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碎片-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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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坏人,也跟坏人差不多!”
我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他怎么了?他结过婚?”我妈还在刨根问底。
我索性不说话。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他39了,不可能没有这种事,只要处理好了,没什么关系。他有小孩儿吗?”
人和人不在一个语境里的时候是无法对话的,我和我妈就是这样。
“我问你呢,有没有小孩儿?”
我摇头。
根本就懒得解释。
我妈高兴得双手一拍:“这不是就等于没结过婚吗?
我告诉你,有两种情况,你不能跟他。第一,他前妻是死了,这种人不行,他会拿你跟前边那个比,怎么比都是那个好;第二,他离婚了,可是孩子跟着他前妻,这种人麻烦多,女的一有事儿就把孩子当借口,他就得管,有点儿像离婚不离家,不行。其他的,都可以。“
怎么样才能让我妈走呢?
我故意说:“那徐老头子不就是第一种人吗?你还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怎么说话呢?”提起我继父,我妈立即眉开眼笑,“你爸不一样,他是名人,名人比普通人更可以原谅。再说,他比我大那么多,孩子也都不在身边,还不是什么都听我的?”
徐老头子什么时候又变成名人了?不过,这年头名人多见,就连我这样一个靠爬格子赚钱糊口的人都被认为距离名人只有半步。而且,我妈的生活圈子那么狭小,她惟一会去比较的人就是我亲爸和我,跟我们比,徐老头子实在是个大名人呢。
我半张着嘴,冲我妈点点头。
她瞪了我一眼:“光顾跟你说话,差点儿把正经事忘了。给我户口本,我得拿回去复印一下,你爸要去美国,带我一起去,办护照要用户口本。”
“在照片底下那个抽屉里呢,自己拿吧。”
我妈站起来去开抽屉,顺手又把有我爸的那张照片扣在音响上:“破相片,还留着呢。林庆国跟死了似的,女儿失业了他都不知道。”
我开始吃沙拉。
我妈看我的时候,我问她:“要不,咱们一起吃?”
我妈撤了撤嘴:“我不吃,我走了。你小心着点儿,别让于涛跑了。就凭你,能找着他,我还觉得是你高攀了呢。你有什么?”
我站起来,送我妈。
我有什么?我有我自己。
不对。于亚兰也这么说过,“我们除了我们自己,就什么都没有”。
但这的确是事实。
我妈站在门外,忽然温存地抬起手来,摸了我的脸一下,我触电一样地一躲。
“林玲。妈顾不上你,你要好字为之。妈要是跟你爸走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别让我不省心。”
有多少年了?我没见过我妈这样的表情?
用我妈自己的话说,她还很好看,可是,只有我能看到她的变化,她比再婚之前老了,退掉染在头发上的铜红色,她的白发应该也是清晰可见。
我点点头,眼睛忽然就有些潮湿。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还有于涛送来的那些东西以及一束红玫瑰。和我们初次见面时的红玫瑰一样,浓重的红色,血一样的红色,于亚兰的红绸带、红裙子和红旗袍,也一定是这样的红色,红得让人想死。
卧室窗台上的红玫瑰已经被我冷落了几天了,花朵都开始变黑,头也开始垂下来。
旧的扔掉,新的被重新插好。
新的玫瑰,新的清水。旧的故事,旧的于涛和一个不再清新的我。
我将徘徊在一个人陈旧的记忆之中,我们有机会携手走出来吗?
电话在叫我。
“林玲。”
是刘超。
“我明天的飞机,你能送我吗?”
“大概不行。”
我怎么会脱口而出?
“你有事?”
失望扑出来,覆盖我的全身。
“有事。”
“没关系,我几天就回来。想带什么东西吗?那边的夏装在打折。”刘超的声音沉闷了一下,马上又欢快起来。
“不要,我不太出门。买衣服没用。”
“那,我看着办吧。”
我第一次有对不起刘超的感觉:“老四,自己小心,早去早回。”
“放心吧。”
刘超是不是在感动?为了我不经意的叮嘱以及出于抱歉的礼貌?
“你好好等着我回来。”
这样的话是那么熟悉,听在耳朵里,惊慌在心头。
“今天不来找你了,要收拾东西。回来见!”
