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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施蛰存作品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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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是我和沈从文六十年间友谊的经过。论踪迹,彼此不算亲密;论感情,彼此各有不少声气相通的默契。从文对我如何理解,我不知道;我对从文的理解,却有几点可以说出来,供沈从文研究者的参考。  
  从文出生于苗汉杂居的湘西,他最熟悉的是这一地区的风土人情。非但熟悉,而且是热爱。从文没有受过正规的中学和大学教育,但他的天分极高,他的语文能力完全是自学的。在他的早年,中国文化传统给他的影响不大。这就是他的大部分作品的题材、故事和人物形象的基矗各式各样单纯、质朴、粗野、愚昧的人与事,用一种直率而古拙,简净而俚俗的语言文字勾勒出来。他的几种主要作品,有很丰富的现实性。他的文体,没有学院气,或书生气,不是语文修养的产物,而是他早年的生活经验的录音。我所钦仰的沈从文,是这样一些具有独特风格的作品的作者。  
  由于要在大都市中挣扎生存,从文不能不多产。要多产,就不能不有勉强凑合的作品。在三十年代初期,他有一部分作品属于这一类。他为我编的《现代》写过几篇小说,用《法苑珠林》中的故事改写,后来编为一本《月下小景》,也是我帮他印出来的。这几篇小说,我都不很满意。在昆明时,我曾坦率地向他讲了我的意见,他笑着说:“写这些小说,也流过不少鼻血呢!”  
  从文的小说中,确有些色情描写,这就是为郭沫若所呵斥的。赤裸裸的性欲或性行为的描写,在现代文学中,本来已不是希罕的事,要区别对待的是:还得看作者的态度,是严肃的,还是淫亵的?从文小说中那些性描写,还是安排在人物形象的范畴中落笔,他并没有轻狂诲淫的动机。再说,从文小说中的性描写,既不是《金瓶梅》型的国货,也不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型的舶来品,而是他的湘西土货。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苗汉混血青年的某种潜在意识的偶然奔放,不是他一贯的全力以赴的创作倾向。郭沫若以此来谴责沈从文,似乎完全忘记了他的老朋友郁达夫。  
  为新文学运动和反帝、反封建的新思潮所感召,从文于一九二三年来到北平,没有熟人,没有亲戚,孤军奋斗。一九二四年,已在《现代评论》和《京报副刊》上发表创作,大约此时已受知于胡适。以后,逐渐认识了徐志摩、郁达夫、杨振声、朱光潜、梁实秋、朱自清、叶公超等人。长期和这样一群教授、学者接近,不知不觉间,会受到熏陶。这一群人的总的气质,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中的绅士派。从文虽然自己说永远是个乡下人,其实他已沾染到不少绅士气。一九三三年,他忽然发表了一篇《文学者的态度》,把南北作家分为“海派”和“京派”。赞扬京派而菲薄海派。他自居于京派之列。这篇文章,暴露了他思想认识上的倾向性。早年,为了要求民主,要求自由,要求革命而投奔北平的英俊之气,似乎已消磨了不少。从此,安于接受传统的中国文化,怯于接受西方文化。他的作品里,几乎没有外国文学的影响。他从未穿过西服。他似乎比胡适、梁实秋更为保守。这些情况,使我有时感到,他在绅士派中间,还不是一个洋绅士,而是一个土绅士。反帝、反封建,在他只是意识形态中的觉醒,而没有投身于实际行动的勇气。也许他的内心有不少矛盾,但表现出来的行为现实,却宛然是一个温文尔雅,谨小慎微的“京派”文人了。  
  从文在文章和书信中,有过一些讥讽左翼作家的话。话都说得很委婉,但显然暴露了他对某些左翼作家的不满。他说左翼作家光会叫革命口号,而没有较好的作品。他们是以革命自诩的浮夸青年,不能扎扎实实的工作。这些转弯抹角的讥讽,当然使左翼作家会对他怀有敌意,因而把他目为反革命的作家。其实从文不是政治上的反革命,而是思想上的不革命。他不相信任何主义的革命能解决中国的问题。归根结柢,恐怕他还是受了胡适的改良主义的影响。他对某些左翼作家的讥讽,也并不是出于政治观念。鲁迅对左翼作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是左翼,但不是作家。①从文的意义也是这样。不过鲁迅是从更左的立场上讲的,从文却从偏右的立场上讲了。  
  ①鲁迅有过此语,待查出处,故暂不用引号。  
