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1期-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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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于俄罗斯一样。梅亚斯曾对洛尔加讲述过他的经历。十六岁那年,他从家里溜到附近的农场,在邻居的牲口中斗牛。“我为我的战绩而骄傲,”斗牛士说,“但令人悲哀的是没人为我鼓掌。当一阵风吹响橄榄树林,我举手挥舞。”
老天成就一个人,并非易事。洛尔加扎根格拉纳达,在异教文化的叛逆与宽容中长大;自幼有吉普赛民歌相伴入梦,深入血液;父慈母爱,家庭温暖,使个性自由伸展;三位老师守护,分别得到艺术、社会和文化的滋养;与作曲家法亚、画家达里交相辉映,纵横其他艺术领地;马查多等老前辈言传身教,同代诗人砥砺激发,再上溯到三百年前的贡古拉,使传统融会贯通;从格拉纳达搬到马德里,是从边缘向中心的转移;在纽约陌生语言中流亡,再返回边缘;戏剧的开放与诗歌的孤独,构成微妙的平衡;苦难与战乱,成为无尽的写作源泉。
九
1934年10月西班牙北海岸矿工起义,随后遭到佛朗哥将军的残酷镇压。1935年5月初,内阁改组,包括五个极右组织的成员,并将在摩洛哥任职的佛朗哥调回,正式任命为总司令。不久,保守政府切断了财政支持,“巴拉卡”陷入危机。
洛尔加在朗诵排戏的同时,卷入各种政治活动。他谴责德国和意大利的法西斯暴政,声援两国作家和艺术家,并在反对埃塞俄比亚战争的公开信上签名,为人狱的年轻诗人赫尔南德兹呼吁。
在巴塞罗那上演新戏期间,达里的妹妹阿娜到剧院来看望他,她比以前更美了。他们去咖啡馆小坐,一直在谈达里。洛尔加终于和达里见面,这是七年来第一次。那年秋天他俩常来常往。他抓住每一次机会证明他对老朋友的感情。有一次在巴塞罗那书店朗诵,他专门念了那首《萨尔瓦多·达里颂歌》。他们计划一起合作写书配画,但并未实现。几个月后,两人友谊重又落到低谷。
1936年元旦,洛尔加收到从牛郎喷泉寄来的有镇长和近五十名村民签名的贺年卡,上面写道:“作为真正的人民诗人,你,比他人更好地懂得怎样把所有痛苦,把人们承受的巨大悲剧及生活中的不义注入你那深刻之美的戏剧中。”
6月5日,洛尔加过三十八岁生日。他从来不想长大,时不时深情地回首童年。一年前,他曾对记者说:“还是我昨天同样的笑,我童年的笑,乡下的笑,粗野的笑,我永远,永远保卫它,直到我死的那天。”他还开玩笑说,他怕出版纽约的诗集,那样会让他老去。
西班牙政局进一步恶化,濒临内战边缘。在马德里,左右派之间互相暗杀绑架,血染街头。除了1919年格拉纳达的冲突,洛尔加从未经历过像马德里7月初那样血腥的暴力。他变得越来越神经脆弱。他总是让出租司机减速,叫喊道:“我们要出事了!”过马路他要架着朋友的胳膊,随时准备跳回便道上。
7月13日,得知一个右翼领袖被暗杀的消息,洛尔加决定马上离开马德里。他和一个朋友几乎整天都在喝白兰地。他激动地吐着香烟说:“这里将尸横遍野。”停顿了一下,“不管怎样,我要回格拉纳达。”晚九点,他按响他的小学老师家的门铃。在老师的询问下,他回答道:“只是来借两百比索。我要乘十点半的火车回格拉纳达。一场雷雨就要来了,我要回家。我会在那儿躲过闪电的。”
回家第二天,本地报纸就刊登了他的消息。西班牙内战开始了。7月20日,支持右翼的格拉纳达要塞的军人起义,占领了机场和市政厅,逮捕了省长和新选的市长,那是洛尔加的妹夫。三天后,他们完全控制了局势。到处在抓人,每天都有人被处决。
