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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狂欢的季节-第15部分

小说: 狂欢的季节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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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匆地,匆匆地你一窝下了六只小猫,才刚刚六月份,钱文甚至觉得这时间不对,你本不该生养得这般匆忙。他请教了当地的农民,农民说,一只猫甚至于一年会下三窝仔,每窝大概三至六只。几何级数的心算使他感到恐怖,他意识到若干年后,全世界都会盘据着他的这只猫的后裔。他必须接受。六只小猫睁不开眼睛,发出了和老鼠没有二致的吱吱声。此前钱文已经听到关于猫生养以后由于兴奋或是由于狂怒——由于陌生人去看它便误以为自己的小仔是老鼠从而吞下自己的后代的故事,这使钱文再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怖。钱文为你的生养特地从黑市买了两块钱的羊肝,两块钱的羊肝你一天就吃完了,由于生育、哺乳和大量地吞吃生羊肝,你变了,你变得欲壑难填,你变得饕餮而且凶残,狡诈而且阴冷。你对钱文和东菊愈来愈冷漠了,他们不能满足你的食欲。没有足够的食物更没有足够的理解。他们给的馒头没有起码的刺激。每天夜间,你奶完了六个孩子,你就悄没声息地走上了冒险之路。你已经不满足燕巢鼠穴边的机会,你开始袭击各家的鸡窝鸽子窝。你毫不在乎地咬断鸽子、小鸡和大鸡的喉咙,喝它们的血,吃它们的软骨,撕碎它们的皮肉,再把鸡毛弄得满地都是,在这些活动中你得到了一只猫儿的最大的满足。你蹲在房顶上欣赏鸡鸽主人在发现损失后的气急败坏,你奇怪人类怎么会这样无能,动作迟慢,视力低下,既不能爬高又不能钻洞,对于一只聪明的猫来说,人就是废物。一只彬彬有礼的猫儿就这样成了半夜杀手、家禽的死敌、邻里的公害,而钱文他们却没有察觉。

    你依稀感到了这样做的危险,是吗?鸡窝的密封使你明白你是不受欢迎的客人。鸡窝的缝隙又使你认定那是一个属于你的世界。你的一些响动使鸡的主人一跃而起,鸡的主人拿着木棍和铁锨冲了出来,你完全明白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你觉得好笑,因为人这种东西天一黑就变成了瞎子,你与他们近在咫尺,他们虚张声势了老半天其实根本看不见你。你就在他们的脚前跑来跑去。而你,愈是黑天双目愈是大放光芒,愈是黑天愈是觉得自由自在。鸡的主人吆喝着乱打着,和这样的人捉迷藏你觉得有趣。深夜出行,为所欲为,从各种柴缝门缝里钻过去,从各种屋顶上窜下来,从各种地洞里逃出去,如入无物之境,其乐也无穷。主人,恩人,钱文也罢东菊也罢,他们毕竟只是人罢了,他们其实与养鸡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永远体会不了你的深夜出行,擅入禁区,周旋游刃的快乐。非法性和隐蔽性正是这种快乐的无可替代之处。按照你的体会,造反不仅有理而且有趣。你在大嚼大闹大快之后,常常孤独地坐在一幢最高的房顶上,咂着嘴唇,追逐着尾巴,舔洗着脚爪和脚掌,欣赏着蓝蓝的月亮,体味自己的胜利,而且愈来愈坚信胜利与幸福只能依赖自身,只能由自身创造,全不用等待好心的赐予,也不必管威胁与非议。

    猫的世界只能由猫做主,猫的生活只能由猫决定,你的文质彬彬与严守礼仪已经做到了超水平的发挥,你为了讨好主人所做的一切已经超过了一只猫能够做的了。你于心无愧。再好的主人——例如钱文也不可能跟随你上树上房,深夜狩猎,茹毛饮血,高踞屋顶,怡然月下……他们每夜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放屁打嗝儿,他们最常说的一个名字就是江青,说得多了你也有了印象。他们一说江青你就会侧过耳朵去听,接着你听到了他们的哭哭笑笑的怪声怪气和一声又一声的潮水一样的叹息。然后他们无趣地睡下了……他们是多么可怜复可笑呀。

    然而人是更加凶残和狡狯的,人的危险远远多于偷吃几只小鸡,他“人”就是地狱。正当你高高在上地愉悦着自己的生命的时候,一家养鸡的人制定了对付你这不速之客的可以称为“边疆之狐”或者“边疆风暴”方略。人最容易萌动的就是杀机。你不知道,你毕竟入世太浅,见事太有限。你照旧在那一天深夜出行,你来到了一家鸡房前,你突然发现就在鸡窝前弃置着一条羊肉——你就不想想一条好肉怎么会放置在那里!你快乐地咬起了那一块肉……

