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时间之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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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玫瑰红又兴奋又胆怯。兴奋的是如此长脸的事,汉口也没几个名角遇到过;胆怯的是,她不知道肖锦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比她更紧张的是万江亭。同是男人的万江亭已经觉出,肖锦富如此这般大派,必是对玫瑰红不怀好意。果然,之后但凡玫瑰红出台,肖锦富便到场送花篮。
五福茶园的戏台小,玫瑰红谢幕未完,便有人送了花篮。玫瑰红看都不看,便知是何许人送。万江亭的愠色挂上了脸,但却没办法说什么。下得台来,果然李翠来叫,说是肖锦富邀玫瑰红一起喝茶。玫瑰红刚好卸完妆,她有几分犹豫。万江亭说,这茶不能去喝,就说晚上还有事。玫瑰红说,那怎么好?也不能让翠姐为难呀。万江亭说,那家伙没安好心。李翠说,江亭你放心,在我这儿,珍珠绝对会没事。虽然说他肖锦富有钱有势,可是他也不能不给水文一点面子,对吧?万江亭说,干脆,翠姐给水文打个电话,说茶园有贵客,请他回来一下,这样我心里踏实点。玫瑰红说,不用这样紧张吧?人家不过请我喝喝茶,又没有准备把我怎么样。小心人家水文说我们小气。李翠说,水文去南京了,过两天才回来。
万江亭有些郁闷。李翠为他寻了一处僻静的临窗雅座,又让陈仁厚替他泡一壶好茶。担心他不开心,还特地寻了菊台票友社的魏典之作陪。魏典之在汉正街开着家绸布店,但凡玫瑰红和万江亭的戏,他都场场不落。票的是玫瑰红,但魏典之说,万江亭才是他顶崇拜的人。他只能去敬着他。
喝茶时魏典之跟万江亭闲说,玫瑰红是仙,你万老板就是神。我魏典之纵有家产万贯,都不敢动一下她的脑筋。用钱去买仙女的欢心,那是自打嘴巴。这世上,我看清楚了,除了你万老板台上台下都可以娶玫瑰红,其他旁的人,谁都别想打这个主意。一番话,不光说得万江亭笑了起来,连一旁沏茶的陈仁厚也忍俊不禁。万江亭说,魏老板一张嘴,其实到台上念道白倒是蛮好的。
陈仁厚在听魏典之与万江亭说笑时,突然家里的佣人山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茶园。山子说,二少爷在外面闯了祸,大太太要翠姨娘赶紧回去一趟。
李翠正全力招呼着肖锦富。开茶园,有许多万万不能得罪的人,尤其是军方。水文特地交待过,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身上有那张皮,就必得小心伺候。那些丘八没有理跟你细讲,不耐烦了就拔枪,打死了你再来说理,可到那时候,理还有什么用?就算红黑两道都有人给我们罩着,但是遇到兵痞子,该夹尾巴就得使着劲夹紧。水文不轻易怕谁,既然说出这番话,李翠知道,这一定至关紧要。现在肖锦富一身戎装坐在茶园,点名道姓要玫瑰红陪他喝茶,她怎敢有半点忤逆他的意思。所幸玫瑰红倒是浑身轻松,与肖锦富说笑连连。也不知玫瑰红说了个什么笑话,肖锦富放声大笑。如此,李翠方松下一口气。
