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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孽缘千里-第8部分

小说: 孽缘千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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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商人早死了,孩子们都在外国发展自己的事业,姐姐真成了一介怨妇,平静
地守在这海滨别墅里,念着一本永远念不完的《圣经》。说到那个资本家,姐姐竟
是一往情深,说他爱她,他决不是玩弄她。她心甘情愿为他生了四个孩子,直到生
不动为止。姐姐还提到那个姐夫对你有多么慷慨,“每月寄的钱都是姐夫同意的,
他不怨你”。
    “你幸福吗,姐?”你抓住她干枯如柴的手问。
    姐姐说她知足 一个小家碧玉能让一个大阔佬真心疼爱,也就够 富家们也不都
是始乱终弃的坏人。 “我们这个小户人家, 还不是全靠了你姐夫?”姐姐问你,
“我们那几年要去看你,你为什么不让去?叫你来,你为什么又不来?你是恨姐姐
姐夫, 是吧?现在,你却永远见不到他 去他坟上看看吧,也算谢谢他对咱们一家
的恩德。”
    你默默地向姐夫的墓碑献了一束花。那拦海大堤外的涛声沉重地撞击着你的心。
你不得不告诉姐姐, /你们给我寄钱,六0年寄食品,这些到了‘文化大革命’时
全成了我里通外国的罪状,他们说我是特务,是用这钱建联络站的。他们要打死我,
我就钻进野山沟里去过了三年。这三个儿子都是在大山洞里生的“。
    你只能告诉姐姐这些事情,但你无法告诉她你的心这些年受的是怎样的煎熬。
姐姐劝你留下,你说不,你要回中国,回来是为了还一笔良心债。
    姐姐不明白,你也说不清,你受了折磨和苦难,何以对别人欠下了债。你永远
说不清,只有靠默默地工作,一点点忘却那段耻辱的罪恶历史。你既是受害者也是
害人者。姐姐听不懂,你说是victim 一victimizer,几乎人人都是,她似乎才懂。
    如果说历史站污了你的灵魂,摧残了你的肉体是一种罪过,你还在今天可以控
诉可以咒骂,那么你摧残了那些孩子稚嫩的心灵,他们却无处可诉,甚至人们并不
认为那是摧残。没人同情他们,甚至没几个人记得他们。但你和他们是割不断的,
他们永远也不会忘了你,只有你们才知道你们之间的思怨。
    是的,当人们善于大处着眼把一切错误归咎于一个罪恶的时代时,人们往往忘
了,罪恶的时代里的罪恶是由大大小小的个人犯下的。人不能随时代的结束而变成
另一个全新的人,必须让他们永远带有负罪感,永远有良心的自我谴责才行。第三
帝国的血腥罪恶绝不只是希特勒一伙的事,沾满血的一双手难道在希特勒的尸布上
指干就算干净 别人的血已浸入你的皮层, 污了你的血。那些在中国杀人取乐的日
本兵绝不能把罪行往军国主义大战犯们身上一推就算干净,他们必须永远负疚才能
避免再次犯罪。
    毕竟生命是个体的,感受也是个体的,人们对于一个时代的记忆是与个体息息
相关的记忆。那五十九个学生对那个罪恶时代的记忆是与你的阴险连在一起的,在
他们眼里你就代表着那个时代的罪孽。他们在十六年后的今天原谅了你,那不过是
理性的原谅,他们的感情上永远留下了你砍下的刀痕。正如你对“文化大革命”的
记忆就是被红卫兵打得奄奄一息钻山洞当野人一样。
    在六十岁的病榻上,你反省着这段重要的生命历程,回想着你与这小城和小城
里鲜活的人物的关联缘分,终于悟出了个体在历史上的重要。让那五十九个人永远
恨你吧,如果对你一个人的恨能代替他们对一个时代的痛苦回忆,你付出的惨重代
价也算值
    最终你得到的是什么?除了那个市政协委员的头衔还有什么?一校之长,哈哈,
一校之长!这就是用生命用扭曲的灵魂换来的一切。哦,还有那张党票!仅仅因为
你是“资本家”出身,你就必须付出一生的努力才入党。你恨不得用刀剖开自己的
心给人们看, 可一个“还要考验” 几乎考验了你一辈子!若不是一晃之间你那个
“资本家”海外关系突然变得时髦了,你也不会当上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一员,不会
