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的回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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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不可能回答我,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你。踏着夜色,迎着你深沉而又优美的絮语,
我走上铺满月光的沙滩。一轮满月,高高地悬挂在寂寥的夜空中,孤傲地撒下清冷冷的寒光,
当我把目光投向你时,不禁吃了一惊——微波起伏的水面上,分明也有一个月亮,这是一个
被你融化了的、和你合为一体的月亮,它的银白色的光芒拥抱着你,亲吻着你,变得温柔而
又亲切,在这个水晶一般莹洁的世界中,分不出哪是月光哪是海水……
哦,你并不是无望的呵!为了这样美好的夜晚,你的追求和劳碌值得,你的平静和愉悦
也可以理解了。我静静地聆听着你的深沉的絮语,我似乎听懂了,你一遍又一遍地在说:—
—只要执著地追求,总是会有所得……
我离开你时,月光和你的絮语久久地伴随着我。月光在我的周围流动。我突然觉得,你
的絮语仿佛也是月光发出来的,这是一支单纯而又深情的歌。你听,这是月亮在呼唤呵:
——海。海。海……
香山秋时
天下着微微细雨,远处的山坡上,却是血红的一片像凝结在那里的晚霞,像燃烧着的火。
这就构成了十分奇异的景象,走到这里,谁都会惊讶地感叹起来。
香山红叶!果然名不虚传。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香山的园林工人告诉我们,前几天刚下过霜,山上的树叶被霜花儿
一煎,神不知鬼不觉地便由绿变红了。
沿着盘山的道路,我急急地走着。“不用急,慢慢走慢慢看,红叶一片也不会飞走的。”
陪我来香山的老诗人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从前,我曾在他的诗文中看到过香山红叶,他
的充满激情的描绘使人难以忘怀——那是血,那是火,那是生命临终前顽强的微笑……我曾
经觉得不可思议——几片秋天的树叶,怎么可能构成如此惊心动魄的景象呢?
走进密密的防护林中了。一片黄中透红的深沉的色彩,把我们笼罩起来。从山下看到的
那一大片血红的云霞,现在就铺展在我们周围,一阵风吹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响起了沙沙声。
这就是红叶么?我伸手从身旁的枝桠上采下一片黄护叶,细细端详之后,不禁失望了。
这实在是很普通的树叶,叶面呈褐红色,中间布满棕色斑点,边缘已经枯黄,如果要为它找
一个形容词,恐怕只有用“憔悴”了。我想再挑一叶好一些的,很难,模样都差不多。
老诗人也许看出了我的失望,便笑着说:
“想得太好了,往往就要失望。不过,这红叶还是美的,你忘了刚才在山下仰望时的赞
叹么?”他接过我手中的红叶,轻轻往山下一扔,那叶子飘飘悠悠旋转着,变成一个小小的
鲜艳的红点,消失在起伏的黄护林中——俯望脚下,竟也是一片使人眼睛发亮的红色的海
洋……
“有些东西,只能远眺而不能近看,只能整体看而不能个别看。红叶,大概就是这样。
历尽了命运的坎坷和煎熬,怎么能再要求它们完美无缺呢。记住,这是在风霜中熬成的红色,
而不是在暖洋洋的春风里吐露的红色。”
他讲得有道理。他写给香山红叶的诗文是真诚的。用生命的最后时光,顽强地为世界献
出一份深沉的红色,这真是。“生命临终前顽强的微笑”,这是发人深思的美!
然而,在香山,这种秋风里的微笑并不是绝无仅有的。下山的时候,我和老诗人不约而
同地发现了一种辉煌的色彩,那是一团耀眼的鹅黄,象一把金光灿灿的折扇,打开在一片波
动的红丝绒中。等到走近时我们方才看清楚,这色彩来自一棵高大的银杏树。
江南的银杏我见得不少,那些小小的扇形的树叶绿得很有灵气。秋风起后,树叶往往不
知不觉便脱尽了,只留下粗壮有劲的枝千,孤独地兀立在寒冷之中。
这样金黄的银杏树叶,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和红叶不一样,这些银杏叶,竟毫无憔悴之感,从叶柄到叶面,清一色
的金黄,没有半点衰老的斑驳,也没有一丝枯萎的痕迹,黄得透明,黄得清新,真有点像绿
叶初萌时那种水灵灵的质地和色泽。
我愕然了。老诗人也默默地观察着这棵银杏材,久久无语。为什么它不同于江南的银杏
呢?也许,香山的土地,香山的秋风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又一阵风吹来,冷冷的,有点刺骨了。满树金叶在风中沙沙地摇动着,仿佛正回答着我
的疑问,然而我听不懂,听不懂它们那神秘的语言……
“它们笑得更美……”老诗人轻轻他说话了,像是自言自语。
是的,较之这里的红叶,这些银杏叶似乎更美、更动人。这客居他乡的南方之树,在北
国的寒风里骄傲地笑着,明知在世之日已经不长,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伤感和悲哀……
假如说,在山上我曾经有过一些遗憾的话,此刻,这种遗憾已经烟消云散了。老诗人的
诗,又涌上了我的心:
那是血,那是火,
那是生命临终前顽强的微笑!
