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2期-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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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是《×××》文学月刊的主编。”
“你以为你憋着嗓子,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了吗?”
“我是《×××》文学月刊的主编。”
“好啦,你是主编就是主编吧,有什么话快说。”
“我们《×××》杂志社将要正式成立,准备邀请一些作家和诗人来参加成立大会。会议在太姥山风景区举行,为期五天,其间还有一些活动,现在我邀请你来参加,能赏光吗?”
“操,说的还蛮像那么回事。”
“嗯、嗯,你能赏光参加吗?”
“这么说,你真是那什么主编喽。”
“对,我是的。”
“你妈了个蛋,你要真是那个什么鸟主编的话,那请问你跟王萍搞得怎么样啦,你这老家伙能耐不小呀,搞起自己手下的女编辑了。”
“嗯嗯嗯,我是《×××》文学月刊的主编。”
“知道你是主编。”
“你是丁路吗?我们邀请你参加《×××》杂志社的成立大会。”
“好啦,你个狗日的东西玩笑开够了没有,老子还有事呢。”
“我是《×××》文学月刊的主编,你是丁路吗……”
直到这时,丁路才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真是《×××》文学月刊的主编了。因为如果是我在跟他开玩笑,不太可能这么固执地翻来覆去地就跟他说这几句话了,这不像我开玩笑的风格。此外他还想到,福建人说普通话好像就是有点这种怪腔怪调的味道,他以前听福建人说过。啊,天哪!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样……这样……”
“你能来参加吗?”
“哦……是这样,我很忙,抱歉……真的抱歉,不来了,不能来了。”
丁路急忙挂上了电话。
我见过伊沙朵拉·邓肯
姚鄂梅
星期天,母亲突然出现在我家里。当时我正在沙发上午睡,一觉醒来,发现母亲坐在厅里,跷着二郎腿,叼着一根烟,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我家住在顶楼,不到夜晚,我从不关门,我喜欢自然风哗啦哗啦吹进屋里的样子。见我醒来,母亲说,门也不关。又说,我还没吃饭呢!
我赶紧去给她下面条。尽管她一生爱吃又软又烂的食物,脾气却硬得像炮仗。在那个小镇上,她以百战百胜的吵架经历,赢得了“铁嘴芬”的称号。我很惊讶,她从没上过学,丰富的词汇和变幻莫测的句型却出神入化,有若神助,不管有理没理,她都能理直气壮,气吞山河,哪怕是她的亲姊妹,只要把她惹毛了,她照样眉毛一竖,祖宗八代都给她骂得恨不得从地底下跳出来。
她一共生了三个孩子,我是最小的那个,却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从小她就嫌我笨手笨脚,笨嘴笨舌,预言我“长大了一定是个受气包”。我那时还小,不懂得受气包的真正含义,但我隐约意识到,受气包大概就是一个任人数落、垂着眼皮一言不发的人。
也许她的预言没错,我不大说话已经有两年了,尤其是在单位,我几乎一言不发。有时我想,如果哪个病人需要,我甚至可以将自己的声带活体捐献出去,我这么认为,既然哑巴都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那么一个人不说话也没什么大不了。
母亲来找我有事。把我带到一个老婆婆那里。她对那人倒是恭敬得很,我从没见她这么客气过。她掩住嘴巴,对着老婆婆的耳朵嘀咕,但她天生是个大嗓门,尽管是悄悄话,我还是零星听见了一些: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这副吹不燃打不熄的样子,就算拿刀逼着她,她都不说一句话。不瞒你说,有一回我真的拿刀逼过她……
我明白了,母亲以为我的不说话是一种病,她要来给我“观花”,这个老婆婆会“观花”,就是由她暂时跑到阴间去,代母亲看一看,到底是哪些小鬼在那边使坏。
老婆婆逼近来盯着我,她有一双小小的三角眼,眼角堆满了皱纹,眼睛不大,却闪闪发亮,有点像乌龟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我给她看得心里一凉。
她看了一阵,满意地坐了回去,似乎已经从我脸上收集到了足够的信息。隔了一会,她往头上顶了个帕子,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刚开始,我还能看见她肚子上的衣服一起一伏,后来,衣服完全静止了,好像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屋里很安静,三炷香冒出三缕细烟,像是经过伪装的鬼魂,被老婆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招了过来。
老婆婆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另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她闭着眼睛说:你的嘴巴太厉害了,你把你姑娘的话都说完了。这声音似乎让母亲很害怕,她张嘴坐着,呆若木鸡。
老婆婆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她摘下帕子,不停地擦汗。母亲给她递上一杯茶,低声说:是她,真的是她,这么多年了,她的声音一点都没变。我不知道母亲在说谁,我也懒得问。
回来的路上,母亲的背似乎更驼了,她边走边嘀咕:哪能怪我呢?要是我没有这张嘴,早就被人家像捏臭虫一样,吧唧一声捏死了。我看见有人扭过头来,好奇地打量这个大声自言自语的老妇人。
我很遗憾没有得到她的真传,细胳膊细腿,声音也细得像头发丝。母亲不以为然:小孩子都这样,我小时候也像她一样,要么不说,要么说起来像蚊子。人家哈哈大笑,说好你个“铁嘴芬”,你敢说你像蚊子,你不怕蚊子嫌你污脏它。母亲脸一拉,说,你们以为我生来就是粗喉咙吧?你们知道个狗屁!