成为一校之长,不会当上政协委员。
    来北河后不久开始闹政治运动 每个单位都分到几个“右派” 名额。仅仅因为
你沉迷于颓墙陋屋,天天画个不停,人们就批评你,说你不画工家兵,不画社会主
义建设, 专画阴暗面。 你似乎说了一句“还有没有一点自由”,就当上了“右派
‘,被赶到了农村去”锻炼“。又莫名其妙被摘了帽,又让你回来教英语,人称”
摘帽右派“。从此就永远与”右“字难分彼此。
    你似乎是在被赶到农村,阿珍断然与你分手时才明白“右派”是怎么回事。似
乎在那一刻才长大成人。那个周末你照常去阿珍家吃饭,那是西大街上一座阴沉沉
的旧当铺。未来的丈母娘连门都没让你进,从当年人们交当品的高柜台上探出身子
痛骂“你这个大右派还来勾引我女儿,我明天去告你耍流氓,让你罪加一等圈进大
狱里去!滚!”你忽然明白右派就是“不拿枪的敌人”。
    从此你忽然长大了,你撕掉了所有的画和诗,把它们统统烧掉扔进厕所。你去
哭哭啼啼地找领导一个一个地诉衷肠,说你是因为爱国才回来,是来报效祖国的。
你没学好毛泽东思想,才说了几句错话,根本原因是那个资产阶级出身在起作用,
表示从此不再与那个资本家家庭往来,断绝一切关系。你突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变得连自己都觉得恬不知耻起来。你明白一个说假话的时代从此轰轰烈烈地开始若
不是如此这般献忠心,你那个右派帽是摘不掉的,永远会被扔在大山沟里喂黄土。
    断绝家庭关系, 把父母姐姐寄来的钱如数退回,六0年饥荒时姐姐寄来的食品
和奶粉全部在一次大会上公开展出:“资产阶级以为我们会垮,不,我们伟大的祖
国一定能顶住帝修反的压力,我绝不吃敌人的东西!”一通慷慨陈词后你把那些东
西全扔进了护城河。在师生们热烈的掌声中你饥肠精键地大笑着。可就在那一刻,
河边上沸腾了,饥饿的老百姓们连衣服都不脱,争先恐后地扑通通杀进护城河,奋
力打捞那些食品。 那是多么惨烈的一幕 人们在河里撕扯起来,为一个罐头在拼命
撕打。一个白头发的老头捞到一包奶粉,奋力向岸上游者,身后竟有四五个小伙子
红着眼在追他。老人在扑上岸的时候,奶粉却被人抢走
    那老人在岸上苦苦地爬着,喊着“救命”,就再也没站起来,他趴在地上吐出
了鲜红的一口血。河岸上一个个泥水汤汤的人举着战利品在欢呼雀跃。师生们不忍
看下去,哭着回了学校。那一晚你饿得睡不着,泪水流了一夜。但你咬着牙,死也
不哭出声,生怕让人听见再去告你的状。
    老伴进来问你要木要喝牛奶,你说不要。要木喝一碗粥吧,要不把鸡汤热热喝
了,她在不厌其烦地劝你吃点东西。你答应喝点鸡汤。你知道你是在为她而吃,多
一半是为她而动了手术,为她而多活几年。不论好歹,是她在你最潦倒的时候踉上
了你,伴你三年野人的生活,在山洞里为你生下了三个儿子。
    几个月前医生无情地宣布你必须动手术时,你明白你得了绝症。一拨儿一拨儿
人来看你,劝你“一个良性息肉,割了就好了”。可你从人们的目光中看了出来你
得的是癌。你知道上帝的审判到了,绝不想动手术,只想一死了之。是她哭了三天,
劝你做手术,求你为她活下去。你厌倦了这个世界,无动于衷地摇着头。终于,她
擦干了眼泪,站起来,怒目而视,开始痛骂你:“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狗日的王
八操的!你还是人揍的木是?你倒想死了轻生了是不?我怎么着?你他妈大我十岁,
糟老头子,不想想我正年轻着?你就忍心这么着把我扔给别的男人?你他妈敢情有
过俩老婆。当右派时也不闲着,勾引人家农村姑娘。你跟那个阿珍肯定不清白,是
不是也睡过?你这种资本家少爷,在印尼时没少逛窑子吧?响,女人玩够了,三四
个儿子都有了,政协委员也混上了,活够了是不?你扔下我,让我守活寡呀?儿子
们都小三十了, 能让我再找男人?你听见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看见别的男人勾搭我
他们就活劈了他!老头子,你接着活,不能死,为我,为我活,”
    这个没什么文化可心地善良的女人,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这个敢做敢当
的北方女人, 从她勾引你开始,就注定了你们苦乐一生的缘分是分不开 你想死也
不能死!
