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情-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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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印在水泥上的脚印(3)
一个人长大,可真是不容易啊。
孔阳上了大学。城市对他的冲击几乎是颠覆性的。这里是省城,十朝古都,那时旅游还是一种奢侈品,家乡的人除了上访和生了重病来求医,没有机会到这里来。第一个学期,他盼着回家,但寒假回去,他又有些呆不住。他和张黎的故事也还没有完。有一天他闲来无事,路过邮局,偶然看到了张黎熟悉的身影。张黎没有考上学校,也进了工厂。她看到孔阳,脸腾地红了,张一下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孔阳慢慢踅过去,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露出孩子的屁股晒太阳。孔阳仿佛挨了一棍,心里有什么东西一路沉下去,沉下去。两人呆呆地站在那儿,还是张黎先开的口,她问孔阳是不是回来过年,孔阳说是。下面两人又没话说。孔阳伸手逗逗小孩,他觉得孩子长得和张黎很像。终于还是忍不住,他期期艾艾地说:“这孩子真像你,什么时候——”张黎好像早等着他这一问,受了冤屈一般立即打断他:“你瞎说什么呀!这是我姐姐的小孩!”脸上红得好似要渗血。孔阳的心砰一声落了地。他觉得自己好像死过了一回。事实上高中毕业才半年多,孔阳的心思可笑到极点。事后回想,孔阳每次都要脸红。即使张黎已经结婚生子,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后来一个穿着劳动布工装的年轻人从小巷里走出来。他从张黎手上把孩子接过去,冲张黎诡秘地一笑,和孔阳打个招呼就先走了。张黎告诉他,那是她姐夫。但孔阳看着他逗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却仿佛看到了张黎未来丈夫的形象。他又搭讪了几句,就和张黎分手了。
这是孔阳和家乡关系的一个标志性细节。孔阳由此明白,脐带已断,他是再也不可能回到家乡生活了。以前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已变得陌生,连父亲偶尔在广播里出现的声音也让他觉得不习惯。寒假的最后几天,他急切地想回学校。另一个影子越来越清晰,把依然梳着辫子的张黎,以及她周围影影绰绰的背景完全覆盖了。
那是辛夷。
仿佛照相底片浸在显影液里,一个淡淡的影子逐渐浮现。齐耳的短发,秀气的脖子,逆光中的侧影。孔阳多少次努力,试图在脑海中呈现一幅辛夷工笔画般的面容,但他做不到。不光在他们刚刚同学了一学期的寒假,即使是四年同窗后大家已各奔东西,只要她不在孔阳眼前,他就想不出辛夷的样子。这真是奇怪。孔阳闭上眼睛,只能想出辛夷远远走过来的身影,她轻盈的步态,还有她欲笑又止的神态。但这已经足够了,足以使孔阳在寒假的最后几天里魂不守舍。终于挨到假期结束,孔阳返回了学校。
那是一段温情的路程。虽说已经立春,但其实还是冬天,车窗外寒风凛冽,孔阳的脸颊和脚趾冻得发疼。温暖只在他自己的心里。从老家到学校大概有五小时车程,两边的景物就像一本已经读过一次的书,慢慢在他视野中流淌。半年前到学校报到时,他坚决谢绝了父亲要送他到石城的打算,也是独自上路的。那时候他还不清楚在终点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这一次就完全不同了。他好像是去赴约,到一个熟悉的地方赴约。有一个地方在等着他,有一个人等在那个地方。车过仪征时,两边出现了低矮而连绵的山峰,山上光秃秃的,只有些灌木,有一群羊在山包上寻觅着草根,仿佛一片移动的棉花。汽车穿过山口,驶上了宽阔的高速公路,孔阳心里已不像第一次经过时那么激动,只有一种温温的兴奋。汽车很破旧了,车窗的缝隙灌进阵阵寒风,伴着引擎的轰鸣声,孔阳好像听见一丝熟悉的旋律。四周看看,乘客们大多在睡觉,并没有谁在唱歌。他突然笑了。那声音其实是自己心里发出的,在嘈杂的噪音中,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那声音就从什么时候开始。
