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千里-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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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鼠”。她就叫你“老猫”。
可是怀孕的她不再柔弱,似乎是偷去了你的力量藏在心里一样,她勇敢地直视
着你,尖尖的乳峰高耸着,晶莹的汗珠在乳头上闪闪发光。
“我肚里有了你的生命,我占有了你,你别想像甩别的女人那样甩了我。别想。
不管你走到哪里,这里有你的根。我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人,不会忘了你的血骨。
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定了你。要不,你就别离开广州,跟我过一辈子。”
“你想拴住我,你休想!”你叫着,那声音一定穿透了房顶,在屋外的小河上
回荡。
“我是注定要流浪的人,我不想被拴在一个地方,不想拴在一个人身上!让我
过小日子,你太小看我了,我吕峰是成大器的人!我他妈放弃了北京,决不是来跟
你过小日子的。”
她仍坚定地望着你:“你走吧,孩子留给我。”
“打掉!”
“不!”
那是一声带血的吼叫。它让你再一次深深地爱上了她。但就在那一刻,你铁了
心:离开她,永远离开她。
为了告别的交欢,那一次,你流泪了,泪水和汗水一起流进嘴里,咸腥咸腹地
淹痛了干裂的嘴唇。
醒来时,你发现自己独自躺在被汗水浸透的地毯上。她早已了无踪影。她给你
留下了一张条子:“去流浪吧,我这里有你的根。早晚你会回来。”
她就那样走 那个黄昏。 你挣扎着爬起来,从窗口向外望去,早不见了她的身
影,只有夕阳透过红棉花散落在小河上的金黄斑影,恍若灿灿的花瓣。那幅晚景,
你永远忘不 东山一带的一条石子小弄, 弄堂口正对着那条玉带似的小河。你痴迷
地凭着窗口沐在夕阳中,一定也像一尊金黄的奥斯卡塑像。
她后来生了一个男孩,她来信说,可惜,皮肤不像你,像她。可那孩子长着北
方人粗大的骨骼,长着与你一样的脸膛。将来一定是个黑黑的你,可能比你要有魅
力得多。
一想到那孩子,你就会心头一阵酸痛,那不争气的泪水就会涌上来。去你妈的,
你骂道,既然选择了流浪,就不要后悔。你这种人配有家 有得起 你能保证将来你
在你儿子眼中, 不再成为你父母在你眼中的形象 你知道你的儿子无论像你还是像
那个女人,都会是个聪明过人的人,他无法容忍你这样的父亲,他会十分十分敏感,
十分十分挑剔,你在他眼中将一无是处。你和这个女人的结合也会被他看做是一种
耻辱。 没有什么比让儿女当作废物当作无耻之徒看待更加让人感到徒劳的 最不幸
的事似乎就是这个
你真是怕 怕你和你父母的故事在你的儿子和你身上重演。 所以你宁可选择孤
独。
又能怎么
那个胆小如鼠又色厉内荏的父亲,几乎成了中国男人的缩影。他的一部历史几
乎就是中国男人的宦途史提纲。 那么母亲 你一直把她看得那么高雅脱俗,可一旦
在某个瞬间认清了她的全貌,你开始疏远她,甚至羞于叫她一声妈。你永远不会对
他们讲出你的。心里话,你只能靠流浪,靠躲避他们未忘却心中的厌恶。你知道如
果你向他们讲了真心话,他们会感到白活了一辈子,会无聊地死去的。算了,让他
们沉醉在功成名就的幸福感中吧,也让他们为他们眼中你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儿
子既担忧又操心吧,当他们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为你找个媳妇成家立业时,他们无
疑是幸福的,即使是操心,也是幸福的,因为他们至少不会感到伤心徒劳。就让他
们至死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吧!那样他们在闭上眼时至少还是幸福的,还在为一个
儿子没有安身立命牵挂着。
我的父母!你们这辈子活得多么不值!
那个爹,一走进办公大楼就变成个小媳妇模样,也不想想还有一年就该退休了,
那个副处级就跟你进火葬场了,凭什么不直起腰来堂堂正正面对你的上级?
