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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完本)-第42部分

小说: 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完本)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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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昭侯回到殿中,从正中高座上拿起那条换下来的补丁旧裤端详着。


    座旁内侍见韩昭侯手捧破裤发愁,欲笑不敢,干咳几声捂住了嘴。韩昭侯回身道:“去,将这条破裤送到府库保管起来。”内侍笑道:“我说君上,一条破裤还要交府库么?你就赏给韩家老穿得了。他老人家会说,这是国侯赏给我的君裤哩,虽然破,然则破得有侯气也。”韩昭侯生气地脸一沉:“你懂何事?听说过英明君主必须珍惜一喜一怒么?皱眉发愁必须得为大事,欢笑时必须与臣民同乐。一条裤再破,岂不比一喜一怒要紧?本侯要把这条破裤收藏起来,将来赏给有功之臣穿。赏给家老,他值么?”内侍笑着连连点头:“国侯英明,臣即刻将破裤送到府库去,将来赏赐,臣一准手到裤来。”说完,憋住笑碎步跑去了。


    这时,申不害大步匆匆而来,向殿中一看,面如寒霜,半日没有说话。


    韩昭侯皱眉摇头:“申卿啊。臣子不尽臣道,该当如何?”


    申不害向韩昭侯深深一躬,斩钉截铁道:“只要君上信臣,臣定为君上立威。”


    韩昭侯摇头叹息:“难。盘根错节,难也。”


    这时,韩国的大臣将军们方才陆陆续续三三两两地慢步走来,相互谈论着各自封地的女人猎犬奴仆护卫老酒之类的趣闻,不断哈哈大笑。有人看见老内侍站在廊柱下,便高声笑问:“韩家老,今日朝会,却是何事?”老内侍打哈哈道:“进去进去,朝会一开,自然知道,猴儿急!”臣子们爆出一片笑声:“我听说要换丞相?谁做新丞相啊?”“听说是申不害。”有人问道:“申不害是个甚东西?”有人高声答道:“申不害不是东西!是个郑国贱民!”


    众人一阵哄然大笑。老内侍向殿内撇撇嘴,示意他们收敛些许。可这些臣子没有一个在意,依旧高声谈笑着走进政事殿。猛然间,众臣肃静了下来。政事殿内,韩昭侯在中央大座上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申不害肃然站立在韩昭侯身侧,长发披散,不怒自威。这种场面在韩国实在罕见。但大臣们相互瞅瞅,又开始哄哄嗡嗡地谈笑议论起来。老内侍韩家老走进来站在韩昭侯另一侧,骤然尖声高宣:“列位禁声,听国侯宣示国策——”


    待众臣安静下来,韩昭侯咳嗽一声,郑重缓慢地开口道:“列位大臣,我韩国民力不聚,吏治不整,软弱受欺,内忧外患不断。长此以往,韩国将亡矣。为此,本侯晓谕:任当今名士申不害为韩国丞相,主持变法,明修国政……”


    政事殿“哄”地骚动起来。大臣们似乎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


    一个身穿紫衣的大臣高声道:“变法大事,涉及国家根本、祖宗法制,怎能如此草率?望国侯收回成命!”此人乃韩国上卿侠趁,其祖父侠累乃韩列侯时盘踞封地威慑国君的权相,被韩国名臣韩仲子所结交的著名剑士聂政刺杀。二十年后,侠氏家族再度崛起,成为韩国势力最大的旧贵族。


    一个绿衣大臣道:“申不害是何东西?郑国贱民一个!如何做得我韩国丞相?又如何服得众望?该当收回成命!”此人乃韩国现任丞相公厘子,其部族五万余人占据着韩国老封地韩原一百余里,专横跋扈,遇事只和几个权臣谋断,根本不将韩昭侯放在眼里。


    “韩国官吏质朴,民风淳厚,君上何故乱折腾?”这位黑衣大臣乃韩国功臣段规的三世孙段修,职任上大夫。段规在三家分晋时,力劝韩康子争得荒凉的成皋要塞,给吞灭郑国创造了根基。韩康子封段规成皋六十里封邑。四代之后,段氏部族发展到两万人,成为与侠氏、公厘氏相比肩的大贵族。


    “申不害亡国妖孽,当杀之以谢天下!”


    “对,杀!杀申不害!”


    殿中一片混乱,大臣们交相乱嚷,吼声连连。


    老内侍尖叫道:“嚷个鸟!国侯还没说完。再嚷回家去!”