听山子一番述说,李翠一指肖锦富道,这里有贵客,我怎么走得脱?不就是水武打架么?给点钱让他们自己去医院就是了。山子说,怕是出手重了点。大少爷去了南京,一时联系不到。大太太的意思是请姨娘到署里去找下人,把这事摆平了。李翠说,这里来的肖先生,我是半点不敢得罪的。这事更要紧。不如仁厚回去,拿了大太太的字条,往局里跑一趟吧。陈仁厚忙说,好的,我去。
二
屋前的巷子很直。太阳虽然高照着,可砌着高墙的影子倒下来,把太阳的强光隔在阴影之外,巷子里便透着一阵清幽。水武的学校放了假,他约了几个同学来家里玩。水武平素大多时也还清醒,但遇考试,便一定糊涂,所以他中学上了几年也没有毕业。家里也不指望他学业有成,只让他混足钟点、图份平安就是。
不久前水武过生日,哥哥水文送了他一辆脚踏车。今天他便请同学们来家,学骑脚踏车玩。同学男的西式短衣短裤,女的洋派轻纱薄裙。
这本是夏天一个愉快的下午,但却发生了大事。
巷子很直,行人很少,非常方便在此学车。水武飞身骑上自行车,风一样从巷子里兜了个来回。同学们都高声喝彩。水武于是让他们一个个轮流学。轮着女同学吉雅,吉雅父亲在洋行当买办,曾在自家院里学骑过车。吉雅自称自己是骑士,不让人扶车,于是水武一行人都站在墙边看她独骑。却不料,下河的杨二堂拉着粪车突然从一条窄巷出来。吉雅见到迎面有车,不觉慌乱。手上一松龙头,脚踏车便照着杨二堂直冲而去。
三四个围桶从车上落了下来,车上粪桶里的屎尿也溅得到处都是。吉雅的膝盖摔破了,坐在地上。突然见到衣裙上溅得到处都是粪便,顿觉得恶心难忍,不由放声大哭。
杨二堂已被脚踏车撞倒在地。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突然听到女孩的哭声,他吓得忙爬起来,伸手想去扶吉雅站起。吉雅一看他的手,恶心感更甚。她哭喊着,滚!滚开!
水武的一伙同学跑了过来。踢踢踏踏急促的脚步声,把杨二堂吓着了。杨二堂呆呆地望着他们,伸出去扶吉雅的手也没缩回来。
吉雅哭道,这个臭男人想碰我。水武怒不可遏,一句话没说,一脚就把杨二堂踹翻在地。女同学扶了吉雅进院子,男同学便围着杨二堂一顿暴打。菊妈正在院里晾衣物。大太太刘金荣叫喊着菊妈进屋寻干净衣服给吉雅替换。三两女生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方把事情说清楚。
刘金荣听说一个下河的人居然想碰吉雅,立即大怒,这种人,得朝死里打,打死一个,天下干净一点。山子,叫几个人去,帮少爷们教训教训那个混账,别让少爷们脏了手脚。
菊妈帮助吉雅换好衣服,突然听到下河的几个字,心里一紧,她想怕不是杨二堂吧。菊妈心急火燎跑到院外,果然见杨二堂被一群人围着拳打脚踢,已经奄奄一息,像条虫一样,蜷缩在墙角。
菊妈慌了,忙上前,拦下山子,说收手吧,大太太说不要真打死,弄出人命,也麻烦。山子忙挥手道,够了!谅他下回也不敢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安静。杨二堂一动不动地躺在墙角,仿佛死去。菊妈想送他回家,却又被刘金荣叫了捶腿,全然脱不开身。水武送同学出门,见杨二堂依然躺在墙角。吉雅惊叫道,他是不是死了?几个同学惊吓着四散而去。水武也紧张了,跟山子说,别让他死在我家门口,把他弄走。山子知杨二堂家住
何处,便唤了人把杨二堂抬了回去。
