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 地狱里的温柔-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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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说来,卡夫卡和克尔恺郭尔这样的人格将在正常的社会伦理-人际关系之外,在人群之外默默地承受巨大的孤独。当然,有必要补充说明,所谓〃在人群之外〃,并不意味着没有进入人群的要求。相反,当事人可能还格外渴望,至少在最初是如此。只是,进入的失败却使渴望变成了恐惧。正如卡夫卡所说:〃这种向往人群的要求我是有的,但它变成了恐惧。〃《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49页。失败导致恐惧,强化恐惧,恐惧又反过来进一步导致失败……到后来,对现实中任何有关人群的人和事,他们既缺乏进入的能力,又会表现出超常的阻抗,越是与人群相关越是如此。例如,对现实中显赫的人与事,他们会有意无意地疏离,甚至格外抵触。他们多半会让自己保持在与现实伦理无关或关系很少的生存状态。他们进入的生活领域常常与他人无关或关系很少。或者说,进入某种生存状态,对一般人而言意味着进入现实的伦理-人际关系网络,而对他们却只意味着与他人无关或关系很少的〃私人〃事件。
这样的人可能进入宗教领域,但那并不一定意味着对世俗宗教团体的认同,甚至可能相反。正如克尔恺郭尔,很少有人比他更坚定地信仰基督教,但是,恐怕除了尼采,很少有人比他更激烈地批判世俗的基督教,乃至全面地否定丹麦国教会。这样的人多半会进入艺术或哲学领域,但那并不意味着进入艺术圈子或学术团体;对他们而言,艺术或哲学不过意味着他们的〃私人宗教〃。这样的人也会与常人一样进入爱情,只是,对一般人而言,进入爱情就意味着进入相应的家庭和社会伦理关系,但对他们而言,那只意味着进入神圣的或单纯的〃俩人世界〃。卡夫卡和克尔恺郭尔都是这样,很少有人比他们对爱情更为炽热、执着或专注,但也很少有人比他们更害怕或敌视正式的婚姻关系;他们在订婚之前或之后会〃永远地三心二意〃,无休止地思考、权衡、彷徨、动摇、反悔、痛苦……而对婚礼他们格外恐惧和仇视,因为,那是对婚姻伦理-人际关系最后的正式认同。总的说来,卡夫卡或克尔恺郭尔这样的人格类型注定要承受孤独,他们也可能因为无法承受孤独、不安和恐惧而被生活摧毁。然而,对一般人来说是不利的条件,在他们身上却有可能转化成重要的因素。有时,与生俱来的不幸在当事人身上砥砺出忍受孤独的超然意志,促使他完成天才的自我锤炼,使其有能量冲出一般的伦理关系、冲出人群、甚至冲出黑格尔意义上的历史,而在一种相对非伦理化的、相对纯粹的精神氛围中独自构建自己补偿性的、但是独特的〃神化工程〃,并有可能最终完成克尔恺郭尔所谓〃绝对单数形式的〃、无法模仿的人格,成为生活中独一无二的〃那个个人〃,从而成就一个从破碎到完整的人生,赢得一场最为具体也最为博大的人道主义自救,同时也代表人类探索到存在深渊中和生存大地上的某些真理。
第四节 移情:破碎的英雄诗
对〃俄狄浦斯情结〃的讨论,使我们进入了〃移情〃问题。儿童与父母的同化,实际上只是移情的一种特殊情形。用关于移情的眼光审视卡夫卡的童年,我们会对他的命运获得一种更为深刻和细致的理解。
其实,在那封具有〃反判决〃性质的《致父亲的信》中,关于那位〃暴君般的父亲〃,卡夫卡还告诉了我们另一些事情。例如,尽管语气有些暧昧和含糊,他还是提到了父亲脸上一种美好的笑容,虽然极难见到,但特别美,包含着恬静、满意和嘉许:〃谁受您这一笑,都会陶醉的。我回忆不起来,我在童年是否很明显受到过这种微笑的眷顾,不过我想多半是有的,因为当时我在您心目中还是无罪的,是您巨大的希望,您又有什么理由拒不向我露出笑容来呢。〃他还回忆了另一些更说明问题的例外:大多数例外是在您默默忍受痛苦、爱和善的力量压倒并直接攫住了一切与之对立的东西的时候。这当然很罕见,可是却令人神往。譬如,当我在炎热的夏天午间吃罢午饭,在商号看见您十分疲惫地伏案打盹的时候,或者星期天当您筋疲力尽跑到乡下的避暑山庄来与我们相聚的时候;或者当母亲身患重病,您双手紧紧抓住书柜,浑身哆嗦、暗自啜泣的时候;或者当我最近一次罹病,您蹑手蹑脚到奥特拉房里来看我的时候,您在房门口站住,伸长着脖子看我安卧在床上,您出于关心我,只向我招了招手。每当这种时候我便扑在床上,止不住幸福地哭了起来,而现在写到这里,我不禁又潸然泪下。《卡夫卡小说选》,第523页。