1982年秋记于北京
1983年4月写于上海
石魂
说起江南,总是使人先联想到水。纵横交错的河沟织成一张奇妙的水网,江南的村庄城
镇以及一切风景都被这巨大的水网笼罩着。而那些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湖泊,则像是一枚枚
巨大的珍蚌,展开在阳光之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彩,每一枚珠蚌中都可能孕藏着美丽的珍珠,
只要你愿意去采撷。
江南的风景于是便很自然地都和水联系在一起:飘逸的帆,咿呀有韵的橹声,云一般覆
盖水面的鸭群、莲荷、菱花,当然还有桥,木桥、砖桥、石拱桥、水泥桥,横跨水面的桥以
优美的姿态向人们展示着江南人的灵巧和才智。
江南人的性格似乎也和水联系在一起。水的灵活,水的清朗,水的纯净,水的柔美……
最近去绍兴访问,却对江南和江南人又有了新的认识,这认识决不是仅仅和水有关。
绍兴确实是在水的环绕之中,运河、鉴湖以及大大小小的河汉小巷,构织成一片波光斑
斓的水的世界。也许是在江南长大的缘故,这种景象我并不陌生,引起我注意的,竟是绍兴
城里的石头。我发现,这里到处都是石头——石板铺成的路,石砖砌成的墙,石条搭起的台
阶,石块雕成的牌坊,还有石柱、石碑、石栏、石廊……最丰富多姿的,是石桥。在绍兴,
我走过许多石桥,每一座石桥的式样都不一样,几座大的石拱桥全是用巨大的石块垒砌而成,
站在高高的拱桥顶上俯瞰桥下流水,感觉仿佛已攀临岩峰。绍兴不仅是水城,也是石头城。
绍兴城里的石头来自何方?这问题久久地缠绕在我的心头。站在高处远望城外,但见黑
色的山影逶迤起伏。毫无疑问,石头是采自山中。采自何座山峰,用什么方法采石,这对我
还是一些谜。
到东湖游览的时候,这些谜有了一部分答案。东湖是绍兴城外的一处风景名胜,有山有
水,山不高却奇峻,湖不大却幽深。坐小船滑行在平静的湖面上,墨绿色的湖水深不见底,
船桨在湖面划出不规则的涟漪,使倒映在水里的山影一片模糊,平添许多神秘的色彩。使我
惊奇的是这里的山,环湖的峭壁形状奇崛,形成好几个弯,而且都如刀劈出一般,从湖面垂
直向上,没有任何坡度。船到山下仰头望去,白森森的峭壁仿佛要迎头倒压下来。仔细观察,
峭壁上根明显地留出斧凿痕迹。看来这山的奇峻,是人力使然。听导游的绍兴友人介绍,果
然不错。这里原是古代的采石场,从汉代开始,人们便在这里开山采石,历时数百年。这森
然的峭壁,正是一代又一代石工斧凿的印迹。而峭壁下那一片深不可测的水潭,是石工们采
石掘出的深坑。
多么不可思议!
这奇山奇水,竟是江南石工长年累月劳动的结果,我的耳畔,仿佛骤然
回荡起一片叮叮当当的斧凿之声,金属和岩石撞击出灿烂的火星,石工们古铜色的肌肤在阳
光下闪动着奇异的光泽,岩石上有汗,也有血……采下的石块被运进绍兴城里,变成了巍峨
的城墙,变成了路,变成了桥,变成了帝王将相的宫殿,也变成了他们的陵墓……假如没有
这些石块,也就不会有绍兴城。采石的工匠们并无意造景,后人却在他们流血流汗的劳动场
所中发现了举世无双的奇妙胜景。这是一种不自觉的偶然创造,还是大自然对劳动者的酬
答?我无法作结论。那一代又一代锲而不舍开山采石的工匠们是了不起的,他们用双手创造
了奇迹。在我的印象中,和大山岩石打交道的开山石工应该是一些慓悍的北方大汉,在江南
水乡,竟然也有这样的开山石工,他们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呢?
绍兴友人似乎知道我的心思,他笑着问道:
“怎么样,想看看采石么?”
“想,当然想,可是,这里早已不再是采石场了呀!”我有些疑惑。
“明天去柯岩,那里有采石场。”
“现在石工们的工作方法,大概和古代不同了吧?是不是用炸药?”
