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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部分

战争与回忆(下)-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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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拉瓦?在吉尔伯特群岛那边。干什么?”    
    “海军陆战队在那儿遇上了麻烦。您瞧瞧这个。”他正在复写珍珠港广播的最新消息。新闻简报的调子是低沉的:“遭到顽强的抵抗……伤亡惨重……胜负尚难逆料……”    
    “唔,登陆的第一天总是最糟糕的。”    
    “人家觉得我们的任务很艰难。”“马蹄铁”摇摇头。“那些海军陆战队为了他妈的结束这场战争,才真付出了重大的代价。”


第六部 犹太乐园第七十一章(5)

    “海鳗号”在阴沉的细雨中离开了中途岛。一连好几天,天气越变越坏。潜艇在海面上驶行一直颠簸得很厉害;在这种风狂雨暴的严寒地带,船上的生活就成了一种碰撞摔伤的日程:步步都不易立稳、晕船、吃一半泼一半的冷餐,还有那单调的、没完没了的白天黑夜中紊乱不安的睡眠。在太平洋西北部,是一大片荒凉落寞、风云险恶的黑茫茫水域,日本人不大会在这一带巡逻,能见度又很差。可是埃斯特还是整天保持着战斗戒备状态。冻坏了的监视哨和值日军官每次换班下来,衣服上总结了冰。    
    埃斯特下令以每小时十五海里的速度航行,穿过在日本空军飞机航程内的岩石嶙峋的千岛群岛。他只不过把监视哨增加了一倍。他老喜欢说,“海鳗号”不是一艘潜艇,而是一艘“可潜艇”——这就是说,它是一艘能够潜水的水面船艇——老是在海底下躲躲藏藏,什么地方也到不了。拜伦同意他的看法,可是他认为埃斯特有时候混淆了勇敢与鲁莽之间的界线。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几艘潜艇到日本海去巡逻过;“鲭鱼号”就是在那儿失踪的;敌人很可能已经布置了空中巡逻。幸亏“海鳗号”大部分时间是在浓雾和雨雪中航行。拜伦的航位推测法经受着严峻的考验。    
    离开中途岛七天之后,风向一转,雾也薄了。北海道的群山绵延起伏地呈现在前方灰蒙蒙的天边。右舷方向,露出了更加高拔的黑魆魆的一团:是萨哈林岛的山岬。    
    “宗谷海峡!”埃斯特开玩笑似的用日本名称朝拉彼鲁兹海峡欢呼,一面拍了拍拜伦的肩膀。“干得好,领航员先生。”“海鳗号”正在从船身后侧滚滚而来的巨浪中颠簸前进。从船尾吹来的一阵寒风,拂动了向陆地眺望的艇长那浓密的金发。“现在,在我们拉闸潜下去之前,我们还可以再向前驶多远?日本人在那些山里装了雷达没有?”    
    “先不要去研究这个,”拜伦说,“现在先不要。”    
    埃斯特勉强而迟疑地点了点头说:“同意。撤出舰桥。”    
