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血]新西游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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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却便是方才的侍者,手内拿着几个盆盏,到了三人面前,各人放下了一盆盏,几片面包。行者将那汤嗅了一嗅,觉得有些牛肉气,登时胸中作起恶来,连忙放下了,取了两片面包来吃。吃了几口,心中只有事在隔壁,忙又丢下,依旧跑到壁间去张。只见隔壁的人,每人面前也已摆好,汤猪八戒正掬起莲蓬嘴,方在狼吞虎咽。盆内的汤已经完了,还在用了舌头四处舔咂。行者看了,自然好笑。
两人见行者笑了,连忙放下东西,也跑过来看。这时正值猪八戒放下了汤,侍者又送了一盆鱼过来。八戒忙又取起了刀叉,将叉叉碎了鱼,用刀戳了一片放人口内。刚放下时,忽然听得八戒猛叫一声“啊呀!”连忙抽出刀来,已是满刀的血。猪八戒放了刀,两手捧住了嘴,只叫“啊呀”。沙和尚等只道是什么事情,连忙也放下了手中食物,都来问他怎么。隔了半天,才听他慢慢地答道:“我割碎了舌头。”沙僧道:“可曾割了下来?”八戒道:“没有,只割碎了一点。”沙僧笑道:“可惜了,倘然割了下来,我们可以炸猪舌吃了。”行者在隔壁也是暗笑。两人听了,也至笑不可仰。只听八戒在那里骂道:“都是你们害我的,吃什么大莱,害我舌头都割破了,倒还要取笑。”于是沙僧等复归了本位,取了东西来吃。那八戒也依旧拿了那盆鱼来,再细细的咀嚼。
那黑眼僧人又开口道:“我们既然要结团,须先立了一个会,然后好有机关。”沙僧道:“那会叫做什么名字?”八戒想了半晌,才说道:“叫做‘和尚保路会’可好?”沙僧道:“我们做和尚的,本宜深居山洞,朝夕诵经,要路何用?而且就是要出门,也可腾飞驾雾起在空中,用不着这种路。所以我想不要叫做保路会,叫做拒款会罢。好在我们做和尚的,本来用不着什么款。”那黑眼僧人道:“不可,不可。这个名字我看也使不得。现在的和尚却比不得从前腾云驾雾的,自然道行浅薄,无此法力了。山洞诵经,又不肯如此修养。而且在此上海,每日又须出外应酬,全可弄些进款才可敷衍。你说拒款,岂非害尽了我们。我看也不要叫做保路会,也不要叫做拒款会,叫做路股会罢。”八戒一听“路股”两字,几乎将头摇得下来,连忙说道:“不好,不好!我们这个会万万叫不得路股会。倘然叫了路股会后,一时集不得路股,岂非有名无实。而且再有一层,我们做和尚的立了这会以后,各种事情都有关系,倘然叫定了路股会,不是别的事情都不能做了么?未免界限太隘。”两人都道:“不错,不错。”那黑眼僧人便道:“那么,这样说来,我们不如便叫做协会。”因指着沙僧和八戒两人道:“好在我们现在正是三人,‘协’字的意义,便是三人出力。”八戒道:“这也不好,我们这个会,岂是限于我们三人,须要出家人大家出力方有力量。若叫协会,只有三个人出力,还算什么会呢?”沙僧道:“那么,不如叫做公会罢。‘公’字便是大家出力的意思。”八戒道:“也不好,这‘公’字面子上虽是大公无我的公,暗底下却还有个某公某公的公字。我们出家人称不得某公了,怎么好叫公会?据我看来,这会的名字不必这样的花言巧语了,索性一老一实叫做和尚会罢。和尚是我们行业,会是我们的事业。”那个黑眼僧人又反对道:“不可,不可。我们结团体,总须结得阔大。出家人不是只有我们和尚,而且现在做事,万万不可不联络女界。倘然叫了和尚会,难道便弃绝那般尼姑不成?”八戒欣然道:“是也,是也。那么叫做什么会的好呢?”黑眼僧人道:“我看‘和尚’两字不如改了个‘僧’字罢。僧便是和尚,和尚便是僧,于猪兄的意思也不相背。那些尼姑,也可混在里面,叫做女僧却,又与和尚二字不同。”八戒又反对道:“不可,那个‘僧’字我是最恨的。我们虽然出了家,依旧也还是个人,那个‘僧’字,却叫曾人,似乎曾做过了人,现在已经不是人了。那是俗家人骂我(们)的字,我们自己如何再好用他!”黑眼僧人不悦道:“如此说来说去,这个又不好,那个又不能,开个会有这样难的。猪兄,我看你想了一个罢。”
