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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部分

狂欢的季节-第33部分

小说: 狂欢的季节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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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相信,这太不可思议,简直是离奇,全中国的作家不论怎么排队,也轮不到王模楷。

    王模楷的军大衣标志着他的新的身分,他的旧双面卡中山服洗熨得极其清洁平整,他的脸白白净净,他脸上公然做出了沉思的表情,蹙眉闭唇,下巴微翘——一个摘帽右派按理说是不敢做这样的非劳动人民表情的。他应有的典型表情本来是微张着嘴,浅哈着腰,不尴不尬地假笑着,低眉顺眼,收住下巴。嗯,他终于又显出自己的贵族派头来了——这些地富出身的城市知识分子!

    然而王模楷的气色并不好,他瘦削,苍白,两眼看着脚底,他说话之前凸起嘴巴又凹进嘴巴,他的样子怪难受。

    这年头是真怪了。无产阶级的最终胜利?“文化革命”搞了一次看来还要搞第二次第三次……反正我是最忠心是无产阶级的,谁能相比?

    王模楷嗫嗫嚅嚅,先简单说了一下自己,他说:“领导……说是用我的一技之长,我其实惭愧极了,愧对领导也愧对同行。我本来就不够格。”

    赵青山赶紧摆手制止他,并且自己做出一种诚惶诚恐屁滚尿流的样子,连连说:“我这个人觉悟太低,觉悟太低。光凭朴素的阶级感情,根本适应不了当前的路线斗争形势……听说您上了天安门,我太高兴了,就跟我自己上了天安门一样,党的政策像阳光普照!”

    说到这儿他忽然打了岔儿,谈政策谈阳光普照似乎也并不得体,似乎这是暗示王模楷的今天是宽大政策的恩赐罢了,是普照的结果,稍稍不那么普的话,他王模楷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份儿的,这样说话岂不得罪了王作家!谁知道现今王模楷是什么背景?天啊,他汗流浃背,连连说:“我向您学习我向您学习,我也恨自己,那么不争气,辜负了党的期望党的培养呀!”

    王模楷细声慢气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说是卞迎春要他来看看赵青山,说是首长一直对赵青山寄予厚望,首长早就想找他,鉴于文艺黑线的白部长、犁原也很重视赵青山,他们企图用赵青山这样一个出身贫下中农而且始终没有离开过贫下中农的新型作家做门面,掩盖自己在文艺战线实行黑线专政的反革命罪行,首长决定再看一看……

    说到这里,赵青山脑门儿上的汗珠已经落到地上了。

    王模楷说:“首长明确地向我讲过,像我这样的人,仅仅是文字上略有可取之处罢了,为了建立无产阶级的新的文艺队伍,可以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也可以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为无产阶级服务。”王模楷苦笑了一下,“上天安门我哪里够格,不过你站在那儿向下看,你更感觉中国太了不起了,人民太了不起了,毛主席太了不起了。新的文艺复兴是属于您们的,我再羡慕也是没有用了啊。”

    两个人的说话似乎都不太自然。两个人都觉得应该谈得更亲切更知心一些,结果,说得检讨不像检讨,汇报不像汇报,也不是外交辞令,又不是社论文件的翻版。两个人不尴不尬地对望着,不知道该怎样使谈话继续下去。

    王模楷皱了皱眉,好像决定不了底下的话说不说,他低下头,犹犹豫豫地说:“是这样,一九六三年我就去外省了,在那边的一个文工团帮着写点唱词什么的。‘文革’一开始,对我冲击得很厉害。忽然说是首长指示把我借调过来,我当然很感激,但是我也很不安……”

    “那好呀,您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受到党的信任,这真是可喜可贺呀。”不等他说完,赵青山连连表态。

    王模楷摆一摆手,他忧愁地说:“你知道,我不能问为什么首长突然想起了我,服从组织分配就是服从组织分配,没有为什么不为什么的问题。可是,我一直心里打鼓,寝食难安,我觉得这里可能有点什么阴差阳错的事情,也许是把别人的成果安到了我的头上。一九五七年四月,发生过一起冒我的名发表文章的事件。接下来不久我就揪出来了,这个事当然也就糊里糊涂过去了。我老是不安,会不会是因为首长喜欢那个假王模楷的作品,结果我沾了光了呢,那我反而成了冒名顶替的假王模楷啦。对于这事,我没法张口。你见到领导,能不能代我表示一下这个意思呢。我可不愿意欺骗领导。”

    “那怎么行?你的事,我怎么能妄加猜测,妄自掺和,岂不等于我向上边进谗言?王大哥,我可不是那种人呀!我算老几?我有几个脑袋?那儿,哪儿有我说话的份儿!”