两年前发生的一件事,让我体会到了不说话的妙处。
那是一次事故。那时我还在这家银行坐柜。当天扎账的时候,我所在的柜台短款了,通宵查账,也没有查出个眉目来,按照规定,我和另一个当班的人分着赔了。想来想去,我觉得事情很蹊跷,午饭前,我照例碰了一次库,分文不差,整个下午就发生过一笔业务,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的交易情况,绝对不会有错,那么,错误出在哪里呢?会不会是……我突然想到,午饭后我上过一次洗手间,我的抽屉锁了,但钥匙就放在另一个抽屉的一只手套里,这是我的习惯,我害怕带钥匙上洗手间,我已经有过两次把钥匙掉进便池的记录。
会不会是那个人趁我上洗手间的机会,拿了钥匙,取了印章,在事先准备好的传票上让那个金额生效了呢?因为短款数目刚好是一笔传票上的数目。我大胆地作出了这个设想,却又拿不出证据。这件事让我深受打击,如果我的设想是成立的,那个人也就太坏了,我一门心思讨好她,每天给她带早点,给她爱流鼻血的儿子搜集偏方,隔几天向她供应一次口香糖,可她竟然在背后陷害我。但这仅仅是怀疑,我拿不出丝毫证据。
从此,一有空我就独自思索这件事,要不就是拿出一张空白传票来仔细端详,在虚拟中想象一个人做假传票的情景。
很快就有人把我的情况反映到领导那里去了,人家说我,上班精神不集中,不是一个人怔怔地发呆,就是拿笔写写画画,这种状态,难保不发生第二次业务差错。
过了不久,因为新开了一个业务窗口,我被分配到新柜台去了,心里正在庆幸,这回终于可以换一个新的当班对象了,终于可以摆脱了那个暗藏的嫌疑人了,却发现局面有点怪怪的,我的新搭档黑头黑脸站在头儿的办公室里,迟迟不肯就位。
我知道了,她不愿跟我当一个班,她从来没有过短款记录,她担心今后再发生短款。她怒气冲冲地说,我可赔不起。
我想冲过去跟她理论,刚刚迈出一只脚,又缩了回来,我有什么理由去跟人家吵呢?我的确有过短款记录呀,换了是我,我也会这样想的。
但她终究拗不过头儿的命令,她在新的岗位上咚的一声坐下来,耷拉着眼皮,看都不看我一眼,好像我还没开口就已经得罪了她似的。我当然不会主动去讨好她。我暗暗告诫自己,在她向我开口之前,我绝不跟她说话,哪怕仅仅说出一个字,否则,等于承认我就是那个令人鄙视的嫌疑人。
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上班了。幸好,我们的工作无须语言交流,也能照常运转。有时她实在憋不住,外面又没有顾客的时候,就跑到另外的柜台去,跟人家狠狠地谈笑几句。这种情景越发让我坚信,沉默才是我唯一的选择。
一晃一个多月就过去了。有一天,头儿经过我身边,当着大家的面对我说,哎,你总不说话是不行的,现在正是优质服务月,你要小心上级的暗访队。到时有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来,我真的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
头儿的警告也没能让我改掉不说话的毛病,没多久,我从一线调到二线去了。我知道我的调动有他的功劳,如果我被暗访队抓住了,他也是要负一点连带责任的,而他正忙于竞争一个中层管理职位。
对于很多人来说,从一线到二线,也许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毕竟到机关去了。但我不这样看,刚刚出了短款的事,我就被剥夺了上柜的权利,这不明摆着认定我是直接嫌疑人吗?