八戒摇着头儿想了半晌,忽然跳了起来,叫道:“我有个好名字在这里了,你们大家听听。”两人忙问什么,八戒道:“便是人人说的叫做‘再会’。”两人不懂,问他:“那个再会?”八戒道:“你们好呆,便是‘明日再会’的‘再会’。”两人于是拍手赞成道:“好,好,再会,再会。”沙僧和黑眼僧人立起身来,向外便走。八戒连忙叫住道:“怎么,你们都要走了?”沙僧道:“你说再会,我们如何不走?”八戒道:“你们休得取笑,再会便是会的名字。我看见近来开会,每每互相争论,刺刺不休,及至时候已到,只得下次再谈。所以我想这‘再会’两字,取做会名是最好的。”那黑眼僧人道:“我看会的名字,再也弄不清楚了。现在暂且搁下,先议别的事情罢。”
行者正要听他们议别的什么事情,不料门外忽然起了一阵嘻笑之声。行者连忙回头看时,只见自己的房门口,却早来了一群妇女,向内一看,见了两个人“四少”、“五少”的口中乱叫。行者一想道:“啊呀!这是什么所在?如何人家的家眷都跑了进来,叫我如何好呢?”又想道:“他们是认识的人,或者也请他侦探事情来的。我且忍耐着看看他们。”于是,连忙回转身来,向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睁着眼看他们的举动。这时进来的妇女们也已走至房内,在那侦探和油头少年身边,各自一人挨着身子坐下。随后又有两个女人过来,每人拿着一个水烟袋,向他二人装烟,说说笑笑,甚是难看。
行者正在不耐烦,对忽见那油头少年,向着背后女人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话。行者道:“这必然是他们侦探的什么作用了。”因更留心看着。旋见那女人笑了一笑,也向油头少年耳边还了一句什么话。自后两人便携了手,走向窗外,卿卿哝哝的说话了。说了好半晌,面上都似有了得意之色,又走了回来坐下。行者又想:“这必然被他们探着了什么事了。”这时正值侍者又端进了一盘菜来,放一盘在油头少年面前。油头少年便向那女人道:“这猪排我不要了,你吃了罢。”行者一听“猪排”两字,只道是说猪八戒,便直跳起来道:“啊呀!你们的侦探本领这样好,正是赛过老孙,你们如何知道隔壁的老猪是喜欢女色的!”室内的人听得行者这样一叫,都甚诧起来,问行者:“什么是隔壁的猪八戒?”行者只得实说。那侦探大怒道:“原来你和他们是认识的,来探我们侦探家的事。你好大胆!”行者道:“不是,不是。我虽认识他们,却非同党,实和他们有仇的人。”那侦探哈哈大笑道:“这样便好了,你和他有仇,便借此可以报仇雪恨。”因又问行者:“你和他们何仇?”行者道:“我原和他们跟着一个师父,那个长嘴大耳的,便叫做猪八戒,是个有名的呆子。他在师父面前说我种种的坏话,因此我被师父打了一顿,赶出来了。所以我和他有仇。”那侦探道:“如此说来,你与他是个极熟的人,为的又是小事,如何好算有仇?我看你说的定是虚妄。”行者连忙分辨道:“客人,你如何还不知道,现在世上的人冤冤相报,都不在外人,都是在那极熟的人。而且寻其起原,都又不是为着什么国家大事,为着甚细的勾当。你如不信我言,你不看看现在各处学堂里闹风潮吗?谁不似我和八戒的样儿!”那侦探便点点头道:“有理,有理。你说的话也不错。”于是,三人仍复如旧饮酒作乐。
行者见一番说话已说信了侦探,便也十分安心,只顾看着两人和那些女人们勾搭。因方才多说了一句话,几乎露了马脚,更加一语不敢多发。看了半晌,那些妇女都起身去了。那侦探又问行者道:“孙兄,我要问你,你喜欢做官的,还是喜欢发财的?”行者道:“做官的怎样?发财的怎样?”那侦探道:“你要做官,我便保举你个千总做了;你要发财,我便每月给你十来块钱。”行者一想:“我是封过王位的人,谁希罕那千总?便是十来块钱,我也用他不着。”便道:“我都不要。”那侦探道:“我知道了,你是要报仇雪恨。我且问你,你要报仇是要重报的,还是要轻报的?”行者又道:“如何叫做重报?如何叫做轻报?”侦探道:“你如要重报,将那姓猪的拿去杀了;如要轻报,将他逐出上海。”行者一想:“我说和八戒有仇,那是假的。如果重报,真的被他拿去杀了,岂不在送了他的性命?师父得知,自然要怪我的。”便答道:“还是轻报了罢。我原也和他没有深仇,不过出出了我的气。”那侦探道:“如此甚好,不过便宜了他们。”行者便问:“如何方得报仇?”侦探便向行者耳边如此如此说了几句话。行者一听,不觉毛骨惊然,因想:“世上的人,如何有这般辣手!证据还一点没有,便要如此冤人。幸亏我说是轻报,还不至丧了八戒性命。不然,不知更要如何刻薄哩。但事既至此,也没别法,只得依着他说的做去。”便又走至板壁边再张,这一张,好教那:
风波平地起,祸福半天来。
欲知行者张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看猴戏老孙受调侃 听猪谈小子学时髦
且说孙行者向壁缝内一张,十分诧异,不知猪八戒等几时走了,隔壁房内并无一人,早已是个空房了。连忙走至阳台上,向下一看,只见猪八戒正在马路上摇摇摆摆的走。行者笑道:“原来他也去了,我且追他去。”于是也下了楼,追至马路上,叫道:“老猪,你往那里去?”猪八戒一听有人叫,连忙回转头来,一见行者,便说:“老孙,恭喜!喜!发财!发财!”行者一时呆了,不知何事,想道:“不好了,他如何知道我有了商意,替人家侦探?”忙答道:“老猪,休得取笑。试问我们出家人,喜从何处来?财自那里发?”八戒笑道:“老孙,你如何不知道?今天是新年初一,我们兄弟见面,如何不叫声‘恭喜’,说声‘发财’!”行者才安了心,答道:“原来如此,我倒忘了。”
才说完了话,不料八戒早举着前蹄,向行者作了一个揖。行者忙道:“我们熟人,何必多礼。”八戒也不答话,接着又将前腿向前一伸,后腿向后一扯。行者惊道:“老猪,老猪,怎么,怎么好好的,你如何又发起猪牵风来了?”八戒道:“那里是发猪牵风,这个也是我和你行的礼。”行者不懂道:“这个叫做什么礼?”八戒道:“这个叫个可进可退,伸了前腿,万事可以占些便宜;伸着后腿,万事也可以推卸。这是官场里常用的礼。”行者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倒不知道。”说声未了,八戒早又改了样子,将前边的右脚举向右眼边一遮。行者道:“老猪,你看什么?如何也学老孙手搭凉棚?”八戒道:“我不看什么,这也是我的礼。”行者道:“这叫做什么礼?”八戒道:“这叫做一手遮尽自己目。现在新学家自欺欺人的多,这个礼是新学家惯行的。”
才说完了这句话,忽然见他将头一低,将背一弓,将腰一折。行者忙道:“老猪,老猪,你又发了什么毛病了?是否你害了腹痛?”又笑道:“你是个公猪,又不产出小猪来,做作什么?”八戒骂道:“胡说!胡说!我那里是腹痛,我是学了这里女子们行的礼,你那里识得!”行者笑道:“可不是,我说这个决不是你公猪行的礼。”八戒也不答话,忽又跑了过来,伸着前蹄来执行者的手。行者一时不及留意,不觉被他一吓,连声喝道:“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八戒道:“我不做什么,我和你再行个西礼。”行者笑道:“有什么东礼西礼,这样捻手捻脚的,你看你的猪蹄,这般粗硬,捻在人手上,好不难过。”八戒道:“你如何嫌我,我是带着手壳子来的。”行者笑道:“怪道这般粗硬。”不料笑声未了,八戒又在前掬着莲蓬嘴,向行者嘴边送了过来。行者喝道:“你又做什么来!如此青天白日,又在街上,被人看见算什么?难道这又是你和我行礼?这个礼你只好和你高太公的女儿行去。”八戒摇头道:“可笑,可笑!你是个乖觉人,如何连这个礼都不知道?这就叫做接吻。”行者道:“你和我接吻,那可得笑了,你的嘴这么长,我的嘴又这么尖,被人看见了,好似鸽子哺食一般。”说着忙又问道:“老猪,你的礼行完了没有?”八戒道:“完了,完了。”
才说着“完”字,忽听得后边马蹄声得得的响,孙、猪二人连忙回头看时,只见一辆马车自后赶来,车内坐着一个怪样的东西。又不是人,又不是禽兽,头上生着许多的兽毛,后边又拖着一根禽羽,身上却穿着衣服,头颈内和两个前臂上,又生着蹄毛。行者道:“老猪,你看,这是什么东西?我真个猜不出他来。”八戒道:“这定是俗语说的衣冠禽兽罢了,有什么难猜。”马车过后,孙、猪二人正要向前走,忽然听得一个人喝了一声。忙又看时,只见又是一辆马车,车上也坐着一个怪东西。行者轻轻对八戒说道:“我们的同类来了,你看他头上毛虽然拔光了,下半身的毛虽然脱化了,上半身上却是完完全全的好好儿的,还是一毛未拔。”八戒笑道:“不错,不错。这个兽子倒也奇怪,既然下身的毛脱去了,如何还只顾爱惜上身的毛?”行者道:“老猪,你倒不看见,他的手现在正在身上拔那硬毛哩。”
二人说说笑笑,正在得意,忽然又听得后边“呜”的一声,宛似牛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