在人之常情看来,我们遇到〃剪不断,理还乱〃的父子之情,而在生存论心理学看来,我们涉及到了移情问题。人类思想史上,克尔恺郭尔率先明确指出了作为心理学和宗教起点的生存悖论,以及由此产生的死亡恐惧:如果人纯然是天使,那么他不会畏惧死亡;如果人纯然是动物,那么他也就不懂得畏惧死亡。然而,人既非天使又非动物,而是一种具有自我意识的动物,也就是说,人同时具备着生理性的肉体和符号性的自我。符号性的自我使人意识到自己生理性肉体的生与死,使人产生死亡恐惧。在《反抗死亡》这本重要著作中,贝克尔继承克尔恺郭尔的思路,对移情问题作了杰出的表述。参见贝克尔:《反抗死亡》,第五、七章。一方面,人是自然界中小小的神祗,另一方面,人又带着与生俱来的被造性和必死性。人的心智显然无法承受如此彻底的分裂和悖论。人只能竭力营造某种〃生死攸关的谎言〃,以便维持一种可能的生存。这〃生死攸关的谎言〃就是通常所谓的人格系统。人不是一个单独的概念。人是〃伦理的动物〃,生活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人格系统也是如此,只能在人际关系的前提下和背景上才有可能逐步形成、产生和发展,这一过程就是移情。作为移情前提和背景的人际关系,包括狭义的家庭伦理-人际关系和广义的社会伦理-人际关系。而移情的对象,则是生活中那些最高大、最伟岸的人事:父母、老师、伟人、运动、偶像,等等。用上一节的话说,移情对象是个体〃神化工程〃的集中体现。
移情既体现了人在生死面前的懦怯,又体现了人对英雄主义和自我解放的冲动。一方面,人希望以被造物的意识顺应各种自然力量和文化力量,安全地融入某种保护性的人际关系;另一方面,人又希望标新立异,出类拔萃。移情中的这两种趋向被称为〃神爱〃和〃爱欲〃,它们是人身上两大孪生的存在动机。两大存在动机与存在悖论之间有着一种交叉对应:一方面,既然人是自然界中小小的神祗,他当然希望出类拔萃;另一方面,既然人是必有一死的被造物,他当然希望融入某种保护性的力量。可以认为,两大存在动机也是生死恐惧的对应物。〃神爱〃和〃爱欲〃这两大存在动机相反相成,无法分离,但都指向自我感觉的扩张。一方面,人渴望着一种〃与大千众生的亲缘感〃,希望〃从孤独中解放出来〃,成为〃某个伟大而高级之整体的一部分〃,从而知道自己是谁,并感觉自己属于整个世界。另一方面,人渴望着更丰富的生活,更激动人心的经验,以便去发展自身的独特性和力量,通过自我扩张为世界作出贡献。正因为如此,移情被称为人的〃英雄〃,它是神化工程构建中最关键的运作。
人既想突破孤独,又想保持孤独。这意味着,移情所追求的,实质上是一种不可能的悖论。人只能通过无师自通的努力,选择恰当的移情对象,〃控制矛盾的程度〃,在不可能之中相对地实现一种〃可能的生活〃,从而〃绕过〃这一悖论。每一个人都必须面对移情这一〃生死攸关〃的难题,同时,移情又最充分地体现了这个人独特的人格命运,这正是〃移情英雄诗〃最为动人心弦之处。对于儿童,移情问题有着相对特殊的表现形式。其中主要的原因在于:成人清晰成熟的自我意识导致了清晰的恐惧。但是,儿童尚未形成清晰成熟的自我意识,因而其恐惧也就有着浑然不清的性质。成人的恐惧可以表现为明确的死亡恐惧或性恐惧,儿童却只有笼而统之的〃生活的恐惧〃。这正是儿童趋向于与父母同化的根本原因。因为,就所谓〃原始存在〃(参见第二章第一节)的涵义而言,父母乃是孩子的〃亲在〃。父母完全代表着生活,从而成为孩子当然的、唯有的移情对象。只有通过与父母同化,儿童才有可能融入广大的生活,并在此基础上实现自我扩张,构建神化工程。换句话说,所谓与父母的同化,正是儿童所特有的一种移情形式。
生存论心理学的移情思想,使我们得以更深刻地理解卡夫卡的生存悲剧。其实,在内心深处,卡夫卡在畏惧和敌视父亲的同时,也对父亲充满了仰慕之情。跟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父母是他的移情对象。父母,尤其是父亲这位〃身影庞大的人〃,代表着广大的世界,代表着生存和成功的法则,是生活的强者。融入与父母的美好关系,实现与他们的正常同化,应该是他本能的选择。