香港。香港。香港。
我要给于涛打电话。
他的手机没有开。
办公室的一位小姐接电话,声音甜腻,语气淡漠:“您是哪位?”
我犹豫了一下:“我姓林。”
“对不起,您要告诉我您的名字。于总交代,找他的人要说全名。”
于总。他现在还是伟达的总经理。
“我叫林玲。”
大约10秒钟之后,我听到了于涛的声音:“林玲,你在哪儿?”他好像非常紧张。
“在家。”
“好,我过一会儿给你打过去,你一定要等我。我现在有事情要处理。过一会儿。”
我相信我的直觉,此刻,他要处理的事情跟于亚兰有关。
“她在你办公室,对吗?”
我的心沉到幽深的古井里,冰冷的水能够照到人灵魂的颜色。
“对。”
“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
他们在谈什么?
于亚兰在劝说于涛,在告诉于涛,她还是要离婚的,她不能让一个24岁的小女人毁了她的计划,她不能亲眼看着因为一个除了写字什么也不会的林玲的出现而让她最终失去于涛,她不能。
她一定还是那种玉石俱焚的表情,还是半闭着眼睛流泪。她必须提醒于涛,他们是一起变成鬼的,谁也别想提前再变成人。
于涛的电话是在半个多小时之后打来的,听到电话的响声,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没有离开过半步,而且,我是站着的,双手紧紧地绞缠在一起。
“林玲,对不起。”于涛的喘息声还很急促。
他们争吵了吗?
“她走了吗?”
“走了。我明天走,三天之后回来,回来就不是这个公司的人了。”
这应该是一个好消息,可是于涛的语气里没有快慰只有疲惫。
“于涛,你真舍得这么多年的努力?你真的想好了?”
“没什么。我不是还有你吗?过去我觉得我们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现在我觉得我们有了自己就什么都有了。没什么舍不得。”
“好吧,明天我送你。”
“上午我派车来接你。”
“还有车用吗?”
“有。这三天我还是老板。”于涛自我解嘲地笑了,“林玲,你要相信我,离开伟达,用不了多久,我还是于总。”
“对我来说,这不重要。明天见吧。”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我凝视自己。病了几天,人有些憔怀。
我强迫自己吃东西,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恢复,要让于涛看到健康的林玲。
我早早地吃了安眠药,上床睡觉。
我告诉自己,醒来的时候就是明天了,明天永远会覆盖昨天和今天,明天肯定是好的。
第十六节
我站在窗户边上,于涛背靠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辆黑色的林肯车,向玻璃里面的我招手。
我以最快的速度飞奔下楼,跑着到他面前。
于涛的笑容是晴朗的,比我想像的还要晴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衬衫,蓝色牛仔裤,看上去非常年轻。
看见他微笑的那一刹那,我在心里说: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吧,他就是我要的那个人。
我跑过去,一直跑进他的怀里。我们紧紧地拥抱又迅速地分开,于涛向着车努了努嘴,告诉我司机在看着我们。
于涛和我一起坐在后座,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
我们不说话,这样的时候,似乎也不需要说话。我们能够真切地感觉到彼此就在对方的身边最近的地方。语言是多余的。
车在高速路上疾驰,和其它的车擦肩而过。
我小声对于涛说:“不知道那些车里是不是也有人和我们一样。”
“没有。没有人和我们一样。”
他的表情非常自信。
我兀自微笑,也许一个经历过风雨的男人的自信总是能打动像我一样的女人的。
于涛吩咐司机在停车场等我,我陪着他走进机场大厅。我想起于涛说他送于亚兰和她的新婚丈夫应该就是在这里。又是于亚兰。我不自觉地甩了甩头。
人很少,距离办理登机手续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到小咖啡厅坐下来。
于涛在我对面,认真地端详着我。他的目光甚至有几分迷离和惶惑,但是一闪即逝。
他认真地说:“林玲,我最后一次跟你提起于亚兰,好吗?回来以后,我们的生活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点头。我也希望我们能够远离那个不太美丽的过去。
“我把什么都告诉她了。”于涛歪着头,点燃一支烟,是万宝路。缓慢地吐出烟雾,淡淡的烟雾飘啊、飘啊,飘到我的身边,散了。
“我跟她说了你,还有我和你,我告诉她其实5年以前我就想过要离开这个公司了,但是因为我忘不了过去,我对她还抱着幻想,说留恋也行,5年当中,这种留恋和幻想越来越少,我觉得我活在她的阴影里,每天都摆脱不了。我们俩不可能再有任何关系了,我们必须要面对各自的现实。”于涛的手里摆弄着精巧的打火机,磕打在桌子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我想静静地听完,我想知道于亚兰的反应。
“她同意我的说法。她说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就是一个早来还是晚来的问题。她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比如你是做什么的、长得什么样、家里都有什么人之类的,我都告诉她了。她也没说什么,然后我们就讨论了一个协议。其实就是我可以带走什么。就这么简单。”
于涛再取出一支烟,就着剩下的烟蒂续上:“她那么痛快,我也没想到。”
“她哭了吗?”