永远加着小心,一张干巴脸永远保持着最快的调整速度,在上级面前能在千分
之一秒内调动起灿烂的笑容,又能在下级面前拉下尊严的脸不苟言笑。正因此,那
张脸才过早地缩成了一团,木乃伊一般。
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不明白。他让你想起当年在向导出版社工作时的那
些人来。可能也正因为你家中有这样一个父亲,你才会对官场上的一切了如指掌。
你也就更能想象得出父亲在他的下级们眼中的形象。你觉得他就是太监那一类的人
物,虽然他长着一副健全的生殖器。男人一进入官场就难免成为精神上的阉人,成
了变态人。一方面没了自我,另一方面又在弱者面前发着淫威,试图找回自己失去
的尊严,以至于那尊严早已变态,成为一种威严的喜剧。
想起父亲在办公室“工作”的镜头你就恶心。他的那个长着黑粗脸的老粗儿上
级简直就是父亲的克星,随时在向父亲发号施令,随时破门而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
是脸地训斥父亲。父亲则像个小学生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局长一走,他会把文件稿
纸狠狠摔在桌上,站在门口大呼小叫他的下级小孙或小李过来,像局长刚才一样训
斥他们一顿。那几个小青年则像父亲一样默默不语,把文件稿子捡起来带去修改,
再毕恭毕敬地交回来“请吕科长过目”。
六七十年代,又是在那样一座小城,人的机遇和选择几乎是零。他只能一条路
走到黑,他们只能一个个做着十年熬成婆的“媳妇”。渐渐地,异化为一个模式,
再纯良的人也会变得麻木不仁,变得不自觉地残忍起来。没有什么能感动他们,没
什么能震撼他们,淮一的信念就是挤上去爬上去,一级级地。
一批又一批知识青年唱着“革命时代当尖兵”的歌,“巨浪滚滚永不停”地上
山下乡去了,不出几年他们又开始涓涓细流地钻回城里。有本事的上大学招工,没
本事的就想尽办法办“困退”或“病退”。父亲这个知青办的的科长成了一道小小
门神,别看只是一科之长,却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有利地形。他在装模作样地
安慰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知青,训着那些开了假证明的男知青,迎来送往着老朋友
老关系户,家里每天川流不息成了接待站难民营。小仓库里成了副食品店,恍惚过
得像土财主一般。他在每天的饭桌上像背《圣经》一样念念有词:“吃,吃他个王
八蛋!不吃白不吃。他们他妈的想钻政策的空子,不愿呆在农村炼红心,就得付出
点代价来。吃啊,你爹这一关就能捞这么一小把儿。大把儿的让大官们捞去 ”
现在你一想起那一屋子的月饼点心水果就想吐。长大以后你再也不想吃任何甜
点之类的东西,只爱喝粥吃面条。
最让你恶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场荒唐的娃娃亲事。
爸爸的那个黑脸上司虽然对爸爸从没有好脸色,可一见到你就眉开眼笑,臭烘
烘地凑过来端详一番, 摸摸胳膊捏捏肩膀抚弄抚弄头。 他会拉着长脸冲爸爸说:
“老吕啊,别看你们两口子模样儿不济,可养的俩儿子都挺顺眼。怎么样,给我当
倒插门儿女婿吧?我屋里有五朵金花呢,让我他娘拉个X 的老绝户了,到我家来可
是又当女婿又做儿啊,我准宝贝他们。你这俩儿子顶俩名额,我再找仁来。”
爸爸便每次都哈着腰:“我们哪儿敢高攀?我这俩犬子哪有那福气?”
“怎么,你是看不上我这大老粗儿吧?”大黑脸拉长声音不屑一顾。父亲忙不
迭地:“哪里哪里。”
这种玩笑后来竟成了真。
那天父亲颤颤巍巍地下班进了屋,不知所措地同母亲商量着。原来是大黑脸有
话,星期天有请,请你和弟弟去他家吃饭。
弟弟听说有人请饭,自然兴高采烈。可你明白大黑脸的用意。那时你早就当了
几年团干部,是个大会小会上振臂一挥能召唤起一队人马的风云人物,在宣传队里
也唱过李玉和严伟才刁德一温其久,似乎没有不曾经历过的场面,没有不曾不能识
破的人间诡计。尤其在95班那个一班小法西斯的人群中混过几年,似乎早已成了大
人。
“大黑脸请我们哥儿俩干什么?”你故作天真地问。
“别胡说,怎么能给局长乱起外号?这是市府宿舍。”爸爸说着紧张地去关窗
户。
“就是大老黑嘛,”你说,“他不光自己黑,他屋里那个糟糠也黑,一对儿土
鳖。那五个刚农转非的土丫头片子,怎么着,刚跟她娘进城就想找我们兄弟俩建立
感情呀?让她们上咱家当童养媳来。”
平常在家说一不二的父亲此时竟宽厚地笑 点上一根烟悠悠驰说: “你小子别
嘴硬,人家局长看上你是你的福分。跟他成了亲家,你一毕业下农村去镀半年金保
准你能上来。”
“然后娶他大女儿或二女儿, 你也就不受大黑脸的气 这跟黄世仁逼喜儿成亲
有什么两 ! ”你没说完,父亲早已一脚踢上来,压低了嗓门脸上暴着青筋怒吼:
“混蛋!老子是为你着想!
凭我一个小科长,又在知青办,我能大模大样地不让你不乡?下去了我敢半年
内调你回城?不靠局长靠谁?“
“骗人!你们骗人!”你气呼呼地叫:“把那么些人动员下了乡,说是去广阔
天地大有作为去,到了儿你们这些人的子女全上了大学,招了工,农村谁去改造,
毛主席的话以后谁还听?毛主席是让我们下乡反修防修的,闹半天你们这些人先修
了!人家还是中学生,就给人家找对象,这不是修正主义又是什么?”
