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世家-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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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山干完活儿,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望,见是秀芝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自
己。赵秀芝的产假已过,前几天已开始上班。丈夫在派出所干得怎么样,能不能经
受住考验,她心里没底,今天正好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她见丈夫于得挺欢,心
里稍感踏实。但是一想到丈夫被怀疑出卖情报站的事,她又愤愤不平。
刘海山反倒安慰她,“秀芝,你听我说,要搁平常,我可没准真的叫屈呢!可
那天一听你说你相信我,我这心里就有底了。人家都说,公安局,真倒霉,一年整
个七八回!叫我说,再多几回我也不怕,好刀不能一折就断呀,那是钢火大脆!好
刀应该百折不弯,有股子韧劲儿!这韧劲儿谁给我的呀?”他点点赵秀芝的鼻子,
“就是你!还有咱们儿子!”
一说起儿子,赵秀芝就笑了。
刘海山下到派出所后,周栓宝觉得肖东昌没怎么为难自己,还让自己上了一个
案子,因此干劲挺大。为了早日抓住歹徒,他和刚从派出所调到侦查股的小杨轮流
在一个厕所整整蹲守了三天。今晚又该他替换小杨了。绵绵细雨中,昏黄的路灯照
着寂寞的胡同,他穿着肥大警用雨衣从路灯下走过,来到一处公厕前,撩开雨帽,
四下看了一下,悄悄地走了进去,低声招呼小杨。
小杨从窗下的砖堆跳下来,说:“老周,你可来了,来根儿烟,把我憋坏了!”
周栓宝笑了,从怀里掏出一盒烟,“给!回家抽去吧。”
“回家?还是先抽一棵再走吧。这雨下了三天,这茅房就三天没掏了,熏得我
脑仁直疼,尽在这儿一分一分地数钟点了。”小杨一边说着一边迫不急待地拆烟,
点着,大口地抽着。
周栓宝没管他,只顾自己站上砖堆往外观察着。也不知小杨什么时候走的。
雨中的胡同幽深而寂静,只有雨声单调地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胡同深处,
一扇门悄然打开了,接着有人探头窥视着。周栓宝急忙躲了起来。那人打着伞,匆
匆走去。周栓宝飞快地想了一下,立即跟了上去。
可是等他走到胡同口,前面已空无一人。他着了急,马上向前小跑了起来。跑
着跑着,只顾了前面,没想到一辆汽车突然从街角拐出,眩目的灯光中立即响起了
刺耳的紧急刹车声。周栓宝轰然倒下,带血的脸浸在积水中。
司机见自己闯了祸,立即下车把周栓宝送到医院,并根据他的工作证给分局打
了电话。这时,小杨也刚到分局。他本想在分局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再回家,没曾
想在浴室里刚把衣服脱下,就听传达室找他。这个澡愣没洗成!
小杨到医院后不久,肖东昌也匆匆赶到了。小杨迎了上去,对他说:“大夫说
了,问题不大,不过得观察一段时间……”
肖东昌一听这话就火了,“问题不大?他是问题不大,可我们盯了两个月的这
条线断了!懂不懂?狗日的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跑了!”
他铁青着脸走进病房,只见周栓宝的左腿打了石膏,哭丧着脸躺在床上,春莲
和丁维全站在他身边,他们也是闯祸的司机打电话叫来的。看见肖东昌,周栓宝挣
扎着还想起来。
肖东昌脸色缓和了一些,说:“你别动!”看看他头上的伤,“里面没事吧?”
春莲替周栓宝回答:“大夫说,就是一点皮外伤。”
肖东昌松了口气,“你呀,挺有经验的一个人,怎么就……唉,那年是孩子,
现在把自己弄成这样不说,盯了这么久的线索也断了。”
周栓宝难过地说:“当时雨太大,我心里又着急,就没注意观察……”
肖东昌叹口气,“行了行了,别的先不管它,好好养伤吧!周大嫂,要是老周
缺什么东西,尽管跟我说。”说罢,他转身把小杨叫了出来。
两人来到走廊,肖东昌沉着脸说:“我到蹲点现场看了,地上有烟头,谁抽的?”
小杨低头承认是自己抽的。
肖东昌火儿又上来了,“你知不知道会暴露目标?敌人是傻子呀?看见半夜厕
所里冒烟他会怎么想?”
小杨只好说是老周特地给他捎了盒哈德门,自己忍不住馋,才抽了两支。
肖东昌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他!怎么哪儿哪儿都是他呢!”
