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报·大家大讲堂 作者: 钱穆等-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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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主义的意识形态得到完善,用回归主观的〃道体〃代替客观的〃真理性〃,其结果不是遵守而是在摆脱学术纪律的路上越走越远。就拿熊十力来说,他对儒家经典的解释随意性是很大的。陈寅恪在《冯友兰中国哲学审查报告》中有一段话,说〃今日之谈中国哲学史者,大抵即谈其今日自身之哲学者也。所著之中国哲学史者,即其今日自身之哲学史者也。其言论愈有条理统系,则去古人学说之真相愈远。〃
刘:这段话主要是批评当时的墨学研究。
余:是的。不过他接下去说的〃任何古书古字,绝无依据,亦可随其一时偶然兴会,而为之改移,几若善博者呼庐成庐,喝雉成雉之比〃,所指就不只是墨学研究了。至少新儒家某些人由于不讲究训诂,他们对古典的态度,与陈先生批评的没有什么两样。
刘:不过熊十力的思想执着、贯一,也很独到,有自己的体系,对中国传统思想的研究是有贡献的。
余:熊是特立独行之士,他的价值在己出。
〃天人合一〃的局限
余:说到这里,我想对〃天人合一〃谈一点看法,〃天人合一〃无疑是中国古代的最重要的哲学思想和哲学命题。但〃天人合一〃在实际上又是不可能的。人能够创造文化,人与天就分离了。现在思想界有人提倡海德格尔,有否定客体的倾向。我们不能反对科技,反科技,回到原始的〃天人合一〃,是不明智的。
刘:我想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一是〃天人合一〃作为一种哲学思想,一种宇宙观念,它倾向于不把主体和客体对立起来,这在认识论上是非常有价值的;二是指人的一种修养境界,主要表现的是一种人生理想。冯友兰在《新原人》中说人的境界有四种,即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其中以天地境界为最高,理论资源就本诸〃天人合一〃学说。
余:冯友兰的天地境界纯粹是幻觉。希望回到母体、寻根,这是一种文化要求,合乎学理,顺乎人情,没有什么不好。何况有往必有复,有进必有退,天理昭彰,原该如此。问题是,中国有时还未及往,就想复。讲〃天人合一〃可以,但不要无往而复,不要走向极端,走到不要科技,不要现代文明。
刘:国内一些谈论后现代的文章就潜伏着这种危险,容易造成一种印象,以为后现代既然有那么多弊病,为什么还那样急切地要求实现现代化?是不是可以找到一种方便的途径,既能够实现现代化的目标,又可以避免后现代的弊病?
余:不会有这种方便的途径。我认为这里有一个敢不敢面对真实世界的问题。一个有勇气的人文学者,在现实面前绝不采取逃避的态度,就是丑恶,也要面对。事实上,逃也逃不掉,你回避它,它却要追赶你。〃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躲是躲不掉的。只有敢于面对它,才能超越它。平常心,〃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就是最高境界。何必离开眼前的问题,另外幻想〃天地境界〃,用以安慰自己。
怎样看〃文化中国〃的〃三个意义世界〃
刘:您怎样看〃文化中国〃及〃三个意义世界〃的概念区分?
余:〃文化中国〃的概念是可以的。基于某种特定情况,它不讲政治,也不讲经济,突出文化,希望有高度的精神生活,当然有文化中国。问题是要避免士大夫式的清谈。至于〃三个意义世界〃,我想是有问题的。说中国大陆是〃第一意义世界〃,但中国大陆在文化问题上存在的问题最多。相反,被称做〃第二意义世界〃的香港和台湾,对中国文化保护得反而比较好,比大陆还要重视传统文化。海外为〃第三意义世界〃,内容待分晓。是指学者的中国文化研究,还是指那里生活的一部分?外国人研究中国的包不包括在〃文化中国〃之内?如果包括,那么中国或日本研究西方文化的是不是也可以算作西方的另一个〃意义世界〃呢?