你的话,很奇怪并没有惹怒父亲,他和母亲反倒憋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母亲说:“你看不上他们家的女儿,也没人非让你答应。可人家局长请你去玩
玩,总不能驳人家的面子不是?礼貌总还要讲的。再说人家明天又不是请你一个,
请了好些人家的孩子,算是个聚会,干部子女们之间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让弟弟去吧,我不去。我就看不慎他们家。再说了,爸爸才是个小科长,他
儿子跟人家大官的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你他妈放屁!你也挤兑你老子,嫌老子官小,你投生局长市长家当儿子去!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爹妈这辈子辛辛苦苦为了谁?在外头整天跟孙子似的,我也
四十好几了,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我他妈容易 以后再你妈胡吣,看我扯不烂你的X
嘴!”
父亲也是农民出身,发起脾气来就开始暴露劣根,一口农村土话,骂得有荤有
素。木过,每到这个时候,你反倒看着他顺眼多了,看着他脸红脖子粗地破口大骂,
听他那一口土里土气的粗话,你觉得这至少还像个男子汉,比他在办公室里生硬地
撇着京腔挤着一脸烂笑点头哈腰要有人样儿。看着看着,你不知怎么竟眼睛发酸,
两眼泪汪汪起来,嘴角开始一撇一撇地抽动,你觉得自己要哭。骂到最后,父亲的
那一串“妈拉个X ”开始变得柔和,人也骂累了,不坐,而是像农村人那样撸起裤
腿蹲在地上,背对着你们气哼哼地叨念着,声音有点语重心长地哽咽着:“当家长
的,什么时候不是为你们好?难道能往火炕里推你不成?你们还小,懂什么,社会
上复杂着呢。 等你出了学校门再明白就他根的晚 ”每说两句他会梗着膀子朝后扭
扭脸眼睛狠斜你们一下,“真他妈拉个X 的白眼儿狼!”
“行了行了!”每到这时母亲就会来拉他起来。“孩子们懂什么,犯得着动真
气吗片再回过身冲你们叨叨几句”你们也是……“之类算宣布一场戏结束。
长大了每每回想这一类场景,心中不禁又是苦涩又是温馨,对父亲既怜又恨。
有时和父亲一起洗澡,帮他搓身,倒发现他比穿着衣服要高大雄壮得多。裹在
那身褪了色的蓝布中山服里,他看上去是那么瘦小,像一个空衣架子上顶着一个抽
抽巴巴的脸。脱去衣服,袒露出精干的肢体来,竟然有隆起的胸肌和强健的两条长
腿。这年轻的躯体与那张老干巴脸拼在一起显得很滑稽。你帮他搓背,发现他的后
背上有一棱一棱的肌肉,很结实。便问他你也不锻炼怎么还有肌肉。他便自豪地说
他年轻时是师范学院里的百米冠军,在省里也拿过个第三名。说着他很得意地伸出
他的脚来,指着细长的脚腕子说:“这是天生的飞毛腿脚腕子,像不像马的脚脖子?
越细跑得越快。现在我百米跑个十三秒也能大气不喘。“他说你随你妈,跟你
几个舅舅一样跑不快,是那种大骨头架子不挂肉的马,宰了也只能熬骨头汤。你看
看自己,又看看他,看到他胯下那根那团物件儿,真奇怪这样一个健全的人怎么会
活成这个样子?更奇怪,你会是从他那地方冲出来的。他怎么会是你的父亲?古希
腊人爱说”健全的肉体生出健全的灵魂“,父亲的魂
你很庆幸他的灵魂没有转世在你的躯体里,你生来就没有苟全的因子。
那个星期天,为了你可怜的小科长父亲,你和弟弟去了黑脸局长家。来了不少
干部子女,在小四合院里济济一堂。局长老婆是个憨憨实实的农村妇女,乐得合不
上嘴,忙里忙外给孩子们拿水果瓜子,推着她那几个刚进城的腼腆女儿跟大伙儿认
识。那几个村姑果然扭扭捏捏很娇憨,粗粗黑黑像她们的老子。看她们那副土头土
脑的样子,大家忍不住地笑,像看什么热闹。中午饭是一大多馒头和两桌油汪汪粗
粗拉拉的北方农村菜:一盆粉条炖肉,一盆油豆腐,一盆饺子。那会儿正是凭票供
应,每人每月三两油半斤肉百分之三十细粮的年月,省会从北河搬到另外一个城市
后,北河人每月五两油的省会级待遇取消,降至每月三两的普通待遇,北河人吃饭
便先背几句顺口溜“刘省长,省长刘,还我北河二两油”。肚里缺油又在长身体的
孩子们炒上这两桌丰盛的饭菜,大家便没命地狠吃一气,弟弟居然吃了太多的炖肥
肉,禁不住当场哇哇大吐不止,闹得丢人现眼。而那天你遇上了老同学刘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