事后回忆起来,这种温温的兴奋其实十分危险。如果得不到回应,它会在你心里燃烧很久,直到把你的热情耗干。
对辛夷的注意从他们入学的第一天就开始了。那是九月七号,全校的新生到礼堂参加入学典礼。各系的新生列队入场。中文系的女生和其他各系一样,也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四个班,三十几个女生站在一起。那时大家还很拘谨,大概暂时还不适应用同一种语言交流,只在举止上表示着谨慎的友好。倒是女生之间自来熟,在礼堂前等待入场的时候,她们已经开始交流。有几个还交头接耳,不知说到什么,吃吃地笑出了声。她们说的是石城方言,其实土得掉渣,但孔阳当时听来,却是新鲜而洋气。他听不清她们说的什么,就是听清了也还听不懂。他的目光渐渐地从那群女生身上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修长的眉毛,细长的眼睛,阳光下的侧影。齐耳的短发活泼地晃动着,谁说话,她就专注地看着谁。太阳很辣,细密的汗珠沁出来,头发晃一下,粘在额上,她抬起手指轻轻往后划一下。
辛夷在大学第一天,就遇到了和她一样家在本市的同学,不由她不高兴。她们互相询问着对方的中学,有的很远,有的原来竟是邻校。她很开心。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男生当时正在远远地看着自己。正像她无数次轻轻走过,衣袂的微风带动了路边的草叶,但她不会留意那些草。孔阳始终没有告诉她礼堂前的这一幕。
第三章印在水泥上的脚印(4)
孔阳在报到时已经知道了本班女生的名字,他无端地预感里面就有这个女生。他猜想着她的名字,心里竟有点紧张。直到他们正式开学,上第一节课,辛夷走在女生的最后,鱼贯而入,孔阳才松了口气。
但辛夷和孔阳同班,并不只和孔阳一个人同学,他们班上一共有三十五个人哩。第一学期,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大家还都是泛泛的,他们并不去刻意寻找友情,只等着那友情自己慢慢长出来。倒是几个球友很快打成一片,隔三差五地到球场去打篮球。那几个人里有焦耳,也有孔阳。焦耳身材粗壮,动作刚猛,一个月里就打掉了同学的两颗牙齿,没人肯再跟他玩,说他是牙医。他只好自己上街买个哨子,往脖子上一挂,跟着大家到球场去当裁判。孔阳身材颀长,弹跳出众,原本就是个好手。下午的球场上人声鼎沸,球场上全是人,每个球架前往往同时有几只篮球在穿梭。孔阳拿到球,运出三分线外,突然启动,反身投篮,球划出弧线应声入网。焦耳“嗷”地叫一声好。孔阳慢慢走出人群,站到球场边,茫然四顾。一个球滚过来,他一个大脚把球踢了回去。他希望能够在这里看见辛夷。她的出现会像太阳一样把孔阳的球场照亮。但篮球场只像是拥挤的男生浴池,一个女生都没有。这里是男生的世界。
一切都还是朦胧的,就像这夜色渐临的篮球场。打球的人还能够在球场上活动,但旁观者只能看见一些晃动穿梭的影子。孔阳寒假后回到学校,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浓密的树杈把夕阳挡住,筛碎了撒在地上。大道两边的树上涂着白石灰,齐刷刷的向远方延伸。路上有不少返校的学生和孔阳同行。经过教学区,走过“大十字”往左一拐,就是宿舍楼。宿舍楼后面还是宿舍楼。灯火通明的楼群依着山坡层层叠叠,像一幅画。楼群的方向有两个人在吹口琴,不知道来自哪两个窗户,两股旋律断断续续地绞着,缠着,仿佛要把你心里的什么东西挤出来。夜色温柔,有人拖着行李箱从孔阳身边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像破浪的船头,把琴声荡了开去。孔阳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感动。他几乎要落泪。
同宿舍的同学七个里已经来了四个。经过一个寒假,他们突然亲热得无以复加,每个人都把自己带来的家乡特产拿出来,聚在一起乱吃一气。后来又开始打牌,桌子擂得震天响。孔阳坐在边上看他们玩了一会儿。他走上阳台,眺望着马路对面的宿舍楼。三楼最东头的窗户亮着灯,似乎有一个人影映在窗上,轻轻地点着头,像在说话。孔阳从没有见识过皮影戏,那天晚上,他无师自通地知道了皮影戏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他更想知道,那影子是不是辛夷。