正说着,丁维全笑着走过来,小杨赶紧给他做了介绍,说刚才周大嫂就是丁维
全用车送来的。
丁维全说:“肖股长,我突然有个想法,从老周这样兢兢业业、默默无闻地工
作的同志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值得歌颂的精神,在你们公安战线,这样的无名英雄
一定为数不少……”
肖东昌不知丁维全想干什么,突然警惕起来,“丁局长,您的意思是……”
“我想组织一批作家到你们那儿体验生活,好好写写像周栓宝这样的普通一兵……”
肖东昌打心眼儿里讨厌留用的旧警,可居然有人要宣传他们。他有点吃惊地看
了看丁维全,说:“丁局长,您是老革命了,有句话也许我不该说,您知道周栓宝
过去是干什么的吗?怎么能宣传这样的人呢?”
丁维全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呢?他从前干过国民党警察,这我知道,可
他本质并不坏,而且我们不是已经把他改造成一个新人了吗?”
“可放着那么多英雄模范你不宣传,偏偏要宣传周栓宝,我真不明白!”其实
肖东昌心里觉得自己挺明白,你不就是因为他是你的街坊邻居吗?还老革命呢,一
点阶级立场都没有!
丁维全明白肖东昌的意思是出身不好的人不能宣传,心里很反感。丁维全的出
身就不好,他是印尼华侨,他父亲是个有钱的农场主。抗战爆发那年他刚满15岁,
就偷偷回国参加抗日,进了延安的抗大。但是这么多年了,从党的高级干部到基层
的普通群众,从来没人歧视他,更没人认为他参加革命前的阔少爷生活会影响他的
进步。“我觉得,宣传像周栓宝这样的人更有典型意义,这正好说明我党政策的感
召力是何等的强大!”丁维全还是想说服肖东昌。
肖东昌已经很不耐烦,“丁局长!你们要来体验生活,我双手欢迎。可要是宣
传那帮留用旧警,我坚决反对。这就是我的态度。再见!”说罢,他很不礼貌地自
顾自走了。
这可把丁维全气坏了,你这个同志怎么这样,就冲着肖东昌的背影说:“你这
是什么态度?!我们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你,教条主义!卸磨杀驴!”
已经走远了的肖东昌猛地驻足转身,“你说什么?卸磨杀驴?你敢对自己的话
负责吗?”
丁维全坦然相对,“当然。”
就在这个让周栓宝倒霉的雨天,刘海山的命运却出现了转机,因为他遇上了前
来视察的公安部领导。
大约晚上八九点时分,派出所那盏红灯在雨中醒目亮着,一行穿雨衣的人悄悄
地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值班室,刘海山正认真地抄写着当天的值班日记,宋健刚推门走了进来。
刘海山一见是宋健刚,有些意外。
宋健刚把身后的人让进屋,告诉刘海山快去叫所长,公安部领导来看望大家了。
一个有军人气质的瘦高老人与刘海山握手,“你好啊,同志,辛苦了。”又四
下看着,看见墙上的锦旗奖状,“喔,这是个先进所啊!”走近细看,念出声来,
“警民一家亲!好!好!”
刘海山冒雨快步跑到后院,把所长叫了出来。
一听部领导来了,所长马上把警服穿戴整齐,跟着刘海山进屋后,先向首长敬
了一个礼。
部长正坐在刘海山刚才的位置上,拍拍手里的本子,对刘海山说:“这是你的
字?很有性格嘛!字如其人呀,我来猜猜看,你大概也是个倔脾气,炮筒子,认准
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众人大笑,刘海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部长又问:“干公安几年了?”
刘海山回答道:“一接管旧警察局就干了。”
部长笑了,“哈!那是老公安了!比我资格还老嘛!”
宋健刚在一旁向部长介绍说,刘海山的父亲原先是咱们地下党的老交通员,刘
海山从8岁就跟着父亲跑交通了。
部长点点头,“哦,你还是个老革命嘛!对了,老人身体还好吧?”
刘海山回答道:“抗战胜利前就牺牲了!”
老人面色凝重起来,“……我们有多少好同志没看见胜利的那一天啊!”他拍
拍刘海山的肩膀,“你们是我们新中国第一代人民公安战士,担子不轻呀!好好于!”
他晃了晃手里的本子,“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认真执著的人,我们国家长治久安就
靠你们努力了!”
宋健刚介绍说:“刘海山同志原来是我们分局治安股股长,现在是……下基层
锻炼。”
部长点点头,“这好啊,锻炼锻炼有好处,你是搞治安的,离开基层、离开群
众可不行啊!”
在屋里转了一圈,部长他们又来到院里,他捻捻美人蕉的叶子,“环境布置得
不错,群众常上你们这儿来吗?”
所长上前回答:“常来,汇报个事儿,开个治保积极分子会,都上所里来。”
部长问:“那群众怎么称呼咱们民警呢?叫段长?”