  从文一生最大的错误,我以为是他在四十年代初期和林同济一起办《战国策》。这个刊物,我只见到过两期,是重庆友人寄到福建来给我看的。我不知从文在这个刊物上写过些什么文章,有没有涉及政治议论?不过当时大后方各地都有人提出严厉的批评,认为这是一个宣扬法西斯政治,为蒋介石制造独裁理论的刊物。这个刊物的后果不知如何,但从文的名誉却因此而大受损害。  
  沈从文一生写了大量的小说和散文,作为一位文学作家,在中国新文学运动的第二个十年间,他和巴金、茅盾、老舍、张天翼同样重要。建国以来,文学史家绝口不提沈从文,却使国外学者给他以浮夸的评价,并以此来讥讽国内的文学史家和文艺批评家。  
  这是双方都从政治偏见出发,谁都不是客观的持平之论。  
  至于沈从文的思想问题,我已把我个人所感觉到的情况讲了一个大概,也许我说得是,也许不是,毕竟我和他常在一起的机会很少,他的思想发展的曲折道路,也许我的观感太简单化了,这还有待于传记作者的研究。今天,既然党的政策已开放了百家争鸣的自由,那么,一切知识分子的思想问题,都应当用思想问题的尺度来作结论。  
  一九八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杨刚的一封信B   
  B本文为作者发表杨刚一封来往书信时写的附记。标题为编者所加。  
  我与杨刚来往书信,大约有五六封,这是仅存的一封。时间是一九四○年四月,地点是香港。她用的是《大公报》馆信纸,因为她当时任香港《大公报》记者。  
  那年四月初,我从昆明取道越南到香港,想转船回上海省亲。香港朋友想把我留下,由吴经熊、叶秋原的介绍,在天主教的真理学会找到一份工作:帮助他们校阅一批天主教文学的中文译稿。  
  我在学士台租了一个房间,把在上海的妻子接来定居。每天上午九时到下午四时,在真理学会工作。一人一间办公室,堆满了从大陆各地天主教会运来的文稿和原本。这工作也十分紧张,我每天要审定一二万字的译文。  
  当时,中国作家协会香港分会计划办一个暑期讲习班,培训香港青年。在筹备期间,杨刚来找我,要我多出些力。我当然不会推辞。  
  真理学会在坚道,我们就在坚道上租了一间房子,作为讲习班的筹备处。我每天下班后,就到那里去负责办理一切报名、注册、登记事务。忙了一个多月,讲习班借中华中学的教室开学了。我也每星期夜晚去讲两堂课,讲的是爱国主义语文,如文天祥《正气歌》岳飞《满江红》之类。  
  在这一段时期中,我和杨刚见面的机会较多。这一封信,就是她来找我做讲习班筹备工作时所写。暑假完了,讲习班结束,太平洋风云突变,香港已非乐土,我仍带了妻子回上海。九月间,应福建之聘,独自乘小轮船来到福建。  
  一九四四年,杨刚的胞兄羊枣在福建牺牲。杨刚来福建处理后事。当时我在长汀厦门大学。杨刚从江西赣州来,在长汀停留了几天。她来看我,我才知她本是长汀人,离乡多年,只剩几家堂兄弟了。  
  从此以后,我和杨刚没有见面的机会。直到一九六一年,才听说她任职国务院总理办公厅秘书时逝世了。  
  杨刚是一位能干的女记者、女作家,待人接物,都很诚恳。她这封信的最后一节,我当时看了不知所谓何事。问她,她笑笑不说。直到一九八四年,上海书店影印我在三十年代主编的《现代》杂志,送了我一部。我在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号上发现了一篇杨刚的小说《一块石头》,这才明白,早在一九三三年,我已和她通过几次信,大约是鼓励她继续写作,像我对待其他投稿青年一样。  
  今天检出这封信,预备发表。五十年前的杨刚,仍然在我的记忆里。  
  [附录]  
  蛰存先生:  
  从前没有知道您对于人事有这许多关切,在工作上(我说是非写作的工作)有这许多的热情。但是现在我觉得有更多的勇气去希望了。  
  您很谦卑的说了一句话:“总是要做点事的。”这句话,我想我会牢记祝研究班的事,望您空时多想一下,计划一下。大家都不是先有了成见的。谁的办法更有系统,行起来有效,就立刻可以用。您也许很忙,但也许抽时间起来还比较容易一些。望您除了计划这研究班以外,还想想如何使它活跃新鲜,使它和香港青年人紧紧系在一起,助他们长大。  
  假如您的记忆里还留得下一件小事,您当想得起我也是受过您鼓励的许多人之一。  
  问您好。  
  杨刚上  
  四·廿一          
怀念几个画家   
  去年十二月,《文汇读书周报》刊出了一幅漫画:《文艺茶话图》,画着三十年代的一群文艺作家。这幅画出于当时漫画家鲁少飞之手,在一九三四年文艺综合性刊物《六艺》上发表过。十多年前,香港的《开卷》杂志上也重印过。这回,大约《读书周报》编者有兴趣,又重印了一次。有人剪下这幅画,拿来问我:这些人画得像不像?我看了一下,凭我的回忆,我说:都很像,连神气都画出来了。不过只有一个人不像,那是彭家煌。  
  来客又问:鲁少飞是何许人?我说:三十年代上海第一流漫画家。  
  来客问:你认识吗?  