    申不害不动声色地走近韩昭侯身边,正色低声道:“君上请授臣执法权力,整肃吏治自今日始。”


    韩昭侯本是极为聪敏的君主,内心也极有主见,素来对这班大臣厌恶之极,偏又无可奈何。他内心很明白,韩国局面若由他亲自出面收拾,极有可能酿成举国祸乱,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自己倒台。韩国要好,必须借助刚毅锋锐的强臣,自己只能在背后支持,相机行事。申不害有没有舍身变法的杀气,韩昭侯吃不准,又不能主动请他镇抚群臣。目下见申不害自请执法,韩昭侯大为振作,清清嗓子,似乎无奈地向殿中挥挥手道:“列位臣工,申不害丞相开始宣示变法大义。从目下开始,一切国事由丞相决断。”


    申不害已经为今日朝会做了周密准备,特意将忠于国侯且也有自己诸多朋友的三千精锐甲士从新郑城外调入宫中,将原来与大臣们里外沟通、由韩家老统领的宫室护军调出城外训练补充。他决意为变法祭旗,对旧贵族大开杀戒,震慑韩国旧贵族的气焰,为变法扫清道路。此举成功,变法成功。此举失败,变法失败。至于自己的安危存亡,他早已置之度外。此时,申不害双手捧定一柄金鞘古剑,凛然站立在三级石阶之上,冷峻地开口:“列位,申不害手里这把剑,是韩国定国诸侯的镇国生杀剑。它尘封多年,光芒已经被邪恶吞噬。君侯将它赐予申不害,由我仗剑整肃吏治。国无律法则国自乱,庙堂无治则吏自贪。今日庙堂朝会,群臣置若罔闻,卯时不到,到则闹市一般。更有甚者,小小侍臣也竟敢在庙堂之上污言秽语。国府若此,何以治民?为立律法威严,定要整肃不肖之臣。”


    政事殿一片愕然。大臣们和老内侍都惊讶地看着申不害,认为他一定是想变法想疯了。老内侍嘻嘻一笑,轻慢无礼地尖声道:“噢,数落到老夫头上来了?还丞相也,也不想想,你如何走出这六尺禁地?”


    申不害举剑过顶,大喝一声:“殿前武士听令!”


    一千名重甲武士已经按照申不害事先部署,悄无声息地将政事殿四面围定。一百名重甲武士手持大斧站在殿外廊柱下,此刻轰雷似的齐吼一声:“在!”


    申不害手中金剑直指老内侍,厉声道:“你污秽庙堂,守门索贿,勾结外臣,私泄宫室机密,实为奸佞污君,推出立斩!”


    老内侍一看甲士阵势,便知大事不好,扑倒在韩昭侯案前大呼救命。韩昭侯背过脸挥挥手。八名甲士一拥拿下老内侍,架起走出。顷刻间,殿外传来一声苍老嘶哑的惨叫。一名甲士用大木盘托进须发灰白的一颗人头亢声道:“请丞相验明人头。”申不害冷冰冰道:“大臣传看,验明人头。”


    甲士捧着血淋淋的人头,逐一递到每个大臣的眼前。这些大臣们这才开始紧张起来。但他们依然相信这只是申不害杀鸡给猴看的小伎俩,决然不敢触动这些根基雄厚的大臣。另外一面,杀了这个阴阳怪气的韩家老,权臣们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因为这个老东西仗着统领宫室护军,谁也没少敲诈,杀了他既除一害,又给申不害种一恶名,何乐不为?虽则如此,权臣们还是嗅到了一丝慑人的杀气。上卿侠趁铁青着脸推开人头,声色俱厉地喊道:“申不害,尔意欲何为!”


    “申不害,尔休得猖狂!”大臣们愤激高叫。


    申不害微微冷笑:“尔等猖狂三世,岂不许国家律法威风一时?殿前甲士听令!”


    “在!”又是轰雷般一阵轰鸣。


    “将权奸佞臣侠趁、公厘子、段修押起来!”


    “嘿!”甲士们一声回应,进殿将三名权臣捆绑起来,清冷的刀锋森森然搭在他们又肥又白的脖颈上。段修竟吓得噗噜噜尿流一地。


    “申不害,侠氏亲军会将你碎尸万段!”侠趁嘶声大叫。


    “国侯,你任用酷吏,国人不会饶恕你!”公厘子也颤声高喊。


    申不害冷笑道:“韩国衰弱,根源何在?就在尔等旧族权臣挟封地自重,私立亲军,豢养门客,聚敛财富,堵塞贤路,使民穷国弱,庙堂污浊。尔等非但不思悔改,反倒穷凶极恶,威胁国侯,图谋弑君。不除尔等奸佞权臣,岂有韩国变法图强之时?押出立斩!”


    甲士轰然一声,将三名不可一世的权臣架出殿外。随着三声长长的惨叫,三名甲士用大木盘又托进了三颗人头!


    这一举当真是惊雷闪电威不可挡。政事殿大臣们冷汗直流,不知几人软倒在地尿了出来。人头尚未传验,大臣们便一齐扑倒在地,涕泪交流地高喊:“臣等谨遵变法国策,效忠国侯,听命丞相,绝不敢有丝毫异心!”


    申不害冷漠地展开一卷竹简,高声道:“列位既然服从国家法令,三日之内,须交出全部封地、亲军及数十年所欠国府赋税。日后有超越国府官俸而私收国人赋税者,杀无赦!”


    “谨遵丞相令!”大臣们伏地齐应。


    “这是列位的封地、亲军、应缴财货赋税的清单,传阅后立即写出手令,由国府派员接收。全部接收完毕后,尔等方可回归。抗命不缴者,杀无赦!”