    “你就说是我委托了你,因为我自己不好说。”

    “那也不合适吧?对不起您啦。我劝您还是珍惜党对您的信任,做好开创社会主义文艺新纪元的工作。您遇到的是好事儿啊,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去!您就不要七想八想了。”

    王模楷惨然一笑,告辞。

    赵青山满腹疑团,觉得知识分子出身的王模楷酸得令人牙倒。觉得这人实在是不配得到首长的信赖,这样的人绝对不能成事。说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岂止是三年,三十年三百年也成不了;岂止是造反,秀才写小说写诗也搞不成!苍白,你的名字是秀才!

    要不,王模楷是来试探他的,前来试探他对于王模楷得到宠幸的态度。好险,幸亏他没有上套。

    套用样板戏上的词儿,现在的事暗道机关太多了,比威虎山上的暗道机关还多。幸亏他一直装傻充愣。他心里明白,王模楷这流人,对于农村里出来的他不会真的看得起,他们认为农民傻得很,那就傻下去吧,傻了才能保住自己,傻了才能套出你的真话,傻了才能自打嘴巴让人呱呱呱地听响让人舒坦,有权有势的人都是宁放过一个傻子不轻饶一个能人。我这辈子没有别的诀窍,一个忠一个傻,忠就是傻傻就是忠,你看古往今来,都说是愚忠,哪有说聪明忠的?聪明了,谁还能忠?他送走了王模楷,心里七上八下,身上冷一阵热一阵。

    到处都有对手,到处都有危险,到处都有机会,到处都有首长的关怀,哪怕是来自误会的关怀。君恩浩荡啊。好像是下棋,你不知道棋的规则。好像是打牌,你不知道现今的牌理。好像是吃饭,你不知道哪一杯酒是毒酒,哪一杯酒里有仙丹,而举杯祝酒的时刻到了,间不容发。

    那么他自己呢?他随时可能粉身碎骨,他随时可能飞黄腾达,他进入生命中最微妙的时期了,却原来,光写得好光歌颂还是满足不了党的要求!

    他坐着市革委会政工组派的汽车前往钓鱼台,他被审问了十几分钟,与内部通话数次,才允许他放下了送来的小传与“认识”。

    送完了赵青山又嘀咕起来,抛开所在单位,抛开地方领导,他算老几,直接与卞首长联系?现在是特殊时期,现在也许这样做行,本单位与地方领导能不挑眼?能不吃心?他赵青山几个脑袋,敢开这样的玩笑?他长期写农村题材,他常常下乡,他听到过一个县委书记在餐桌上的话:“大作家大教授,送到我们县来,一个科长就管住了他!”

    可不是,一个科长就可以宣布一个作家不是作家,一个艺术家不懂艺术,一个文艺人压根就不是人,而是“披着羊皮的豺狼”“画成美女的白骨精”“露出了尾巴的狐狸”什么的。

    不简单不简单,《辕门斩子》里杨六郎唱得好:“戴乌纱好比那囚人的帽,穿蟒袍好比坐狱牢,穿朝靴好似绊马索,束玉带好比那捆人的绳……”他怎么变得这样六神无主,心慌意乱!家乡的人说得好,你要这要那,你不想想你们祖先的坟头上有没有这根草,可能不可能冒这股青烟!家乡的人说得更好,没有受不了的罪,可有享不了的福——坟头上没有的东西,抱到家里来,还不是得染恙,得折寿,得引祸,得烧包烧死!

  自从卞迎春出现在赵青山的生活与心目中以来,赵青山一直沉浸在幸福与恐惧的晕眩里,他是愈幸福愈晕,愈晕愈怕,愈怕愈幸福愈珍贵愈天旋地转想入非非成神成佛,说不定成鬼——偏偏这时候出现了王模楷这样的晦气鬼,这样的晦气鬼只有挨斗挨揍挨整的时候才心安理得。想到这里他狠狠啐一口吐沫,我日你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祖宗八代!

    无论如何,政治是太复杂太可畏了,不像文学,他是真心拥护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讲话的,他是真心歌功颂德的,他是真心上山下乡与老农用一个马勺吃饭用一条被子御寒的,他发明了倒过来写作法,看到自私的人就写雷锋,看到尸位素餐的官僚就写焦裕禄,看到吃了枪药的服务员就写好货郎,看到瘟疫流行就写全民健身,看到干旱洪水就写风调雨顺,看到饥馑就写掉在蜜缸里觉不出甜。他真心真意地这样写下去,他珍惜党交给自己的这一管笔,别人做不到的他做得到,别人写不出激情的他写得出,这还不行吗?“文革”以来,他还到处讲话批判刘绍棠、流沙河,批判完刘绍棠带馒头下乡他就去出席县里为他举行的便宴,问题不在于刘绍棠吃馒头他吃米饭和溜肉片还有侉炖鱼,问题是他吃是为了接受党和人民的鼓励,把一管笔献给无产阶级贫下中农,而刘绍棠吃了馒头跟着资产阶级走。讲完了这些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别人不说大家也都知道,他走上写作道路是学的刘绍棠的样儿,连有些套话也是学着刘氏风格……可谁让你刘兄走错了路了呢,就别怨我赵二哥口角无情啦!