刘:现在中国大陆与香港和台湾的文化交流多起来了,〃文化中国〃的不同意义世界在互相影响,特别便于传播的大众文化,包括影星、歌星、通俗文学,走在了交流的前面。深层的学术与文化研究,思想理论的创造,彼此之间的交互影响反而不那么明显。
余:这不奇怪。如果按刚才说的〃文化中国〃的范围,那么在第一、第二两个世界,我以为思想理论是贫弱的,很多问题在学理上说不通。尤其缺少富有创见的思想家。这说明需要更大范围的交流,与全世界交流。也许〃第三意义世界〃的中国文化研究,因为不在〃此山中〃,反而观察得比较清楚,研究有得反馈到头两个世界,还会产生某种作用?但即使有作用,这种作用也只是思考反馈的作用,碰得上才有真实的用处,否则不过是一堆符号,只能摆放在图书馆的书架上。
学术立足和知识分子的文化承担
刘:我对您说的中国缺少富有理论创见的思想家抱有同感。思想家不同于学者,学者可以有通人之学和专家之学之分,思想家却必须是通人。思想家还必须有系统的理论支撑。在中国的条件下产生思想家是比较困难的。不过思想家也好,学者也好,都应该有文化担当的意识,应该以学术立足。近百年来的中国学人,凡是以学术立足的,终于站住了。许多不以学术立足的,历史就没有给他们留下位置。
余:单纯的学术立足也是不稳的。事实上,〃五四〃以来的学者中,真正在学术上立得稳的并不是很多。以陈寅恪为例,他的著作特别对读者有吸引力。能做到这一点,有先决条件,就是所赖以立足的学术必须是能正面承担苦难的学术,不是花花草草的学术。陈寅恪的学术具有文化承担力,他告诉人们一种境界,知道怎么活。《赠蒋秉南序》说自己〃默念平生固未曾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并特地标举欧阳修撰《五代史》〃贬斥义利,崇尚气节〃,就是为他心目中的学者境界下了一个界说。
刘:陈寅恪的文化承担力是无与伦比的。他说王国维是为中国〃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是〃为此文化精神所化之人〃,其实他自己正是这样的人。也许通人之学一般是有承担力的,专家之学却不一定做到这一点。
余:是的。通人之学给人以远大的眼光,不会为眼前的苦难所挫折,不是一遇到困难就感到天地道断。像爱因斯坦,他的承担力有多大!司马迁,为生民立命。顾炎武写《日知录》,目的很明确,就是经世、明道。专家之学则不具备这样的眼光,因此也不可能有那样的承担力。当然我们也不应该轻视专家之学。任何时候通人总是少数。专家尚且难得,何况通人!
〃经世致用〃的负面影响
刘:顾炎武主张经世、明道,对后世影响很大,过去一般都把这看做是中国学术的积极传统。我想有积极的一面,是不成问题的。但今天重新回观、反思中国学术史,我觉得经世致用思想也有负面影响,它也是造成中国学术不能独立的一个原因。《中国文化》第六期上有我写的《文化托命与中国现代学术传统》一文,探讨的就是这方面的问题。
余:学术独立是个重要问题。中国学术里边的确缺少为学术而学术的精神,但顾炎武的经世思想,是反对空疏的学术,主张学术思想历史化,凡实在生活中的问题必穷源溯本,一一求得书本的印证。他这样做也为的是求知识,因此就个人来说还是独立的。他的工作、思想都是独立的。学者自己宣称的和实际做的不一定完全相同。
刘:不过经世思想在中国传统学术里显得特别突出,顾炎武之前一直有这个传统,只不过顾炎武作了个总结,把它强调到空前的高度,并造成一种气候,成为明清之际学术思想的主流。这种传统过于看重学术的目的性,把学术只作为一种手段,不知道学术本身也是目的。是不是可以说只有把学术本身当做目的,才有可能实现传统学术向现代学术的转化?
