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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抒情的回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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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看他的画展,如同走进一片生长了千百年的老梅林。在冰雪中,在荒野里,在嶙峋乱石
畔,千姿百态的梅村盘根错结,虬枝峥嵘,怒吐出无数皎治淡雅的花朵。站在他的画前,似
有清气逼人,又觉幽香扑面,仿佛置身于一片热烈而又幽静的早春气氛中。    
  管锄非画梅,己有70余年历史。从四五岁起他便喜欢作画,尤爱画梅。读初中时,他
画的梅花已使图画老师惊叹:〃管生乃明月前身,梅花后世!〃30年代初,他在上海新华艺
专学美术时,曾带着自己画的梅花册页去拜访他的老师黄宾虹,黄宾虹看后非常赞赏,在册
页上题道:〃此册用简笔,颇有奇逸之趣,可佳也。画梅自宋僧花光逃禅和尚及晁无咎补之,
元人王勉以来,各有千秋。〃在课堂上,黄宾虹多次对学生们说:〃管锄非不成名则已,成名
则为大家。〃20来岁,便已得到大师如此推崇,在当时的同辈学子中,他是头角初露的佼佼
者,许多人认为他必定前程远大,日后可能雄踞画坛。然而以后的事情却出乎人们的意料。
离开上海后,管锄非回到湖南,隐居山林,从此就失去了影踪,50余年,人们再也听不到
他的一点消息。悠悠岁月,有时可以消蚀一切,多少轰轰烈烈的风云人物被岁月的流水冲刷
得干干净净。当时同在上海学画的美术界朋友都以为管锄非已不在人世。谁也没有想到,他
竟然又奇迹般地突然出现了。他带着满身山野的气息出现在世人面前,给被水泥高楼包围的
都市人送来了漫山遍野的梅花……    
  看管锄非的梅花,从那些苍劲枯涩的枝干中,能看到生命的多灾多难和顽强不屈,从那
些轻柔烂漫的花朵中,却又能使人惊叹生命的美丽莹洁。这些梅花,大概可以看作是管锄非
坎坷人生的写照。管锄非的经历,颇有传奇色彩,然而这种传奇色彩,绝非轻浅的文人小笔
能随意描绘。我和锄非先生曾有一面之缘,听老画家谈他的经历时,我的心灵为之震颤。在
不为世人所知的这50余年中,他不仅经历过兵灾离乱,还遭受过冤狱,失去过做一个正常
人的自由。陪伴他的是孤独、屈辱和困苦。如果不是有着坚毅达观的性格,能活下来也算是
一个奇迹了,管锄非对我说:〃人世多变,人情无常,而自然的规律却永恒。我能活到今天,
画到今天,也是大自然对我的厚爱。〃当他独居山野,被罚做苦工时,尽管挨饿受冻,筋骨
劳损,他却还能苦中寻乐。白天干活时,可以不准他说话,却不能禁止他看山看水看云霞,
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晚上便在油灯下找一张随便什么纸画出来。没有纸笔,他可以用树枝在
泥地上画,心里幻想着化开的墨韵,也是一件乐事。放牛,他便画牛,牛从不嫌弃他,沉默
的眼神里流出来的是温和的同情,牛成了他的好朋友。而更使他怡然忘忧的,是梅花。冬天
看梅花,他会禁不住用长满老茧的手去抚摸粗糙的树干,老枝枯而不死,体内仍孕藏着蓬勃
生机,他觉得自己就是山野里的一株老梅。初春时梅花盛开,他也会因此而春心烂漫,忘记
了衰老,忘记了愁苦,忘记了人世间的青眼白眼。 他曾自己动手植梅百余株,几年下来,蔚
然已成梅林。从梅花的枯荣盛衰和生存习性中,他悟出了许多人生哲理。画梅,自然成了他
生活中极重要的内容。他的脑海里,有成千上万种活的梅谱,所以他可以不加思索,随心所
欲在纸上画出形形色色的梅花。随心所欲,对艺术家来说是一种自由而又难求的境界,管锄
非早已走进了这样的境界。    
  锄非先生虽已年过80,却是鹤发童颜,言谈举动中时时流露出活力和朝气,胸前拂动
的长髯,更使人感觉到几分飘逸的仙气。那天临分手时,锄非先生赠我他的《梅论三章》,
其中有咏梅的诗句:〃老干创伤扶不起,嫩枝细蕊又成春,〃〃梅花不是能言鸟,却是人间解
语花〃,并称〃梅乃我知己,我亦梅之知已。〃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前几日,收到锄非先生从
湖南老家寄来的一信,信中附一幅新作的墨梅图,一段枯焦的老树上,爆出两根新枝,枝头
蓓蕾初绽,虽只是三五朵腊梅,却有满纸春意。画上的题款是锄非先生对梅花的深情倾诉:
〃我有幽情常告汝,殷勤劝我莫咨嗟。〃我想,这枯而不死、春意盎然的梅花,不正是老画家
的自画像吗!    
                1992年10月21日于四步斋