事实也是如此。进入成年后,卡夫卡表现出一些重要的行为和心理倾向,充分说明他在儿童期不仅存在着向父母(尤其是父亲)的移情,而且还有着相当的强度。对于这一点,他后来的终生朋友马克斯·布洛德曾经作过这样的回忆:从我对青少年时代的卡夫卡的印象来看,父亲赫尔曼对他的影响之大,实在令人吃惊。而卡夫卡的生性又使赫尔曼的形象更为巨大,大得简直过分了。……卡夫卡很早就觉得自己对父亲的秉性十分陌生,但从生动性和力量这两点来看,父亲的秉性又是最值得赞赏的。这一点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弗兰茨在以后的生涯中,一直把父亲的赞许当作至高无上的福音,而事实上,父亲没有给他过任何赞许。……他把自己写的一本书《乡村医生》送给了父亲,而父亲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放到床头柜上去!〃这回答肯定不是恶意的,但弗兰茨后来经常引用这句话。马克斯·布洛德:《关于弗兰茨·卡夫卡》;见瓦根巴赫:《卡夫卡传》,第211页。
卡夫卡很早就意识到,父亲的世界控制着决定他能否成功的一切物质条件。很大程度上由于这一点,他在考取大学后断然放弃了以写作为职业的志愿,几经周折后选择了法律专业,最终成为一名法学博士,以律师身份走向社会。大学毕业后,卡夫卡曾在意大利里雅斯特保险公司布拉格分公司谋职。这家外国公司激发了他去国外工作的理想,甚至特别希望有一天能够调往公司总部工作。为此他白天努力工作,晚上还要坚持听意大利语课。后来由于诸多原因,他才离开了这家公司,进入布拉格工人事故保险公司供职。那是一家犹太人难以进入的半官方机构,卡夫卡在那里一直工作到去世前两年才因病被迫离职退休。尽管卡夫卡对承担社会职业有着众所周知的抱怨情绪,但仍然不时表现出〃男子汉〃的雄心,显示出儿童时期移情的潜在作用。据报道,虽然自己的写作负担很重,父母身体欠佳时还要承担额外的家庭负担,但是,他在公司上班从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努力进取,甚至在工作之余自愿到大学补习保险专业课,以谋取更大的发展。凡此种种深得上司好评。他的顶头上司在鉴定表中写道:卡夫卡〃做各项工作都十分努力,有持久的兴趣。在上班时间之外仍积极为公司服务,有出色的工作能力。该职员作为优秀的起草人员给我留下了最初的印象〃。卡夫卡则格外敬重这位上司:〃我在办公室的上司以其无限的坚定沉着给我力量,我不能听懂他的话,但是却在某种程度上有意识地、又在更大程度上无意识地模仿他。〃有资料表明,为卡夫卡所倾慕的上司不止一人。在他十分钦佩的马尔施纳尔博士升任公司总裁时,他甚至还代表公司全体职员发表了正式的祝贺演讲,对这位上司作了高度赞扬。见叶廷芳编:《卡夫卡散文》。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上册,第302页。
卡夫卡不仅欣赏上司〃经商的积极性〃,而且敬重生活中的一切能人和强者。他曾深深赞许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因为这位主任〃能用打字机飞快地写作〃。他对衣着的合身和协调十分讲究,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大方,风度翩翩。他热爱健美而训练有素的体魄,为此特别注重饮食保养,长期坚持锻炼身体,并经常不定期住进疗养院,在那里寻求纯粹以保健为目的的、非治疗性的疗养。他反对药物治疗,坚持自然疗法,提倡亲近自然,坚持素食,一般拒绝吃肉,只大量饮用新鲜生牛奶。与此相应,他对任何有违健康的小病小灾都极为敏感,身体上任何小小的不适,无论是长疖子、鼻塞或是脚趾上的问题,甚至是长头皮屑,都会让他饱受折磨。环境中的噪声更是令他痛苦不堪。也许正因为忧患如此,严重的神经衰弱追逐了他一生,令他失眠、头痛、消化不良……在他中学同学的回忆中,〃他充满了男子汉的气质〃。幼时的卡夫卡虽然在父亲面前无地自容,但是却仰慕父亲高大的身躯,即便在游泳池中那种无地自容的时光(见第二章第五节),〃我对我父亲的躯体也是感到骄傲的〃。对生活中那些像父亲一样〃身影庞大的人〃,他常常会大加赞赏。如果这些〃身影庞大的人〃恰好又像父亲一样是善于经营的老板,他更是格外仰慕。他这样为一位胖子辩护:〃难道您不知道,只有胖子是值得信赖的吗?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