绍兴友人摇摇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不,要采整块的石料,非人工不行。石工们的
操作法和从前差不多。”
他的回答使我心头一震。
“到柯岩去看看,你就明白了。”
柯岩这个地名,非常强烈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它神秘,它使我向往。
第二天一早,坐船去柯岩。机器船弄皱了平静的水面,也打破了水乡晨色的宁静。河畔
是广阔的江南原野,流动的薄雾遮不住那一片片一簇簇浓浓淡淡的生命之绿。远处,青灰色
的山影若有若无地悬浮在雾气之上,像是神话中的精灵,可望而不可及。柯岩,就隐藏在这
些遥远的精灵之中吗?这是一些用岩石雕成的精灵。
船,泊在一个极普通的小码头上。没有森然的峭壁扑面,也没有陡峭的石级迎接,码头
边几排崭新的瓦房把我想象中的神秘气氛扫荡得一干二净。三个老人坐在瓦房前晒太阳,他
们微笑着注视我,目光中并无惊奇。绍兴友人告诉我,这是一个敬老院。使我眼睛发亮的,
是堆在码头两侧的石料。这是一些薄薄的石板,虽然不多,但和我想象中的柯岩总算有了一
点小小的吻合。从石料新鲜的颜色中可以看出它们刚刚从山中采下不久。
穿过几个很典型的江南宅院,视野豁然开朗。呈现在眼前的景象使我惊呆了——一片平
坦水田中,竟兀然崛起一块十余丈高的巨石,像从天外飞来的一颗陨星,也像从深山中窜出
的一匹巨兽,在平地里迷了路,孤零零地蛰伏在田野里。仔细一看,巨石是被缕空的,石壁
中端坐着一尊四五丈高的大佛。
这大佛虽无法和乐山大佛相比,却也够雄奇的,和龙门石窟
和云岗石窟的佛像相比,他的个头和气势一点也不会逊色。走到巨石近旁抬头仰望,更感到
大佛雄伟博大的气势,佛像巨大的头颅微垂,表情极其平静,他默默地凝视着从他脚下经过
的每一个人,世间的喜怒悲欢永远不会使他动容。然而当你昂首注视他的时候,你会发现,
他平静的目光里涵藏着深不可测的内容……
离石佛大约百把米远的田野里,另一块巨石更让人目瞪口呆。这是一块高达十余丈的柱
状巨石,石柱上大下小,上宽下窄,像一把直立的巨锤,像一只倒扣着的长颈瓶,更像一缕
从地底下冒出的烟雾凝固在空中。这是真正的奇观,很难想象这样一块形状奇崛的怪石是如
何形成的。在它面前,许多名噪一时的“飞来石”、“飞来峰”都将显得平淡无奇。石柱上端
刻有两个古朴的大字:云骨。云骨,这是古人为这块奇石取的名字,一个能使人产生奇妙联
想的名字。云飘忽不定来去无踪,云中生骨,谁也不会信,然而把这块举世无双的奇石称之
为“云骨”,却令人叫绝。假如云真的有骨头的话,这骨头的形状大概就应该是这样的,这
是大自然绝妙的创造。
我正在感叹着自然造化的时候,陪我前来的绍兴友人笑着问我:
“你知道云骨是怎样形成的吗?”
“当然是大自然的杰作。”
“你错了。这是开山采石的工匠们的作品。”
我愕然。
“这里原来都是山。石工们经过许多年的开采,把这里凿成了平地。‘云骨’和大佛是
石工们采石留下的。”
绍兴友人介绍得很平静,我却惊愕得说不出
一句话。这些将职业和事业世代相袭的江南石工,他们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呵!用几
把锤子和铁凿,居然能整座整座地凿平大山,这需要何等的毅力,勇气和耐心。传说中挖山
不止的愚公也并没能将门前的大山挖平,帮他搬走大山的是天上的神灵。这里的石工比愚公
更了不起,他们的世界中不会有神灵,然而他们创造了奇迹。眼前那孤独地兀立在乎地上的
云骨和大佛,就是他们创造奇迹的见证,这见证本身就是世所罕见的奇观。
“现在,这里几乎已无山可挖,石工们采石采到地下去了。”绍兴友人又介绍道。说话
间,我们走近了一座小山。突然,一阵一阵奇异的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飘过来,我不由得驻
足谛听着,这声音的旋律震撼了我的灵魂。
这声音极其遥远,仿佛发自地层深处,又仿佛来自九霄云外,它虽然幽弱,虽然时续时
断,却有着不可思议的穿透力,没有什么屏障能阻隔它飘向远方,它使我想起在石缝和峡谷
中奔突涌动的河流,流水和岩石碰撞着,发出激越昂扬的奇响。
它使我想起在云雾中盘旋徘
徊的雁群、无数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