    从安装上电话他就等待首长的接见,听说首长喜欢深夜工作,从此他不敢大睡,最多是和衣而卧。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星期又过去了,他望着喑哑的电话,急得肚子转筋。

    又过了五天,忽然接到卞迎春的电话,说是首长让他去造船厂写造船工业的路线斗争。赵青山吓坏了,他对造船和路线斗争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然而他知道这玩艺的厉害,他一句话没说就接下了任务。什么叫打鸭子上架?为了革命鸭子就是可以上架,鸭子也可以上天,可以入地,可以像雄狮一样地怒吼狂咬奔突搏杀。革命就是要干那不革命的时候干不成不可能去干连想也不敢想的事。他要求给以更多的指示,要求与卞迎春面谈。卞迎春答应了,到了约定的时间又说是没有时间了,只是给他送来了首长最近的几次讲话,讲话的内容都是谈文艺战线上的阶级斗争,读得赵青山汗毛倒竖,心跳气虚。死也得写活也得写,造船工业上的路线斗争他赵青山写定了,我不写谁写?我不干谁干?我不上谁上?这是考验呀,好比敌人的一个碉堡,首长问:“青山同志,你能不能端掉它?”他当然要说:“请首长放心!”然后扛上炸药包匍匐前进。他虚火上升,嘴角子上起了六个燎泡,下巴颏子上长了一个疖子,痔疮也犯了,大便一次满裤子的血,用赵青山自己的话说叫做和来了一次月经一样。就这样他用十三天时间写出了题为《乘风破浪》的散文诗。原先打算写报告文学,实在没有材料没有体验。为了支持他写作,造船部门的“左”派组织了几十个人向他汇报,有两个汇报者竟然称他为“首长”,美的他如吸了一口鸦片一样熨帖,当然他同时连连摆手声明自己只是首长麾下的一个“小兵”。汇报的架势也令人过瘾,他是当然的中心重心球心,一切调门由他定,众星捧月,笑脸包围,言语顺遂,斟茶倒水,打个喷嚏也有呼应——他一皱眉人人前倾聆训,他一捧腹人人眉开眼笑,他一提问个个连连点头同时细声细气地解释,他一哈欠大家面面相觑同时自动稍息。好哇,敢情就是好哇,舒服哇,敢情就是舒坦哪。他想起《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这首歌儿来了:“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千万颗红心在激烈地跳动,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啊,多么壮美,多么动人,多么稀罕,多么满足,这是生命的酣畅,感情的泛滥,道德的升华,政治的盛典!他感到的是一种生理的愉悦和满足,享受和沉醉!他只是一滴水,他这滴水在领了首长给的任务来到了造船厂听了听汇报,他已经明白了大海的风光!原来以为文学好文学有滋有味有名有利。现在他明白了,文学失去了政治的撑腰失去了权力的支持失去了有组织的推崇,他那个文学是孙子,见到谁都矮三辈!文学是夜壶,谁想呲谁就呲!文学是黄泥,怎么捏鼓怎么是!文学是毛,必须依附在一张老虎皮上!

    啊政治,啊权,权,权,无怪乎“文革”以来整天宣传“权权权,命相连”,无怪乎连忆苦思“甜”还嫌不痛快,竟然改成忆苦思“权”啦。

    在造船厂听汇报舒坦是舒坦,只是对写作裨益甚微,所有的汇报都是一个格式,标语口号加豪言壮语,伪民间文学体的杜撰的顺口溜加甲乙丙丁一二三四的中药铺,迹近离奇的几个事例,一边倒的热烈反映。这些玩艺怎么可能写到作品里去?他又不能说什么,连大作家阿古写抗美援朝也是靠听汇报,为了国家和文学事业的利益,你总不能让年高多病的阿古去前线扛爆破筒!他在市文代会上谈体会的时候早就激动地说过,现在的无产阶级文学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一切条条框框,一切禁忌规则包括所谓艺术规律之类,其实多半都是陈规陋习,多半都是为资产阶级垄断文艺领域服务的,都是资产阶级编出来吓唬劳动人民的。而无产阶级为了创造自己的文艺,“我们百无禁忌!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我们要让规律为无产阶级服务!我们要创造崭新的无产阶级规律……”

    当初怎么吹的,如今就怎么治自己。设好了套自己钻,挖好了坑自己跳。他现在尝到反艺术规律之道而行之的味道了,又舒服又空虚,他写不出造船业的路线斗争来。然而他的情绪高涨,知遇之恩使他熊熊燃烧,天降大任于赵青山的意识使他血满肉胀勃然而起。他激动得整夜睡不着觉,对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感情他必须表达出来。他选择了散文诗,他选择了强烈的抒发和独白。他袒露胸臆,哭爹叫娘,歌唱五星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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