寿元年,正是他被王母娘娘召上天庭的那一年。

小玉扑扇两下翅膀,道:“嘿,你考我呢?永寿元年,可不是那个桓帝的年号吗?他都死了二十多年啦。乙未年,那是三十多年前了吧!”

他上天庭正是三十余日,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人间可不正是过了三十多年么?

可是、这明明不是人间!他猛地回头看了惜朝道:“惜朝,你说这是你凭我脑中记忆幻出的人间,可是我脑中对人间的记忆分明到了乙未年便没有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太师废皇帝、迁都长安的记忆?惜朝,惜朝,这里就是人间对不对?——惜朝,当初你说人间污秽,不肯下凡,可你还是为了我,宁肯委屈自己下凡,对不对?你只是嘴硬、不肯承认,却骗我是你幻出来的景象!”

他原以为被他揭穿事实,惜朝也该有些惊讶,或者有些不好意思才是。哪知惜朝却微微一笑,侧了头瞅着他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你焉知这不过是你自己的梦?”

他怔住。小玉竟也嘻嘻笑道:“是呀是呀,没准这整个儿都是你的梦境,连我也是活在你梦里的呢!又或者呀,这是我的梦,你才是活在我梦里的呢!还或许呀,你和我,都活在这位仙人的梦里呢!”

他瞪大了眼睛,一片茫然,望着惜朝道:“惜朝,你跟我开玩笑的罢?这……这一切,怎么可能是梦呢?这里,究竟是不是人间?”

惜朝信手拈起衣上一片杜鹃花瓣,瞅着那花瓣,淡淡地道:“你瞧这杜鹃花,我在看它,说不定它也在看我。或许,这个世界整个都是你的梦境,或许,我是你的梦,又或许,你是我的梦。或许,这是我幻出来的人间,或许,这里是真正的人间,又或许,这里是人间的一面镜子。是真,还是幻,重要么?”

这神仙们喜欢打禅机,玄乎其玄,弄得别人一头雾水。他可是个直肠直肚的豹子精,喜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懂这些道道。他仿佛并不明白,又仿佛有些明白。却忽然伸手去一把攥住了惜朝的手,朗声笑道:“惜朝,我可不管这什么真啊假啊,我只要现在。我只要此时、此刻,你同我在一起。当初我给你起了惜朝的名字,为的是珍惜朝华。可我现在不光是珍惜朝华——惜朝,惜朝,我只要惜取今朝。”

说罢拉起惜朝的手就跳下巨石,手中幻出一把剑,大声道:“惜朝,我不管这是不是真的人间,我都要在这里留下我与你,活过的证明。这巨石千年不朽,我要我们的名字也千年不朽。”腾空而起,运劲于剑,只听得“嗤嗤”连声,石屑纷纷落下,巨石壁上便刻上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右边两字“惜朝”,左边两字“小七”。

写完,站定,回眸向惜朝一笑,神采飞扬。

惜朝被他所感染,不禁也回以一个淡淡微笑。看了看石壁,道:“小七?怎么不写七少?”

他笑道:“反正我也没个正经名字,人家都喊我七少,可我想你喊我的要和别人不一样。小七多亲切,你以后就喊我小七吧。”

可忽然想起——他没有以后了。今日……已是最后一日了。登时心口剧痛,身子渐渐地软下去。

惜朝急忙揽了他身子,就地坐下为他输气压毒。可这一次,他体内气息渐渐散乱,竟怎样也无法控制。惜朝见他气息越来越弱,知道他大限将到,不禁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头脑晕眩,神智却还清醒,见惜朝手轻轻颤抖,便握了惜朝的手;却感觉到一物硌手——竟然是昨夜他送给惜朝的护身戒指。他还以为惜朝早已一怒扔进湖中,谁知惜朝却一直带在手上……

他靠在惜朝怀中,抬头望着惜朝,只见惜朝怔怔地看着自己,眸光千回百转,虽未发一言,却似说了无穷的话。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勉强提起力气,微笑着低声道:“惜朝,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你可能满足我?”

惜朝点头,他便道:“我认识你这么久,可从来没见你打心眼里开开心心、快快活活地笑过。你总是淡淡的。你肯不肯现在开开心心地笑一个给我看?我可不想你伤心,我想看你快快活活的。”

惜朝听得他临死前却是这么一个要求,怔了怔,点点头,便要笑给他看。可是嘴上虽似笑了,眉却终是未展,实在并不符他的要求。

他紧握了惜朝的手,柔声道:“惜朝,我马上就去投胎转世,修仙炼道,一千年后,我还会到天上去找你。你可不要忘了我……我永远都是小七……”说到此,气息再难接续,渐觉神智涣散。

忽然觉得手上一热,勉力睁眼看去,竟是一片鲜红。再看惜朝嘴角也染着丝丝鲜红,竟是吐了一口鲜血出来。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忽然眼前一黑,最终失去意识前,耳中隐隐听见惜朝道:“小七,我要你活着陪我!”却再也无力撑持,就此沉入长眠。



五 何许


沉沉黑暗中,他却并不宁静。纷乱梦境里,一时温暖如春,一时寒冷如冬。一时仿佛有刀剑交战,鲜血淋漓,一时仿佛有雷在击,火在烧,一时又仿佛清泉阵阵,涌入心扉。梦里总有惜朝,可惜朝的脸总是朦朦胧胧,怎么也看不清楚。他隐隐有些神智,便想:我是死了么?是我的魂魄到了地狱了么?那……惜朝呢?

想到惜朝时,眼前便仿佛出现了惜朝的身影。惜朝看着他,仿佛叹了口气,便转过身去。他连忙喊着惜朝,可惜朝却似没有听见,慢慢走远。他拼命追赶,可怎样也追不上。惜朝的背影渐渐走远,渐渐消失。他心中大痛,不禁大叫出来:“惜朝!”

这一叫,却忽然醒了过来。睁开眼,只见云雾缭绕,闻得清香阵阵,有人已为他披上了从前那件皮裘。这景象,怎地这般熟悉?

他跳将起来:这里,分明就是仙界碧湖!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乍一抬眼,便看见碧湖中央那朵碧莲,竟然已经盛开了。

他看见它,从来只需一眼。可每看这一眼,却恨不得有一千年、一万年那么久;它的色,从来只有一种碧。可他看了这一种碧,世间万物便再也没有了颜色。

满湖红莲绿荷,尽只为了衬出这碧莲焕开的盛景。莲开千瓣,重重叠叠,相生相映,每舒展一分便牵惹一分心动。瓣间约莫见得中央一点嫩黄莲心,似隐似现。霞光万道,照得这碧湖仿如西方极乐世界的光明。清香漫天,胜过极乐世界的纷纭香露。随风摇曳间,华彩流溢,光影离合,如佛祖说法时,满天花坠。——可纵是西方极乐世界那五色莲池、七重宝树、万瓣蔓珠莎华曼陀罗华,也比不上这一朵碧莲盛开的清扬光华。

细看,碧莲并未完全开透。还剩那围着莲心的一圈花瓣,似展未展,微遮着莲心。想必离全开也不过是几日间的事。

而他身上神清气爽,那缠绕折磨他七日之久的寒热二气,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还好好的活着,什么事也没有;惜朝也还好好的在碧湖中盛开着。

开得这么美,傲然盛放,惊世绝艳,灼目、刻骨、铭心。

他痴痴醉醉,轻声道:“惜朝,惜朝,我没死,我们都好好地在这碧湖,是天意么,是上天开眼,佛祖垂怜,许了我们相伴相守么?”

忽听“嗤”的一声冷笑,眼前雾起雾散,惜朝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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