于涛慢慢地摇头:“没有,一直笑着。她那种笑容可能是练过吧,特别得体,符合她现在的身份。”
广播已经在催促飞香港的旅客办理登机手续,我们不得不走了。
大厅里的人什么时候多了起来,乱哄哄的。
我们面对面站着。
说完了于亚兰,我们之间好像一下子没有话说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于涛拉住我的手:“林玲,我回来就去注册自己的公司,那辆吉普车是我的,这些年我也有了一些积蓄,而且做生意这么长时间,我有自己的关系,不会太困难,你可以放心。我跟现在不会有什么差别的。”
他是在说钱。
我知道他在告诉我,他不会因为离开了于亚兰的公司就成为一个穷光蛋,他还是那个可以在马路上肆无忌惮只为了找个地方吃饭的于涛。但是,我相信我要的于涛不一定非要有钱。
也许有很多女孩子都在期待著有一个有钱的男人能负担自己的生活,但是我发誓我遇到于涛之后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
我把于涛的手晃来晃去:“于涛,可能我是有一点儿跟别人不太一样。我就是一个自由撰稿人,靠爬格子凑合活着,但是我能养活自己,我喜欢我现在这种职业,还很开心。所以,你说的那些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
“你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对你来说。”
于涛把我搂在胸前。
我闭上眼睛,这就是最重要的。
于涛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抚摩着,那是我今生没有体验到过的温存和关爱。这将延续在我以后的生命当中吗?我的心悠然一沉。
我仰起脸来:“于涛,你真的会回来吗?”
于涛仿佛被我吓住了似的:“怎么了?我当然要回来。三天以后,你睡醒了,就发现我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我的头在他的胸口上,那么热的身体和那么有力的心跳。
“我是说,你真的可以回到你自己吗?”
于涛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下去:“我会。”
我又一次想到了于亚兰,在于涛的怀中,我想到了他也曾经问过于亚兰的话:“你还回北京吗?”
广播再次响起来,于涛慢慢地托起我的脸:“林玲,你好好地等着我回来。”
我伸出双臂,第一次主动地环抱住于涛,这个在我的生活中才仅仅出现了这么短的时间,但是已经掌握了我的另一部分的男人。
我拥抱他,为了能忘记与他有关的一切。
放开于涛,我说:“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于涛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一下:“三天以后,我来找你。”
他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蓝色的背影。
想转身的一刹那,我愣住了。
刘超站在大约不到5米之外,神情严峻地看着我,手里握着机票。
我们对视着。
于涛几乎就在半分钟之前与他擦肩而过。
他看到了我和于涛的一切。
又一个背影在我的视线里越走越远,直到完全看不到他。
于涛的司机送我回家,是第一次我见过的那个小李。
客气地打过招呼之后我们不再说话。小李把音响的声音开得大起来。
是邓丽君。特别熟悉的《甜蜜蜜》之后,就是《再见,我的爱人》。
再见,我的爱人。
我忍住了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十七节
外面在下雨,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水把天与地连接成为一体,是那种紧密的结合,没有缝隙。
于涛应该今天回来。
我早早换好了那条新裙子,坐在窗前等他。
等人的时间是漫长的,但是我愿意这样等着,等我们共同的一个开始。
中午刚过,门铃如我期待的那样响彻我的家。
门外是曾经接我到于涛公司的女司机:“于总让我来接您。”女司机非常谦和有礼,“我在外面等您吧?”
“他回来了?”
我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走。
女司机笑笑,没有说话。
我拎着雨伞跟在她身后下楼。
雨水太疾,像铺天盖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