    1957年你给打成右派,阿珍哭着告诉你算了吧,没缘分,她受不了一家人的压
力。你紧紧拥抱着她,问她,是她变了心还是因为她家人她才变心,如果她还爱你,
就私奔,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也不分开。阿珍苦笑着,惨白着脸苦笑着,说她对不起
你,她们单位党支部找她谈话了,不与你断她就入不了党。
    阿珍家出身“不好”,父亲据说当过国军大官,留下了几房姨太太。阿珍妈是
四姨太。妈妈带着三个孩子,日子很不好过,天天骂那个死在妓院的男人。阿珍写
了好几年的思想汇报。几乎开会就控诉父亲的罪行,把父亲怎么迫害三房姨太太的
故事声泪俱下地讲给人们,要说明的一个意思是她在那个官僚家里过的是跟女佣人
差不多的生活,妈妈几乎沦为女佣人,干的也是洗衣做饭的粗活儿。
    这样的控诉招来的是哄堂大笑和批判。人们说“你这控诉本身就有问题,说明
你看不起女佣人,看不起劳动人民!你那不是受苦,是不受宠,想过大小姐的日子
没过上,心里气不忿儿!你必须好好改造资产阶级思想。”
    把家里的丑事儿全抖出来了,人人知道她是四姨太的女儿,让父亲甩下的贱货。
传来传去, 连她母亲早年在平康里当窑姐儿的秘密也传出来 阿珍很透了父母,也
恨透了所有的人。当然心里最恨的还是那个不拿母亲当人的父亲。他逛平庸里时看
中了母亲这枝“夹竹桃”,就赎她出来从良,收为四房带去上海。可很快就玩腻了,
又续了第五房,母亲和二房、三房的说贬就被贬到了后院,跟女仆们为伴。男人死
后母亲被赶出门,就带着孩子们返回了故乡来,给西大街上一个当铺老板作了填房,
从此隐居起来。全是因为阿珍入团入党闹的,一交待家史,闹个满城风雨。阿珍在
单位不是人,回家也挨骂,里外受气。刚刚有你替他遗风挡雨,可你一夜间又成了
右派。你这个一帆风顺的少爷根本还没弄明白当有派从此就跟“不拿枪的敌人”一
样为人不齿,可阿珍明白歧视是怎么一回事,她那几天哭红了眼,不停地讲她的家
史。是阿珍的泪让你清醒了,你不想连累这个可怜的姑娘,你那“天涯海角”的浪
漫殉情幻想当即化为泡沫。
    从乡下又回到城里,你虽然“摘了帽”,可那个“右”字却像老虎额上的那个
“王”字一样昭著。你发现你人了另册,没有哪个姑娘愿和你谈恋爱。女教师们都
躲着你,好心的老教师帮你介绍对象,但没人愿意同你见面,你成了一个“老大难”。
而阿珍早就嫁了一个老干部,脱胎换了骨。这时你突然想到了姐姐。
    人的命运,实在难以抗拒。
    你在街上又见过阿珍,只是那么远远地看着她,她像个女儿搀着一个老父亲在
逛街。那是个声名显赫的领导。你不敢上前去打扰她们,只顾望着她们。阿珍,像
一只受了伤的鸽子落到了一艘大船上,你替她庆幸不已。以后她因夫贵而妻荣,当
上了市政府的副处长,竟是管中学教育。再下来巡视,发号施令,果然一身的领导
派头。你只是个摘帽右派,普通教师,从来没有机会亲耳聆听她的指示。只能在教
工大会上听校领导传达“刘贵珍处长”的话。那时你已经娶了那个女干部。你回家
来对她说:“什么刘处长,当初还不是死追活追我?要不是老子成了右派,我还要
考虑考虑要不要她。 现在倒好,管中学教育 ”那个公社妇联主任没等你把话说完
就把一根擀面杖冲你编过来, 厉声说:“好你个老右,想变天 说什么来着?告诉
你,少回来要威风。
    去,擀面去!“你早就习惯了这种训斥,习惯了擀这种北方人的面条。娶了这
个老婆,就像娶回了”无产阶级专政“一样。从一开始就注定你要忍气吞声,里里
外外被专政着,你才能炼出一颗红心来。
    第一个老婆真像个地狱。
    在农村锻炼那大半年,你帮助公社妇联办扫盲班,扫盲对象是那些苦大仇深的
妇女干部们。妇联主任在开课前找你谈话,告诉你说:“不许摆知识分子的臭架子,
要老老实实向这些女干部们学习,别看她们大字不识一个,可她们阶级觉悟高,热
爱党。
    记住,她们是你的老师!我们让你给她们补文化课,是看得起你,也是让你有
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表现得好,或许能摘帽,回到革命队伍中来。“
    那些日子里你战战兢兢教她们识字,自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站在黑板前
大气不敢喘。倒是那些女人对你没要专政态度,鼓励你“城里的教书先生,别怕,
没人敢吃你,大声教我们念呗!”渐渐地,她们待你很亲热起来,上课来时总不忘
给你带点东西,大红枣,老玉米,大柿子,下了课,往你面前一扔,都分不清是谁
给的。
    那个秋天,在你的印象里是金黄、五彩缤纷的。太行山里的丰收季节,荡着一
山的果香谷香,一山一山的红枣红柿子,满眼的红高粱,你禁不住跑回城里买了油
彩回来,支起画架浓墨重彩地面起这北方农村的秋景。无知道这些油画被下来视察
的领导看到了, 说你能画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气象,说明体改造好 你便很诚恳地
表示:“知识分子太有改造的必要了,躲在城里怎么能感受到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气
氛?现在才明白,艺术来自生活。”
    说这些话时你的心都不用跳,想都不用想,没一个字是过了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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