    心画
    
    
  在中国的艺术家中,数量最多的,大概是书法家。这并不奇怪,因为,凡中国人,都会
写汉字,因此,通向书法艺术殿堂的大门,似乎向所有天天在书写汉字的中国人敞开着。然
而,真能在书法的海洋中独树一帜、扬帆远航的艺术家,又有几人?综观千百年书法历史,
真正独领风骚、自成一格,既令同代叹服,又使后人钦佩,墨迹历久而不失其魅力的书法家,
实在是凤毛磷角。其实这也不奇怪,越是在大众中普及的艺术,要取得瞩目的成就,井被大
众承认,越是困难。因为,所有会写字的人,都可能是鉴赏家和批评家,七嘴八舌,指东道
西,你能以一技而服万人么?    
  本世纪70年代初期,是中国书坛的一个荒芜季节,众多的书法家被迫搁笔,年轻的书
法爱好者根本不可能与〃书法家〃这三个字沾边。当时,曾经出现过一个使人难忘的奇迹,一
位年轻女子的一本《鲁迅诗词行书字帖》,使沉寂的书坛为之一震,字帖中那些清丽俊逸的
墨迹,使人耳目一新,仿佛是炎夏的燠热中突然吹来一阵凉风,无数人为之惊叹折服。人们
因此而记住了这位女书法家的名字——周慧珺。20余年来,不少艺术家如流星昙花般转瞬
即逝,周慧珺却一直孜孜不倦地在书法艺术的道路上探索追求。她的目光、思想和笔触,沉
浸流连在古老博大的书海之中,并执著地寻求构筑着属于她自己的新鲜境界。她的名字和她
的书法,早已远扬海内外,成为彼人们喜爱的当代书法大家,成为这一代人的骄傲。    
  周慧珺的成功,并不是阳关大道上的顺风走马,她的人生和艺术之路上,充满了苦难和
坎坷。命运对她的严酷和苛刻,非一般人所能想像,然而她以惊人的毅力克服了种种障碍,
进入一个自由辽阔的境界。可以说,是书法改变了她的人生。她通过对书法的追求充实丰富
了自己的生命。也通过书法,抒写着自己的理想,表述着她对世界、对人生、对艺术的理解。
周慧裙一向推崇古人扬雄的一句话:“书为心画”。这四个字可以概括她对中国书法的理解。
把墨写的字比作心灵之画,实在是一种绝妙的比喻。我想,这大概和作家的为文一样,作者
的人格和心境,情不自禁会流露在文章中。在书法家的作品中,同样能体现作者的人格和人
品,周慧珺是一个善良、挚朴、倔强而又淡泊的人,她的书法作品,处处折射出她的这些性
格。内心世界的充实和丰富,决定了她的“心画”的意韵缤纷悠远。周慧珺成为当今中国最
受人欢迎的书法家之一,实在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青年女书法家李静是周慧珺的学生。她的才华在很多年前就曾受到广泛注目,在《文汇
报》举办的全国书法大赛中,她曾荣获首奖。李静也是一位在艺术上崇尚独创精神的书法家,
她的书法豪放洒脱,颇有阳刚之气。前些年李静曾东渡日本,在日本作巡回书法展览和表演,
使无数日本书法爱好者为之倾倒,被日本报刊称为“在日本创造了奇迹的中国书法家”。李
静在艺术上有很高的悟性,她少年时曾受过绘画训练,也有扎实的书法功底。然而她不是那
种浅尝辄止、以临摹为满足的书家。 

如果说,李静早期的书法作品中,有老师周慧珺的影子,
那么,在她近期的书法中,已经充分展现了与众不同的个性。她依然保持着早期的豪放洒脱,
然而已经面目大变,读者可以在她的作品中发现汉简的刚劲简练,似乎也能看到日本现代书
法的飘逸奇崛。她的书法融合了这些特点,把它们纳入自己的风格,从而形成了鲜明而独特
的艺术个性。在当代的青年书法家中,李静无疑是旗帜独树的一位。    
  和任何上品的艺术一样,好的书法,从来都不是一览无余,而应该内涵无穷、韵味不尽。
写得圆熟漂亮,未必能抵达美妙的境界。我想,书法艺术和写字匠的区别,就在于此。写字
匠仅仅是按陈规将字写出来,而书法家却能在泼墨挥毫中倾诉自己的思想。“书为心画”,说
得一点不错。读周慧珺和李静的书法作品,我的感觉仿佛是欣赏一幅幅情境交融、意韵幽深
的画,这些画中有高山流水,有松涛鹤唳,有月光下琤淙奔濯的清泉,有雪地里暗吐幽香的
腊梅……艺术家的理想,连同她们的欢乐激情、痛苦惆怅,有声有色地展现在这些墨写的画
面中,使我禁不住为之怦然心动。