辛夷当然是按时返校的。如果钻起牛角尖,这自然也算是一种约会。但这种约会并不属于某一个人;和辛夷相约的是她自己的学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辛夷的目光从未在孔阳身上多停留一刻。在辛夷眼里,孔阳只是她众多同学中的一个。也许他个子是高一点,人也不笨,经常穿件运动衣,听说会打篮球,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下午课少一点,她就回她在本市的家,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走读生。因为担任班干部,她不得不参加一些班级活动,但她并不很热衷。一年级下学期,学校组织系际篮球比赛,她被安排主持后勤。球场上喊声震耳欲聋,辛夷站在一大堆汗津津的男生运动服前,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她基本上弄不清那些希奇古怪的规则,只知道球进了篮圈就得了两分。但慢慢地,她还是看出了点门道。那些身穿背心短裤的男生,勇猛地在球场上奔跑,一方带着球力争杀入对方腹地,把球送进篮圈,另一方众志成城交叉跑动,拒敌于国门之外。即使这里没有他们系的球队,她没有立场,她也能感受到球场上的张弛和力量。可她渐渐地,却又糊涂了,裁判的哨声响个不停,手势也做个不停,像在打着哑语。那些男生激烈地争辩,各不相让,仿佛天塌下来都没有这个球重要。围观的人也开始躁动,他们冲裁判叫喊,谁都有理。这个纠纷最后不知道是怎么解决的,总之比赛又重新开始了。他们班的孔阳被换上了场。因为是一年级新生,老生们不太信得过,只能被作为生力军使用。孔阳上了场,活蹦乱跳,像个撒欢的马驹子。但他几乎立即就显现了他的实力。他高高跃起,抢到一个篮板,转身带球,长驱直入。对方两个队员上来防守,孔阳突然起跳,球划出弧线,“嗖”一声,空心入网。周围一片掌声,辛夷也忍不住拍手。这时对方又开始发球,孔阳跑回去防守,经过辛夷身边时,他突然投来了深深的一瞥。那目光是异样的。
如果说这还只是一个偶然,但随着被孔阳视线的一次次触及,辛夷感到了心慌意乱。几乎每投进一个好球,孔阳都会朝这边看一眼。似乎他的视线只有两个终点,一个是球,另一个就是场边的辛夷。他简直像一个做了什么得意事儿,希望得到夸奖的小男孩,期望不断用目光迎来鼓励。辛夷觉得局促不安,她生怕别人注意到这些;球场上又似乎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打球的孔阳,另一个就是看球的自己。辛夷的心,真的有点乱了。
她觉着了危险。球赛还没有结束,她找个借口,把汽水巧克力之类的东西托给别人,自己先走了。
第三章印在水泥上的脚印(5)
她从来也没有留意过孔阳,就像球场边的那堆运动衣,她不关心谁穿的是哪一件。她是三姐妹中的长女,从小家教很严,她没有预先设想过,自己要在大学里谈恋爱,而且是跟同学,跟一个外地来的学生。但是孔阳那跃起的身影,那落地后掠来的一瞥,她也无法立即抹去。
她带几分警惕,带几分兴奋地约束着自己的言行。
篮球赛后的某一天,孔阳的父亲突然来到了学校。其时已临近暑假,同学们已经在商量着去旅游或者回家的行程。孔阳对父亲的突然到来感到很意外。父亲是来出差的,他很得意自己能争取到这个机会,对自己没有通知儿子去接却能够顺利地找到儿子的宿舍更是满意。他穿着一套化纤的西装,打着一条拉链领带,从鼓鼓囊囊的大包里不断掏出各种东西请儿子的同学吃。谁要是客气,他就往他手里塞。几个同学本来要去上晚自习,这下索性不走了,围着孔阳父亲大吃海聊。父亲在孔阳宿舍四处察看,问他们住几个人,哪个同学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既像是这个宿舍的慈爱的父辈,又像是一个老学长。他好像已经忘记儿子的专业是他自己确定的,言谈中流露出对文科功课轻松的羡慕,甚至轻蔑,感叹自己当年读工科的辛苦。孔阳有点坐不住,他打来洗脸水,让父亲去洗一下,又问吃过晚饭没有,要带他下去吃饭。但父亲谈兴正浓,说他不饿,他路上已经吃过了。“我带了这么多东西,自己能饿着?”孔阳很窘迫。父亲的声音又大又亮,说着蹩脚的普通话,孔阳恨恨地想起,父亲播了这么多年通知,怎么就甩不去乡音。这时候门外有女生的声音,孔阳立即紧张起来,他听出辛夷就在门外。没等到轻轻的敲门声再响,孔阳已快步过去,把门打开,自己也跟了出去。孔阳是生活委员,辛夷是代表女生来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