  我说:认识,不过不熟。  
  来客问:此人现在哪里?  
  我说:不知道,四十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再也想不到,上月在《新民晚报》的《夜光杯》中看到徐淦同志的一篇文章,才知道鲁少飞还健在,而且仍在上海隐居着。  
  “四人帮”粉碎以后,我常常怀念许多长久不知下落的三十年代上海文艺界朋友。  
  在那个十年间,上海文艺界各方面的活跃人士,都有同声同气的交谊。文艺作家、戏剧家、电影家、洋画家、漫画家、木刻家,经常有机会在一起闲谈,不是在宴会上,就是在茶室里,或者在电影院里、舞场里不期而遇,年龄都在二十五至四十之间。有不少人,虽然没有成为知交,但给我以很深的印象,他们的风度和工作,都使我钦佩。  
  后来,文学创作的朋友,一个个随着萧军“出土”了,一九七八年,我到北京去参加文代会,见到了许多面目全非的老朋友,还有不少未见过面的老神交。只有我所怀念的画家,还有好些人不知下落。当年《时代画报》这一群人,只有叶浅予、丁聪还有作品发表,张光宇、正宇兄弟都下世了。庞薰琴、雷圭元,我联系上之后,不久都作古了。  
  陈士文在法国学画十年,抗战时才回国,我在临解放前,才在上海西门路找到他。解放以后,便无来往。八十年代初期,才知道他在香港中文大学,也已去世。他留在上海的一百多幅超现实派油画,在“文化大革命”中,被他的老母亲烧光了。丁衍镛也在香港,很不得意,只当了一个中学美术教师,也早在一九七八年逝世。  
  周多和郭建英,都为我编的《现代》杂志画过很好的封面和装饰画,解放以后,没有见过他们的作品。前年,台湾朋友寄我一份资料,才知郭建英成为著名的银行家,亦已不在人间。剩下一个周多,还没有着落。  
  章西厓是四十年代杰出的漫画家、木刻家、装饰艺术家。他的漫画,讽刺性很尖锐。  
  我在五十年代初期,还有一次在出版社的宴会上遇到,反右以后,就杳无消息。直到前年,才知道他仍在上海,已从出版社退休。取得联系后,承他不弃,带了他的一部分小品画和木刻来供我赏玩。现在,又知道鲁少飞也还平安无恙,这是最后一个我所念念不忘的画家了。  
  一九七八年以后,不少三四十年代闻名的画家,都一个一个的“出土”,有作品或消息见报了。在北京、上海、广州的画家,更是逐渐活跃起来,发表了新的作品。章西厓“亮相”很迟,直到前年才由陆谷苇的一篇报道,并附印了他的一幅盆画,才使我知道。没有徐淦的文章,我至今还不知道鲁少飞的踪迹。我想,这两位画家,似乎有些与众不同,他们难道安于被活埋,拒绝出土吗?文人总想印出一本书,画家总要开个展览会,可章西厓和鲁少飞却安于沉默,不求闻达。我不说他们人品高洁,只怪他们太消极了。  
  不过,消极也许倒是“塞翁失马”,君不见黄某某夫妇和黄某某等等,出土不到十年,又好像活埋进秦俑坑了吗?  
  一九九一年三月十五日          
鲁少飞的心境   
  上月,在本报见到徐淦同志的一篇文章,提到鲁少飞,我才知鲁少飞还健在,而且就在上海。当时有许多感触,写了一篇文章,题为《怀念几个画家》,写好就寄给广州的《随笔》双月刊,近日收到编者来信,说此文将在七月号上刊出。  
  想不到,今天(四月六日)又见到徐淦同志谈到鲁少飞的文章,其内容使我有些惊讶。惊讶的理由,还得要从我那篇给《随笔》的文章说起。  
  自从拨乱反正以后,文艺创作界的三十年代朋友,一个一个随着萧军在各地“出土”了。凡是我所认识的、景仰的、三四十年代的作家、诗人、话剧家,都有了消息,许多人都有文字或记者的报道在各种刊物上亮了相。已经下世的,也有了记录。只有一群画家,我所认识的,或景仰的,都还是不知下落。也许是由于隔行之故,有些人在五十年代就早已不知行踪,洋画家有周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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