    鹰
    
    
  他的眼睛浅蓝色,含着灰色的浅蓝。不大,却有些深不可测。别人讲话时,他似乎心不
在焉,微蹙着眉峰,将蓝灰色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高于听众头顶的某一个未知点上。这目光很
锐利,似能穿透一切。然而当他手中的烟蒂以袅袅上升的烟缕遮断视线时,这目光便有些模
糊起来。模糊自然只是瞬间,烟缕散去,锐利的蓝灰色依然越过众人头顶射向远处,无法断
定这目光为何思索和寻觅。    
  这目光使我想起了鹰。我没有见过高飞在天的鹰的眼睛,但我想它们的目光大概就是这
样,遥远的目标一旦出现,没有任何东西可阻挡它们探寻的目光。    
  这是苏联诗人叶甫图申科。    
  来访的四位苏联作家中,他的年纪最轻,他的名气也最大。大概是因为年纪最轻的关系
吧,他总是走在后面,总是先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地听别人说。越是沉默,他的神秘的吸引力
便越强烈。那双蓝灰色的锐利的眼睛是一双诗人的眼睛。    
  我坐在离他三米的地方默默地观察他。他的眼睛深深地吸引了我。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微
笑着用亲切友善的目光在周围的人脸上扫来扫去,只是沉醉在自己的冥想之中,举在手中的
香烟也难得往嘴里送,似乎想让那永不凝固永不定形的烟缕随着思绪飞……那双蓝灰色的眼
睛在看什么想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十六八年前这里的报纸上为他起的绰号:“阿飞诗人。”    
  我直到现在还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要给他这么一个绰号。即便写过几首骂中国的诗。也
不该是“阿飞诗人”呀!不过,撇去“阿飞”这个词儿的贬义,似乎还是有点意思的,至少
和我此刻的联想有关系,我不是觉得他的眼睛像鹰么!鹰是会飞的。    
  轮到他讲话了。他微笑,蓝灰色的目光立即变得温和亲切,不再锐利,不再深不可测。
于是,他不再像鹰。话极其简短,友好的情感洋溢在每一个词汇中。不必作任何解释,在那
些微笑的声音里,历史的阴影烟消云散了……    
  讲完话,他用缓慢的动作从藏青色的西装口袋中掏出几张纸——这是他的诗稿。蓝灰色
的目光复又锐利,复又深不可测。只是这目光不再射定在一点上,它默默地扫动着,在每一
个凝视着他的中国作家脸上停留极短促的瞬间,不断地从一张脸移向另一张脸,目光和目光
无声地撞击,有火花在静默中闪耀……    
  和我的视线接触时,他似乎停顿得长了一些。也许是过于专注的谛察使我的目光变得异
样了。他微微地点点头,严峻中掠过一丝含义深长的微笑。我也以微笑点头作答。而他的目
光已经移向别处……    
  当他的声音突然在静静的大厅里出现时,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这声音,决不同于他先
前说话的声音。 
这是一种浑厚、深沉、带着金属声的音响,这声音带着奇妙的节奏从他的口
中射出,生机勃勃地回荡在大厅里,弹跳在四壁之间,震动着每一个听者的耳膜,也拨动着
人们的心弦……    
  语言是陌生的,节奏和旋律却似曾相识。他的声音忽而高,忽而低,忽而箭一般直射向
远方,忽而又云一般在原地悠悠回旋。我突然想起几年前坐船过长江三峡时看见的一只鹰,
一只孤独的峡鹰,我用高倍望远镜追掠了很长一段时间,它飞翔的姿态强烈地描绘在我的记
忆中。它稳稳地展开黑色的翅膀,迎着呼啸凛冽的江风,用一种孤傲而又沉着的姿势向前飞,
有时候它的翅膀一动不动,以极慢的速度在我头顶滑翔,有时候它奋力振动翅膀一直旋入云
霄。当我以为它已经远走高飞不再复回时,它又突然从天而降,扑向汹涌起伏的江面,不可
思议地停落在浪涛和旋涡之间……你无法预见它飞翔的轨迹,然而你的视线却不得不被那对
黑色的翅膀吸引,你的心绪也不得不随之起落跌宕。在他的声音里,那只神出鬼没的峡鹰仿
佛又在我眼前出现了……    
  毫无疑问,这是真正的诗。在飘忽的旋律中我体会到了他的深沉,在音乐般的节奏中我
触摸到了他的激情。我甚至仿佛看见了那对黑色的翅膀,正稳稳地展开着,自由自在地在冥
冥之中翔舞。    
  根据翻译,这是一首表现都市和乡村生活的诗,两种差别极大的生活彼巧妙地交织在一
起,都市的烦躁,乡村的宁静,人们对生活和自然的种种渴望……然而这一切似乎并不重要,
那回旋飞翔在空间的声音所传达的情绪和画面,远比翻译出来的内容要丰富。文字的诗难译,
声音的诗更难译。与其离开了那陌生而动人的声音去咀嚼那些被规定了的含义,不如自己的
想象追踪那声音,只要打开心灵的门窗,陌生和遥远在最初的瞬间便会发生极然相反的转变。    
  我融化在他的声音里。我的思绪随着他的声音无拘无束地翱翔。天空广阔,然而无处不
可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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