    经过一星期的颠簸折腾之后,改在潜望镜深度航行可是一番休息。晕船的水兵都从床铺上爬起来,在平稳的餐桌上吃三明治和热汤。拜伦对着潜望镜,给镜片里的瑰丽景色迷住了。当“海鳗号”接近东面峡口时,落日从低低的云层里射出了红光,玫瑰色的薄雾围绕着北海道上那座名叫丸山的峰峦形成一圈红晕。一个早年的可爱幻象掠过了拜伦的心头。他在大学求学时爱好过日本艺术;日本的绘画、小说和诗歌使他幻想着仙境里的风景,精巧雅致、富于异国情调的建筑,以及情趣隽永、衣着古怪、彬彬有礼的矮小人们。这幅图画和日本人——轰炸珍珠港、洗劫南京、攻占菲律宾和新加坡、杀害同胞弟兄、侵占了一个帝国的野蛮人——简直格格不入。他对于用鱼雷来打日本人感到一种冷酷无情的乐趣。可是眼前这幕夕阳下的丸山雾景,又使他回忆起早年的那个幻象来。他忽然想到这些日本人是不是也把美国人看作野蛮人呢?他觉得自己不是野蛮人,那些穿着粗蓝斜纹布军服在值班的水兵看上去也不野蛮。然而“海鳗号”正在迫近这个离奇的仙境,偷偷摸摸地想去尽可能多杀死些日本人。    
    一句话,这就是战争。    
    拜伦把艇长叫过来,让他从潜望镜里看两艘开着导航灯、向东驶行的船只。在暮色中,那红、绿、白三色的灯光十分耀眼。    
    “俄国佬的,毫无疑问,”埃斯特说,“他们是不是在指定的俄国航道上?”    
    “正是。”拜伦说。    
    “那好。这条道上不会有水雷。”    
    上一次,埃斯特曾经含讥带讽地评论过战争中的这种怪现象:德国的溃败势必要拖垮日本,可是苏联的船只满载着租借物资却可以安然无恙地定期出入日本的水域。现在,他一面从潜望镜里观察,一面用精干踏实的口吻说:“哎,咱们为什么不亮起灯开过去?要是日本人在这儿装了雷达,这样可比黑着灯航行更能瞒过他们。”    
    “要是咱们受到盘问呢?”    
    “那咱们就算是愚蠢的俄国人,没弄懂口令。”    
    “我赞成这办法,艇长。”    
    天黑以后又过了一小时,日本海岸全部清晰在望,水淋淋地升出水面的“海鳗号”亮起灯来。拜伦顶着强烈的寒风,站在舰桥上。对他说来,这是战争中最为离奇的时刻。他还从来没在一艘灯火通明的潜艇上航行过。船首和船尾桅顶上耀眼的灯光照得如同白昼,左右舷的红绿灯光似乎射到了半海里以外。这条船是这样清晰、这样可怕的一条潜艇!不过只有从舰桥上看是这样,从十海里外的日本山岬看过来,什么也看不见,顶多就只看到这些灯光罢了。    
    灯光是给看到了。“海鳗号”颠簸着穿过漆黑的海峡时,北海道上一个信号探照灯一亮一熄。埃斯特和拜伦在舰桥上又是挥手又是顿脚。信号灯又闪亮了一次。接着又是一次。“我们可不懂日本话。”埃斯特怪声怪气地说。    
    信号灯不再亮了。“海鳗号”继续前进,钻进了日本海,在天亮之前熄灭了灯,潜下水面。    
    快到中午,他们正向南徐徐航行时,发现了一条大约八百吨的小货船。埃斯特和拜伦商量究竟要不要射击。用鱼雷打它是值得的,可是一发动攻击,就可能引起呼救信号,导致敌人在日本海内对潜艇进行全面的海空搜索。要是现在不惊动日本人,明天再往南边去,更容易取得更大的战果。埃斯特打算剽掠三天,再用一天时间溜走。“可以试一下十八型鱼雷,”他最后点起一支哈瓦那牌雪茄烟,说:“领航员先生,让我们逼近它吧。我们来发射一枚鱼雷。”对于拜伦询问的目光,他冷冷地、轻蔑地咧嘴一笑作为答复。“十八型没有尾波。要是它没打中,那边的日本朋友什么也不会知道,对吗?如果打中了,他也许忙不过来,没法发什么信号了。”    
    埃斯特以一种简捷、踏实的方式进行了这次袭击。全体士兵精神抖擞地作出了响应,这也使拜伦受到了鼓舞。这种电动鱼雷的射程比十四型远,可是速度要慢一点儿。拜伦对弹着之前需要较多的时间这点还没习惯。他在潜望镜里望着,刚想报告没命中,只看见那艘货船喷起了一柱浓烟和一股白色水柱;大约一秒钟后,那一阵毁灭性的隆隆声震撼了“海鳗号”船身。他从来没见到过一条船沉得这么快。命中之后还不到五分钟,他还在从潜望镜里拍照的时候,它已经在一片浓烟、火焰和雾气中沉没了。