    肉条刚刚被你嚼了两口,你已经感到了事情有点不对劲。先是上颚后是下颚被狠狠地刺痛了,然而,你仍然没有警惕,你已经习惯于吞食带着骨刺的活食,你张大了自己的喉咙,想干脆把肉条吞下去。就在这时,接连几下的刺痛使你呆木了,你忽然明白,你中了计了,你的喉咙已经被鲜血堵塞,你的血管已经一个又一个地被刺裂被撕开了。你的动脉流出了汩汩的鲜血,自己的鲜血使自己窒息,鲜血流到了鼻孔里,鲜血流到了耳朵和眼球上,你的眼睛睁得老大,你知道,你完了。

    孩子,你临终的时候想起了你的六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羊肉条里有七只针。这七只针刺破了你口腔和喉咙的粘膜、皮肉、静脉和动脉,刺破了你的气管和食管,卡住了你呼吸的通路,最后结果了你的性命。

    你的死亡不光彩。你的身体因为恐怖和疼痛缩成了一团,再极度伸长,僵硬,固定在那里。你的尸体像是一条四条腿别在两处的破板凳。你的面孔因为痉挛和挣扎而全变了形。你不像一只猫而更像一只缩小了的狐狸。你的皮毛立即污秽不堪,并且结成了一球球的疙瘩。

    ……那天清晨你没有按时回家,钱文十分惦记你。六个小猫吱吱地叫。说也巧,那天是你的孩子们一周月生日。它们已经可以开始吃点什么,于是钱文给他们用剩肉汤拌了米饭,它们不太爱吃但也多少吃了一点。天已大亮,你仍然没有回来。你本来每天都是天一麻麻亮就回家的。钱文觉得不妙。他自己磨叨。东菊说:“过会儿它就会回来的。”她老是把世上的事情看得那么简单。

    然后是中午,然后小猫仔吱吱叫个不住。然后东菊也开始磨叨:怎么还不回来?然后是下午四点半,钱文听到一个邻居说是水渠支渠边发现了一只死猫。他觉得不祥,他不能决定要不要过去看一下。也许是他不敢去看,他怕当真是你。最后他来了,他已无法辨认,谁也无法辨认,比起活着的时候,死猫显得瘦长、丑陋、僵硬,一点可爱的劲儿也没有没有了。一切死了的生命都令人觉得它该死。他的心怦怦然。

    然后是晚上,钱文说:“我想怕是出了事儿。”东菊说:“不会的,一会儿就回来了。”然后钱文回忆,他模模糊糊地记起似乎已经有一次你晚归四五个小时,是不是有过这么一次?那天中午了你才回来,身上有伤。他只想到你可能是被顽皮的孩子捉住,你可能受了苦。他根本没有想到你会受到人的精心策划的算计。他甚至想到,是不是有过关于猫偷鸡吃的警告。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也许那真的不是你?一连十几天他们还做着你突然归来的好梦,他们总觉得不至于,他们总觉得你能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也许你再次遇险,被顽童捉住甚至被拴了起来,但是以你的聪明,最终还是能够摆脱羁绊。他时时听到你的叫声,他一天好几次突然跑到门外疯狂地大叫“皮什皮什”,他甚至梦里也与你再次相会,在梦里他抚摸着你的皮毛,他叫着你。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许多天过去了。他也好东菊也好,都明确了,那只变形的难看的死猫就是你。

    ……于是他们把对你的纪念变成精心照顾你的孩子的实际行动。钱文用眼药瓶往它们的口里喂牛奶,钱文给它们点眼药水。钱文每天清扫它们的屎尿。眼看着它们成长。钱文自称是猫的代理妈妈。

    然而你的孩子们的命运也都很不济。可能是你太聪明了,一只猫太聪明和一个人太聪明从根本上说是一样的,不祥。你占用你的家族的灵气运气占用得太多,于是你的孩子们大多都有点智力方面的困难,而且都是苦命。你的大儿子,一只小公猫又傻又脏,钱文给了一个朋友,但是那个朋友不久就把它抛弃到距离此地一百多公里的外县去了。你说它傻吧,一个月后,这只脏猫找了回来,找到了老主人钱文的家。这简直难以置信。钱文热烈地欢迎了它。

    钱文与农民们讨论一只猫何以能够认路,农民们说是猫会观察星星来辨别方向。从此钱文心里常常出现一只孤独的小傻猫在房顶上夜观天象的镜头。他感到神奇——这也近于恐怖。

    没几天,这只似乎善于夜观天象的猫就使他们难以容忍了。由于它随地便溺,臭气熏天。它尤其爱吃人的分泌物,由于边疆气候变化剧烈,人们常常会因呼吸道不适而吐痰或者擤鼻涕,而这只傻猫一听到有吐痰声或擤鼻涕声,就娇啼婉转着跑过来等吃。这种嗜痂成癖的习性令钱文发指。君子之德,三世而斩,何况猫乎?隔代的面子毕竟有限。钱文再次把它装到一个书包里,骑上自行车走出去了好几公里,把它抛到了一个门口有军人站岗的重要机关办公楼后花园里。回家路上他有点后怕,他怎么把猫“派遣”到机要单位去啦?如果拍下一张照片,也许会判定他是在做什么非法勾当。接下来它怎么样了呢?被收养?被处决?沦为野猫、冻饿而亡?