余:恐怕光从手段和目的关系来区分传统学术和现代学术还不够。对一个学者来说,当然可以说学术是目的,但不要忘记,学与术相连也反映学术必然有自己的目的性。纯功利主义的学术我不赞成,但学以致用是必要的。可是话说回来,一切都讲用,就不成其为理论了。
至于中国传统学术向现代转化的问题,实际上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历史过程。
中国学术的道德传统和知性传统
只要社会不被摧毁,文化是摧毁不了的。社会不被破坏,文化就得以保留,现代化与民族传统的衔接问题就好解决了。台湾和香港都未经过激烈的革命,旧文化保存得也最多,但反而在现代化方面成绩比较好,这是很值得研究的一件事。
余:现代学术的一个特点是追求知识性。但中国传统学术是道德的。孔子一直把仁放在知的前面。〃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到了清代,特别是清中叶朴学兴起,中国学术的道德传统开始向知性传统转化了。当汉学家在故纸堆里徜徉时,早把仁抛在一边了。他们认为仁就在知里面。因此清代朴学已经有了现代学术的萌芽。但如何评价这一转变,便难说了,我只是指出这个现象而已。
刘:我在《文化托命与中国现代学术传统》一文中把学者的思想自由、自觉地追求学术独立和吸收了20世纪以还的新的科学观念暨方法,作为现代学术的一些主要特征,由于文章题旨的限制,没有回溯中国传统学术的内在理路,您今天谈的道德传统向知性传统转化的问题,对我的进一步研究非常重要。
余:你概括的几个特征都是对的。但学术独立应包括知识的独立性,这表现为一种求知的精神。清朝没有像样的思想家不错,但在知识的建构上大大超过前代。我说的是清中叶,道、咸以后,学者太关切现实,反而忘了大本大源。以龚自珍之说,〃道问学、尊德性〃,中国长时期都是以〃尊德性〃为主,到了本朝变而为〃道问学〃为主了。宋明理学是〃尊德性〃的最后阶段。
西方的现代是脱离宗教,中国的现代是脱离道德。
刘:这很精辟。学术思想的转变有内在依据,有外部条件,两者缺一不可。乾嘉汉学已经有了现代学术的萌芽,但后来又中断了,晚清的经今文学走上了实用主义的道路,时代往前走了,学术反而后退了。可是后退中也有前进,很快就与新学结合了。
余:这样说也可以。我强调的是内在转化。清代学术,戴震、章学诚已经开始转化了,那个时代已经有了学术的新方向。戴震早年受族长的欺压,有直接经验,才发现那个〃理〃有问题。凿壁偷光可以,但不能总是借光,自己永不发光。道、咸以来,一直是借光,毛病就出在这里。
刘:中国古代思想有不重视知识论的倾向。
余:是这样。中国古代的思想不是建立在知识论的基础上,而是与实际相连接,偏重实用。这也造成理论思维比较弱,知识分子的地位不牢固。陈寅恪与吴宓谈话,说中国哲学不算高,指的就是知识论和形而上学的贫弱。陈寅恪的力量,以我的看法,一部分来自西方的知识论。
中国传统社会的〃公领域〃和〃私领域〃
刘:陈寅恪说中国人擅长政治和实践伦理学,与罗马人很相似。这种情形有长处也有短处,短处是对事情的利害得失观察过明,缺少远大精深之思,长处是深谙修齐治平之旨。
余:中国传统思想重视实行。〃修齐治平〃四者并提,前二者是个人的,后二者是公共领域。有前者,才有后者。这是儒家的基本看法。儒家思想有这个作用,它划清了公与私的界限。西方讲公领域和私领域,修齐、治平,恰好是这两个领域。但西方的这两个领域分得比较清楚,《大学》的修齐、治平,一贯而下,似有公私不分的倾向。是不是所有的人,所有的家,都修了齐了才能治国平天下呢?这似乎说不通。《大学》是先秦的作品,修身齐家大概是指诸侯、卿大夫之类。在现代,甚至秦汉以来都说不通了。谭嗣同曾质疑于此,认为〃家虽至齐,而国仍不治;家虽不齐,而国未尝不可治〃。这个质疑恰和我相同,且先我而发,不过我最初不知道他有此说。还有权利与义务,中西也不同。中国传统思想是讲义务的,特别对公益、公共事业,要求尽自己的义务。尽人伦,就是从义务开始,尽管中国古代缺少权利这种观念,可以想象,另一方面,权利也不是没有可能从义务中产生出来。
刘:中国的文化传统是实现现代化的障碍,这样的思想现在很少看到了。但确有一个问题,就是传统思想的一些命题如何与现代衔接的问题。有的研究者,如林毓生先生提出传统的现代转化的问题,初意当然非常好,概念的选择也切中命题,但究竟如何转化,是理念分疏问题还是具体操作问题,不容易使人得到要领。
余:传统是在不断阐释中存在的。经过阐释的传统才是有生命力的传统。我希望寻找传统与现代衔接的内在理路。如果说有转化,也应该是以内在转化为主。没有内在转化,外面的东西是进不来的。过去许多人所作的是从传统中理出现代的成分,这并不够。仅仅停留在文字层面上的转化,是转不出来的。
中国历史上的商人地位和商人精神
余:你在信中对我的《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一书有所异议,认为问题的关注点不明确。其实我这本书的写作,就是寻求传统思想内在理路的一种尝试。中国知识分子一直有轻商的倾向。统治者也轻商、抑商。原因是商人周流天下,很难控制,不像农民那样好控制。汉朝第一个打游侠,其次是打商贾。当然也不是都不理解,司马迁就写了《货殖列传》。明清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商人的社会地位有所提高。
刘:儒家的〃义〃、〃利〃之辨有些绝对化,这对后世影响很大。
我最早是在《知识分子》上看到的《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