第六部 犹太乐园第七十一章(6)

    埃斯特抓住扬声器的话筒。“现在听着。消灭了一条日本货船。十八型鱼雷初试成功,‘海鳗号’还得再接再厉!”    
    这种喊声使拜伦浑身上下觉得振奋。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种男性的、深沉的胜利呐喊,这种潜艇的喊杀声了。    
    那天晚上,埃斯特下令向南航行,横穿过通往朝鲜的航道。上次巡逻时,他们在那儿遇上那么多目标,可是结果却那么令人失望。天快亮的时候,值日军官报告说,前方发现了导航灯。这么说,尽管他们袭击了那条货船,日本海内还没采取预防潜艇的警戒措施。埃斯特命令下潜。天色越来越亮,潜望镜里看到了一幕他称之为“令人馋涎欲滴”的景象:不管潜望镜转向哪个方向,都有船只安详地在行驶,并没军舰护航。拜伦发觉自己面临着一个如何作出相应行动的问题,简直跟安纳波利斯的航海课程不相上下:怎样攻击一个又一个目标,使这些牺牲品事先获得最少的警告,而自己又获得最大的战果。    
    “海鳗号”上,从艇长往下全部恢复了生气。这台杀人机器又活跃起来。埃斯特决定先袭击一艘大油轮;他下令潜到九百码深处,放了一枚鱼雷,命中了。这条被击中的船起火下沉,船上装的易燃品喷出一股浓密的黑烟。埃斯特扔下它不管,下令掉转船头朝远处一条船迫近。那条船看上去好像是条大运兵船,是迄今所看到的最大的目标。设法靠拢这个猎物,花了几小时的工夫。埃斯特在司令塔里踱来踱去,走到下边他的舱室里,又走上来踱着方步。后来,他在海图桌上狼吞虎咽地吃了厨房送来的一大块牛排,接着翻阅一本有半裸体女郎画像的画报。他翻得太匆忙,把画报也撕破了。最后,总算进入了攻击方位,拜伦在潜望镜里看着,埃斯特下令从最远的射程尽快地接连放了三枚鱼雷。等了一段长时间,拜伦叫了起来:“命中!上帝在上,它已经不见了!”当那阵雾汽和水汽的烟幕消散以后,那条船还在那里,船尾高高翘了起来,朝一侧歪了下去,显然已经没救了。埃斯特宣布的这个捷报,激起了更加热烈的欢呼。    
    他选中这个目标时,还看上了在同一条航道上不远的地方航行的另外两艘大货船。这两条船这时掉转船头,撇下这艘被击中的运兵船,加速逃走。    
    “潜在水里航行我就逮不住它们。天黑以后我们到海面上去追,”埃斯特说,“它们正在朝东往本国跑,那儿有空军掩护。明儿的情况会棘手些。不过”——他拍了拍拜伦的肩膀——“今天一天的收获可真不坏!”    
    这种兴高采烈的情绪在潜艇上到处可见:无论在司令塔、中央控制室或军官集会室里,甚至在拜伦下去作例行检查的轮机舱里,都是如此。光着半截身子、淌着汗水、身上一条条油污的水兵们咧开嘴欢笑着跟他打招呼,就像大获全胜后的足球运动员那样。他在下面的时候,潜艇浮出了水面,柴油机震耳欲聋地开动起来。他赶紧跑到甲板上去。卡塔尔·埃斯特穿着派克大衣,带着连指手套,正在舰桥上吃一块厚厚的三明治。这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天边还有一抹淡淡的落日余晖,正前方的水平线上有两个小小的黑点,就是那两艘货船。    
    “天亮的时候,我们要把这两条船都给干掉,”艇长说,“我们的燃料怎么样?”    
    “还有五万五千加仑。”    
    “挺不错。这个烤牛肉好吃极了。叫海恩斯给你预备一份三明治。”    
    “我想抽空去睡一会儿。”    
    “还是改不了老脾气,是吗?”    
    近几个星期来,埃斯特一直不大笑,也没跟拜伦开过玩笑。实际上,拜伦这几天根本没好好歇过,可是他贪睡这件事老成了人家开玩笑的资料。他看到埃斯特现在又有心思说笑话,心里也很高兴。    
    “唉,夫人,这是一场尾追。三点钟之前,不会有多少事干。”拜伦倚在船舷上,抬头朝天上看看。他觉得松弛下来,并不急着要走到下面舱室里去。“多好的夜晚。”    
    “美极了。再像今儿这样搜索一天,勃拉尼,那么他们随时随刻都可以送我回国内休假去了。”    
    “心里自在多了,是不是?”    
    “基督啊,是的。你怎么样?”    
    “唔,像今儿这样来上一天,我还不错。否则的话,兴致可不太高。”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只听见汹涌的涛声和呼啸的风声。    
    “你在想娜塔丽。”    
    “是啊,我老在想她。还想到那孩子。因为想他们,所以也想到杰妮丝。”    
    “想到杰妮丝?”埃斯特犹疑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想到杰妮丝呢?”    
    在星光下,他们几乎看不见彼此的脸。值日军官拿着望远镜对准了天边,就站在挨他们很近的地方。    
    拜伦的回答几乎听都听不见。“我太对不起她了。”    
    埃斯特大声吩咐下面再来一份三明治和咖啡,然后说:“看在圣彼得份上,你怎样对不起她呢?我觉得你在杰妮丝身边简直就像加拉哈德爵士 一样。”拜伦没回答。“好吧,你不愿意讲,就别讲了。”    
    可是经过长期的紧张之后,拜伦现在松弛下来,倒愿意谈谈这件事,虽然这些话很难说出口。“我们在相爱,夫人。这你没看出来吗?这都怪我不好,是一场愚蠢的恶梦。娜塔丽那封信才叫我清醒过来。我非断掉这种关系不可,这对我们两个都糟透啦。这几个月,我真不知道让什么鬼给缠住了。”    
    “你瞧,拜伦,你很寂寞,”过了一会儿,埃斯特用一种不像他平时的、温和的低音说。“她是个挺美的女人,你也是个堂堂的男子汉。你们一起大声哭泣,睡在同一所屋子里!你要是问我的话,你在忠实于娜塔丽这一点上真可以得青铜勋章了。”    
    拜伦轻轻捅了一下艇长的肩膀。“嘿,这只是你的想法,夫人。你觉得这是太合理不过的一件事了。可是从我这方面看来,她爱上我是因为我挑逗了她。在这一点上我做得太明显了。可是娜塔丽既然还活着,这是没指望的事,是不是呢?难道我希望娜塔丽死吗?我真他妈的该死。”    
    “耶稣基督和杰克逊将军在上,”埃斯特说,“别扯淡了。勃拉尼,在某些事情上我很佩服你,可是总的说来,你真可怜。你好像是住在另一个星球上,要不就是你一直没长大,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    
    “嗐,你说这些话干什么?”    
    拜伦和埃斯特正肩并肩地站在一起,用胳膊肘儿倚在船舷上,眺望着大海。埃斯特回过头去望望那个值日军官的朦胧身影。


第六部 犹太乐园第七十一章(7)

    “听着,你这个傻瓜。我已经跟杰妮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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