菊妈为刘金荣捶完腿,又伺候她抽鸦片。心里记挂着挨了打的杨二堂,正着急,却见山子进来。刘金荣说,人怎么样了?山子说,抬回他家了。刘金荣说,叫人把门前好好洗洗,别臭了我们进进出出的人。山子说,已经冲洗干净了。只不过……山子欲言又止。刘金荣说,怎么了?山子说,那小子抬了一路,连口大气都没出,我担心他会不会已经没气了。菊妈顿时吓得手足发颤。刘金荣惊道,真打死了?山子说,没有细看,像是没气的样子。刘金荣说,万一真打死,水家麻烦也大。水文去了南京,你赶紧叫李翠回来一趟,让她带点钱,先去警署打声招呼,免得事情闹大。山子应声而出。
陈仁厚赶回家时,正遇菊妈慌张地出门。陈仁厚说,菊妈,不是说家里有事吗?菊妈说,是呀,不晓得有没有打死人,我要去看一看。陈仁厚说,菊妈,我跟你一起去。菊妈穿街走巷,脚步很快,同行的陈仁厚起先并没细想,待走到杨二堂家门口,陈仁厚见菊妈轻车熟路,不觉有些讶异。他突然停住脚步,说菊妈,你怎么这么熟?菊妈一下子怔住,支吾一阵方说,表少爷,我也不能瞒你。这个下河的人是我的远房表兄弟。我不敢跟太太说这层关系。陈仁厚说,水武他们打你兄弟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就不劝劝?我舅妈如果知你们这关系,也许饶过他了。菊妈苦笑道,这你不懂。我要跟下河的人是亲戚,太太怎么还会留我做?太太丢不起这个脸。我还得求表少爷回去千万别提。陈仁厚望着菊妈凄苦着的一张脸,心下恻然,便说,你放心,我不会说。
菊妈推开门,大声叫道,二堂!二堂!屋里幽暗而闷热,没有回音。一股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菊妈和陈仁厚同时看到床上歪倒着的杨二堂。菊妈上前翻正他,眼泪簌簌就往下掉。
陈仁厚定睛看过去,杨二堂的脸已经被血糊满,全然看不清五官。菊妈忙打水,用毛巾给他擦干。血在脸上千涸了,来回用湿毛巾敷了几趟,才算露出皮肤。陈仁厚伸手探他鼻息,说还有气,赶紧送医院吧。菊妈哭道,他哪有钱上医院?不如我先到路口找医生来救个急。还麻烦表少爷你跑一趟清芬里杜家院宅。他女儿正在上字科班学戏,你去把她叫回来。她叫水上灯。你叫她务必回家。
陈仁厚连走带跑地赶到清芬里,太阳已经落了山。余晖从南洋大楼背后落下,隔壁乐园塔楼的灯已经亮起。陈仁厚找到杜家院宅,门房盘问半天,后听说水上灯家里父亲大人重病,方进去通报。只一会儿,陈仁厚便见暮色中一女孩飞奔而来的身影。跑到近处,两人正欲说话,却都突然呆住。
还是陈仁厚先开口,说水滴,怎么是你?你叫水上灯?水上灯也清醒了,说怎么是你,陈仁厚?你怎么找到我的?你说让我回家?班里规矩不能随便回家,私自逃家,班主要重罚的。有什么事吗?陈仁厚说,你务必回去。你爸爸病得很厉害。水上灯声音一下子尖细起来,说我爸怎么了?陈仁厚说,他被人打了,快没气了。
水上灯尖叫一声,翻过栅栏便朝家里跑。陈仁厚想说什么也没办法说,只能拔腿跟在其后。门房追出来,喊了一声,不准出去!水上灯理都没理,转眼便跑得不见了人影。
待水上灯和陈仁厚跑回杨二堂家时,菊妈已走,只有大夫正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水上灯闯进门,扑到床边,哭道,爸爸,你怎么啦?此时杨二堂已醒,见到水上灯,脸上浮出笑,说乖女儿,你别哭,我没事。水上灯转向大夫,说冯叔,我爸爸怎么样了?