    “谨遵丞相令。”大臣们又是一片呼应。


    申不害一摆手,一名中年内侍毕恭毕敬地低头双手接过竹简,捧给大臣们传阅。立刻便有人接过身后内侍手里的雁翎笔和羊皮纸写了起来。一时间,政事殿肃然无声,唯闻窸窸窣窣的写字声与折叠羊皮纸的声音。


    申不害向韩昭侯拱手道:“请君上回宫安歇,这里有五百甲士看守。臣当自领五千军马,接收侠氏、公厘、段氏三族封地。三日后与君上会于政事殿。”


    韩昭侯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局面变化,此刻早已经大感快慰,向申不害深深一躬:“先生真乃不世奇才也。谨遵先生教诲。”


    三日后,申不害凯旋,不但将三族封地的城堡摧毁、府库清理收回,而且将三族的两万多家族私兵收编为国家官军。此间,被扣押在新郑的其他贵族也纷纷交出领地、所欠赋税以及家族私兵。一个月内,韩国的府库就充盈起来,三万多私兵也大大增强了韩国兵力。申不害认为,整肃吏治后必须立即着手整肃军兵。他向韩昭侯主动请命,自任韩国上将军,将贵族私兵和原有国兵混编,开始了极其严酷的训练。


    韩国开始激变,唤起了生机勃勃的活力,也引起了六大国和各种隐秘力量的警觉与密切关注。


第五章卫鞅入秦(1) 

    一、神秘客栈的布衣少年


    离开韩国时,玄奇在洧水岸边的太室山峡谷中放出了一只信鸽。黑色的鸽子长鸣一声,振翼疾飞,箭一般冲上一线蓝天,向南飞去。


    百里老人笑问:“墨家总院又盯上申不害了,对么?”


    玄奇肃然道:“凡以杀戮为政者,在外弟子都要即刻急报,以便查实遏制。”


    “老头子啊,哪里有事就到哪里,也管得忒宽了。”百里老人叹息一声。


    “大父,你给孙儿找了个好老师,如何又不赞同老师的信念?”


    百里老人悠然道:“你师大义高风,然以暴易暴,终非良策。”


    “对付暴政,除了诛杀,难道大父还有更高明的办法?”玄奇认真地问。


    老人摇摇头:“没有。天下事原本也难。”


    玄奇笑道:“那就莫想了。大父,该分道了。”


    百里老人恍然笑道:“啊,已经到歧路口了。好,孙儿去魏,爷爷去齐。”


    玄奇扬着马鞭笑道:“办完事,我来找大父,也见见那个孙膑。”


    “好,爷爷在临淄等你。”说完,扬鞭纵马而去。


    玄奇望着爷爷的背影消失,才打马一鞭,直向东北方的茅津渡而来。匆匆过河,便飞马直奔安邑。她到安邑城的目的,是暗中探听魏国近期有无侵吞别国的谋划,然后最快地报告总院,以便帮助弱国制订周密的防御方略。这是她的公事。还有一件私事,就是大父委托她暗中了解卫鞅入秦有无困难阻力,如果需要,她应该暗中全力帮助。这两件事对于玄奇来说,都很重要。前一件,是他们学派的信念所在,责无旁贷。后一件,则是她作为秦人后裔的情意所系。更何况,一想到能够为“他”的招贤暗中尽一份力量,她心中就有一股暖流涌动,情不自禁的脸上发热。为了行动方便,她仍然是在外游历的一贯装束,一领本色布袍,一顶六寸竹冠,快马短剑,简朴利落。如此男装士子,反倒衬得她愈显丰神英姿,引得道边少女常常驻足凝望。


    安邑城南门内紧靠城墙的一条小街上,有一家简朴的客栈,门额上一块长方形青石刻着两个大字——莫谷。寻常时日里,这家客栈既不挑出灯笼,也不打开店门,更不像安邑城大多数客栈那样讲究,门口总是肃然站立着一个或两个仆人,似乎对有没有客人来住根本不在意。再加上所在偏僻,商旅游客难以发现,门庭异乎寻常的冷清。如此客栈若在别国,也许会教人觉得怪异反而引起注意。然而在安邑城这样人欲横流鱼龙混杂的风华都会,人们注目的是王室,是贵族,是名士,是巨商大贾,市井底层的任何怪诞诡秘都会变得平庸无奇,丝毫没有人愿意多看你两眼。譬如这莫谷客栈,没有谁能打听得到,甚至没有人知道它是何时开在这里的。


    傍晚时分,玄奇入城,来到了这清净的客栈门口,在厚厚的木门上拍了三掌。


    木门无声地开了。黑黝黝的门厅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行广无私。”


    “厚施不德。”玄奇拱手肃然回答。


    “欲生,欲富,欲治?”


    “欲治。”


    苍老的声音消失了。门厅里走出一个黑衣小童,接过玄奇手中马缰,拉马从侧门进入偏院。玄奇从容步入庭院,亮了一下手中的一张刻有“子”字的竹板,影壁前的一个白发老人便领她来到北面的三间正房。顷刻之间,有小童点上铜灯,打来热水。房间里陈设极为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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