我想去跟领导说一说,我在那次短款中是清白的。我从来没有找过领导,从来没有跟领导单独谈过话,好几次,我忐忑不安地在领导办公室门前徘徊,都无缘碰上领导。只有一次,差一点就碰上了,当我赶到的时候,领导正拿着公文包往外走,可我有点近视,远看着有点像,又不敢肯定,等我终于认出是他的时候,领导已匆匆忙忙擦身而过了。我想喊,又觉得不太礼貌,想追过去,发现已经有几个人向领导簇拥过去了。
望着长长的铺着地毯的走廊,我突然没有了给自己洗去冤屈的力量。我想,不如算了,领导也不见得就是福尔摩斯。
我的新工作是事后监督,尽管繁忙,却也简单,就是把柜台上的业务收拢来,重新做一遍,看看有没有差错,有没有违规。全城共有30多个营业网点,每五个网点配备一名复核员,我一个人却配了八个。虽然工作量与工资之间没有比例关系,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有失公平,相反,我觉得这是一种认可。我喜欢被认可,虽然我一直与先进个人之类的荣誉无缘。
我还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单间办公室,只有五平米大,原来是开水房。
刚报到那天,我抱着自己的办公用具站在事后监督办公室门口,等待领导给我安排个座位。那些人护住各自的地盘说,我这里放不下了。我这里已经挤得转不开身了。我当然不敢自作主张,偏偏领导又不在,我只好抱着个小纸箱在走廊里站着,站了好半天,领导终于过来了,他去办公室调停了一会,没有结果,就把我领到开水房,让人抬走大电炉,放进一张桌子。我就这样待了下来。我知道,事后监督办公室里有两扇窗户,有柜式空调,有简易沙发,有茶几,有报夹,像个小家一样舒服,而我这里既没窗户,也没空调,仅有一张满是划痕的旧桌子,一台嘎嘎作响的电风扇。但我没说什么,我可以不在乎这些。
我觉得很滑稽,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实现的目标,我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了:从一线混进了机关,单间办公室,而我的武器不过是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独处久了,我渐渐习惯了一个人无声地自言自语,习惯了跟自己的幻觉在一起,除此以外,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场面都让我不知所措。
一天当中,只有两个时段会有人出现在这间小屋里。一线的人来送传票,他们知道我是不会说话的,他们蹲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数,然后抬起头来,大声说,哎,看好了,二十一本,没错吧?我点头。机关的人来取传票,他们早知道我形同哑人,他们一进门就大声说,哎,昨天的传票你复核完了吗?我摇头。怎么还没弄完呢?快点,下班前我要用。我又点头。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来到社区小诊所,医生二话不说,拉过一张处方单,垂着眼皮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在喉咙里吭哧了半天,好不容易可以开口了,却望着医生瞠目结舌。
我竟然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看出了医生眼里的怀疑与不屑,她肯定以为我是个傻子,要不就是疯子,不然,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呢?我当然知道我不傻,也不疯,所以我的脸红了。
幸好我带着工作证,否则我不知道该如何挺过那个难关。我叫李默,这个名字看上去很不错,是我大哥取的,我原来叫李明进,是母亲取的,有一天,大哥端详了一阵我的名字,说这名字太俗,换一个吧。那时他正在外地上大学,在家里已经有了一定的权威。
我很久都没有弄明白,为什么我会在一瞬间忘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个热烘烘的季节,刚刚脱下春装,夏天就在一夜之间猝不及防地光临了。
早上,我像每天一样,没精打采地起了床,草草洗了一把脸,看了看天气,怪热的,再说明天是蔓蔓的家长会,所以我放弃了穿上那件新衣服的念头,随便找出一条棉绸裙子,看也没看就往身上套。我总是这样,在难得一遇的重要日子的前一天,反而穿得十分马虎,好像是要借此衬托一下明天的隆重。这条裙子已经很旧了,我的很多衣服都很旧了,但我无所谓,反正我也不用出席什么重要场合,只要我踏进办公室,便一头扎进传票堆里,哪也不会去,唯一可能去的地方,不过是厕所而已,有什么必要穿好看的衣服呢?穿给谁看呢?
过几天就要放大假了,业务格外多了起来,传票从桌上一直堆到地上。看来今天中午又不能回家了。
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什么,是个男人的声音。我没理睬,除了取送传票的,没有哪个人会到这里来找我。
我低头忙碌着,隐约感到有个人走了过来。
难道还是幻觉?我身上有种很奇怪的现象,注意力越是高度集中,越是容易产生幻觉,整个人都沉浸在幻觉中,连身边小山似的传票都成了幻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