大夫的诊所就在邻街,水上灯自小与之也熟。大夫长叹一口气,然后说,我已给你爸上了药,看起来他已经重伤了筋骨,想要好得快,还是得看西医。如果不去,这几天也一定要平躺着不动。万一发烧,就立马往医院送人。你跟我去诊所取几服药。
水上灯和大夫一起出门,陈仁厚走上前,说叔叔要不要喝点水?杨二堂点点头,然后问,你是谁?陈仁厚说,是菊妈要我一起来的。她让我去清芬里叫的水滴。杨二堂说,你认识我菊姐?陈仁厚说,嗯。杨二堂喘了好几口,方说,水滴回来,你千万别提菊妈两个字,也别说是水家打的,只说我是不小心,被流氓打了。你路过,正好遇见。好不好?陈仁厚迟疑了一下,说好的。说话间,杨二堂又大口地喘气。陈仁厚说,叔叔,我看你还是去医院看看西医好不好?梅神父医院也不远。杨二堂说,我的身子我知道,不会有事的。
水上灯拎了药回来,立马生火熬药。屋子太小,水上灯知道在夏天里应该把小煤炉拎到外面来生火。陈仁厚见水上灯拎炉子,立即伸手帮忙。
天已经大黑了。借着远处马路边的灯光,水上灯一边熬药一边问陈仁厚,你怎么到我家来了?陈仁厚说,我从学校回家,在路上遇到你爸受了伤,就送他回家。他让我去清芬里找水上灯。我都不知道你就是水上灯。水上灯说,大夫也是你请来的?陈仁厚支吾着说,我先去找了大夫,再去叫的你。水上灯说,谢谢你。上回你救了我,这回你又救我爸。我们家真是欠你不少情。陈仁厚说,怎么会晓得这么巧,大概这就是缘分。水上灯说,也许吧。陈仁厚说,水滴,我好想你。我到处找你,都找不见。水上灯的心无端紧了一下,她回答说,我也很想你。有一天在戏院,我看到一个人,很像你,就一直追出去,结果没找见。陈仁厚说,是吗?哪一天?演的什么戏?水上灯说,就是余天啸误场的那天。陈仁厚惊道,那正是我。我看到一半,肚子疼得厉害,就出门上厕所了。你去找了我?水上灯说,嗯,我追出门了,在门外大声喊了好久,没有人回答。陈仁厚便后悔万分道,我若走慢一点就好了。水上灯笑了起来,说那你可能会屙稀在裤子上。陈仁厚也笑了。水上灯说,后来找到你爸了吗?陈仁厚沉默片刻方说,没有。他恐怕已经死了。你姆妈呢?水上灯说,也死了。两个人便都不作声了,仿佛想起了大雨中在塔楼他们共同的哭。
水上灯喂过杨二堂喝药。杨二堂担心水上灯违反戏班规矩,回去挨打,便催着水上灯赶紧回班。水上灯却担心杨二堂无人照顾。杨二堂说,我的身子我知道,上回不也就躺了一天就好了?陈仁厚说,水滴,你快回去吧,我正好放了假。我会在这里帮你照看叔叔。水上灯有些吃惊地望着陈仁厚,仿佛是想了想,方说,好吧,如果爸爸情况不好,你赶紧来叫我。陈仁厚说,你放心好了。
水上灯离开家,飞速朝清芬里奔跑。她晓得,这一顿重罚她是跑不掉的。
三
虽然陈仁厚和菊妈每天轮着去帮杨二堂熬中药,但他还是没见好起来。这天陈仁厚去的时候,发现他发着高烧,人也处在半昏迷状态。陈仁厚立即叫来街口的大夫,大夫伸手拿脉,一触到皮肤,便反弹似地缩回手,大声说,快,送医院,不然就来不及了。
陈仁厚赶紧叫了黄包车,将杨二堂送去梅神父医院。一检查,方知杨二堂肋骨断了好几根,因为没有医治,已经发炎并且引起了败血症,危在旦夕。陈仁厚吓得赶紧跑到清芬里,急催门房通报水上灯出来。门房死活不肯,厉声说上回水上灯被罚跪了一夜。陈仁厚急不可耐,脱口道,她爸要咽气了,你们未必也不让她回家见一面?门房一听人命关天,立马进去通报。
水上灯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