所长答:“一般都叫老张小李什么的。”
老人满意地点头,“这样好,说明咱们民警和群众是平等的。走,到后面看看
去!”
一行人往后院走,部长又问:“小刘呀,有人反映,说咱们民警坐车不买票,
看戏不花钱,有这事吗?”
刘海山说:“那是国民党旧警察的作风,市局、分局都一再要求基层,要做人
民的勤务员,反对国民党作风。”
老人停下脚步,说:“对,我们是人民的勤务员,这一点永远都不能忘记!小
刘同志,这是我们党的根本啊!”
刘海山认真地点点头。
部长要走了,刘海山正要跟上去,却被宋健刚拉住了。宋健刚低声对他说:
“把这儿的工作尽快交待一下,下个礼拜回分局报到。”
刘海山有些吃惊,看着宋健刚,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部长都表扬你了!”宋健刚转向所长,说:“是不是啊,王所长?”接着,
他吩咐所长赶紧个简报,报给市局,把今天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上一遍,越全
面越好,特别是部长对刘海山的评价,也要写上。这是分局的光荣。说完,三步并
两步地追赶部长一行去了。
刘海山有些不知所措,摇头苦笑着,仰头望望天,雨仍在下着。
刘海山就这样又回到了分局。由于宋健刚巧妙地打出部长的旗号,一切都很顺
利。刘海山官复原职,重又当他的股长,肖东昌依旧是副股长。肖东昌虽然心里不
大痛快,可也没办法。
转眼到了冬天,那天夜里刚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一片雪白。刘海山早早地来
到办公室,伏案写一份材料。无意中一抬头,发现周栓宝披着一身雪花,拄着拐杖,
走了进来。他马上站起身要去扶他,“老周?你怎么来啦,这么大的雪!”
周栓宝住了几天医院,就绑上石膏回家休养了,刘海山几乎天天都要上他那儿
照一眼。海山回分局,周栓宝打心眼儿里为他高兴,也更惦念股里的同事,这不,
一拐一拐地就来了。几个月没来分局了,他乐呵呵地四顾着,和闻声围拢来的战友
们—一打着招呼。落座后没见着肖东昌,还四处张望,这肖股长哪去了。
小杨立即冲隔壁喊着,“肖股长,老周来了!”
肖东昌闻声从隔壁屋子过来,看见周栓宝,埋怨道:“咳,又是冰又是雪的,
你也不怕再摔着!你爱人知道吗?”
周栓宝笑着摇摇头,“想大伙儿呀!这两个月,我都快憋出毛病来了!老肖、
海山,有什么不动腿的活儿,先让我于一点儿。只要叫我在这屋呆着,这腿肯定好
得更快!”
刘海山和肖东昌交换了一下眼色,肖东昌开口了,“老周,我可要批评你,你
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一心一意地养伤,至于工作,伤好了有你干的。是不是呀,
老刘?”
刘海山只得接着这个话茬儿,说:“那是。坐会儿就回吧,别让春莲嫂子着急。
小杨,等会儿你拿我的车驮老周回去!”小杨马上应了一声。
周栓宝连忙摆手,“别介,又给你们添麻烦!唉,我见天躺在床上恨自己,怎
么就把腿撞了呢?腿是咱们这行的根儿,要是腿坏了,我还能干什么?”
肖东昌说:“别瞎想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到时候就好了!”
周栓宝认真地说:“肖股长,不怕您笑话,我还真怕落下什么病根儿!要真那
样,你们该不会叫我转业吧!”
在刘海山回来之前,肖东昌已经打报告,以周栓宝已经残疾为由,准备将他转
业安排到一所小学当校工。刘海山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只得默默地看了肖东昌一
眼。
周栓宝走了,他在小杨的搀扶下,消失在楼道尽头,门外,依然雪花纷飞。
刘海山站在窗前,望着周栓宝远去的身影。许久,他回头对肖东昌说:“这回,
你满意了吧!”
肖东昌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这样说呢?”
刘海山动情地,“不是吗?最后一个留用旧警终于在你的视线里消失了!而且
消失得合情合理!可你想过没有,以后当他知道实情,他会怎么想?”
肖东昌无言以对。
第二年的春天,周栓宝的腿好利索后,终于脱了警服,转业到一所小学当了一
名校工。
第五章 东起西落
转眼之间,就到了1957年。随着公安局工作量的逐渐加大,分局新成立了侦查
科,宋健刚把刘海山调过去当科长。治安股也升格为治安科,由肖东昌担任科长。
侦查科成立后,海山更忙了。为了案子,他没日没夜地熬,身体终于垮了下来。人
夏后的一天早上,刘海山正跟春莲说一个请她帮忙侦查的事,突然口吐鲜血,虚弱
地倚在门框上,再也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