    你的另一个儿子更加吓人,它的爱好是往灶火堆里钻,从十月份它就钻起灶火来了。它为什么那般怕冷?为此钱文用纸板把灶火坑盖死,当然,这有引起火灾的危险。最后,不是纸板而是你的这个扑火的儿子燃烧起来了。它差不多可以说是自焚身亡。

    另一个儿子是一个聋子,它长得不错,略具乃母之风。但是它听不到唤它的声音。它被钱文给了出去,据新主人说,它没呆住,丢了。总之,来之于空冥,去之于茫茫,不明下落。

    你的一个女儿看来身强力壮,它才一月半大便早早爬上了门前的一株杏树——你当年从那里大胆地向前走的。它上了树却不会下来,钱文愈是接应它它愈是往远里跑,它最后冒险下跳,摔折了腿。后来死了。

    你的另一个女儿是个小贼,什么都偷,什么都舔,什么都弄脏。给它喂食的搪瓷盆子里,经常剩着小鱼、肉馅拌的食物,而它经不住偷窃的诱惑,它最擅长的是钻到邻居家偷烤饼。当地习惯,一次烤出大量半发面饼,放置在悬挂在房梁下的木板上。所以悬空放饼是为了便于通风,也为了躲避老鼠的骚扰。但是此猫不知以怎样的技巧,爬到半空中的木板上,它吃得很少,但要把所有的烤饼糟蹋一个六够,为艺术而艺术。它屡试不爽,其乐无穷,足以令当地居民气死,后来它被钱文的邻居处以了死刑。不是阴谋,而是公开宣判,公开处死,亦令钱文心怦怦然。钱文觉得实在对不起你。

    你的最后一个女儿其实最像你,它本来有希望继承你的风范和智慧,而且,它比幼时的你更加秀丽。它是一只三色猫,白底,黄与黑的斑点。它叫唤的声音也极温柔雅致,富有人文色彩。它同样地洁身自好和善解人意。它是你的最后的纪念,是你给钱文留下的最后安慰。钱文戏称之为小公主。谁能想到,一天,它在廊子上晒太阳,突然从墙头上跳下一只大狼猫,狼猫向它扑去,把它扑倒在地,不知意欲何为,它还十分幼小,不大像施暴的对象。但强者的威风全在于摧残弱者,面对弱者、未成年者,才有威风。如果是面对更强者,强者的威风何在?猫性正是如此。狼猫被东菊轰走了,小公主奄奄一息,瘫痪在地。

    我们一定要救活它,东菊和钱文说。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给小公主喝牛奶羊奶,给它吃肝吃肺,给它吃生鸡蛋。果然几天后,它初步恢复,能够起身走路了,但走起来有点歪歪晃晃。

    一天晚上,正在喝饭后的砖茶,钱文和东菊听到了奇怪的惨叫声。儿子说,是小公主钻进了他们夏季闲置在床下的锡铁烟筒里。他们急急地叫唤小猫,愈叫它钻得愈深,惨叫声也愈不忍卒闻。最后,小猫出来了,浑身都是毒性强烈的烟灰和为保护烟筒而抹上的机油。小公主匍匐在那里,只剩了气和抽搐的份儿,忽然它厉声惨叫如一小人儿,然后伸腿瞪眼死去。

    儿子评论说:“这只小猫什么都好,就是有神经病,刚养好了伤,它上哪儿不好,怎么要钻烟筒呢!”

    于是好猫全家覆灭,从此断子绝孙。

    虎头蛇尾是万物难逃的规律。这只天才的高品位淑女猫氏家族亦是如此。

  第九章

    

    揭发不揭发陆浩生?写不写揭发陆浩生的揭发材料?

    几天以来,祝正鸿只剩下了这一个问题,这一个麻烦,这一个兴奋灶。他整个人都成了这一个难题的载体了。

    他的口腔——俗话叫做上膛的地方溃烂了,吃一点咸的、硬的、辣的、酸的,便奇痛无比。他只能喝凉粥了。他含了许多药片,没有效果。

    他不能揭发。是陆浩生欣赏了他,提拔了他。一个同志受到上级的赏识叫做欣赏,这个词用得可真文,像是有点小资产阶级味道。解放区还有一个词就是爱人,用得那么洋里洋气,甚至可以说是有点酸溜溜的。他在郊区当卫生局长固然很不错,很有点土官的威风,然而,那样干下去,他的前途毕竟太受局限了。是文教书记陆浩生听了一次他的汇报,不久就把他调到市委去了。受欣赏就这样简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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