长枪党分队接连不断到洛尔加家搜查,第三次他们把洛尔加推下楼梯,又打又骂。他们离去后,洛尔加给一个写诗的年轻朋友若萨勒斯(LuisRosMes)打电话,他三个兄弟都是长枪党铁杆。若萨勒斯马上赶来。他提出三个方案:其一,逃到共和派控制的地区;其二,到一向保守的法亚家避风;其三,搬到他们家小住,待局势稳定下来再说。第三个方案似乎最安全。当天夜里,父亲吩咐他的司机把洛尔加送到位于格拉纳达市中心的若萨勒斯家。
8月15日,长枪党再次冲进洛尔加家,威胁说若不说出去处,就要带走洛尔加的父亲。走投无路,他妹妹说出实情。
次日晨传来洛尔加妹夫被处决的消息。下午一点,一辆汽车停在若萨勒斯家门口,下来三个军官,领头的是原右翼组织的国会议员阿龙索(RuizAlonso)。他早就恨死了洛尔加。若萨勒斯的母亲边阻拦边打电话,终于找到一个儿子。那儿子赶来,问洛尔加犯了什么罪。“他用笔比那些用手枪的人带来的危害还大。”阿龙索答道。洛尔加被带走,先关在市中心的政府大楼,18日凌晨被转到西北方山脚下的小村庄,和一个中学老师及两个斗牛士一起关在旧宫殿里。看守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告诉他们要被处决,让他们做临终祷告。“我什么也没干!”洛尔加哭了,他试着祷告。“我妈妈全都教过我,你知道,现在我忘光了。”
四个犯人被押上卡车,来到山脚下的一块空地上,周围是橄榄树林。在破晓以前,一阵枪声,洛尔加和三个同伴倒在橄榄树林边。
华尔特的破折号
刘荒田
华尔特死了,病死的。消息是二号工会,即旧金山“餐馆和酒店业雇员工会”的人先传出来的。我所在宾馆宴会部的同事起初都不信,纷纷议论道,这家伙,说他横死,比如,半夜在下城的大街猎艳时给劫匪一刀捅死啦,让开车的醉汉撞死啦,吸毒过量死掉啦,和人打架给掼在地上掼死啦,是正常的。这般的“正常死亡”,对他来说,真有点不大正常。他的年纪才五十多一点,身体似乎一直还可以。同一天下午,二号工会在宾馆的常驻代表正式宣布:大前天,工会会员华尔特夜里上床睡觉,因心脏坏死,再也没有起来。接着,一张信纸大小的讣告贴在宴会部办公室的公告栏,说的是:星期六在奥克兰市郊一个教堂开追悼会,然后下葬。同事们有的叹息,有的若无其事,有的恶作剧地拿来开玩笑,说这家伙终于偿了心愿,不用上缴他平生深恶痛绝的联邦所得税了。
追悼会很简陋,来了二三十个人,华尔特的独生女儿负责主持一切,幸亏她一直保持严肃,到关键时候能哭几声,算是报答了这位身份特殊的生父的养育之恩。穷社区教堂的牧师,在仪式中的敷衍是一目可见的:致词特别简短。华尔特的生平毫无丰功伟绩固然是重要原因,此外,付给教堂的钱,无论是场地租金还是事后的“乐捐”,都离常规很远也是原因之一。未了,还是旧日的同事和工会代表掏一次腰包,才凑够葬礼的开销,把他下葬在奥克兰郊外一个小墓园里。
墓园的新土上,华尔特墓上的碑石没竖起来,他走得太匆忙,没有谁能神速地替他作准备。棺木上方,零星的花瓣中,插了一个木牌,极其潦草地写着:“Walter·Halll950 2002〃。美国是讲平等的国家,碑石的刻字,绝大多数也都这样简单:姓名之后,是生年和卒年。讲究一点的,是墓碑上端嵌一张瓷照片。都没有铭文,没有衔头。连接生卒两个年份的,是直截无比的一根短线,囊括一切的破折号,饶你有多伟大的事功,多显赫的名气,多雄厚的财富;也饶你多放浪形骸,多不要脸,犯过多少恶行,都被它摆平了。
华尔特,个子在黑人中属中等,约为一米七四,一直没发福,直直的腰板,一身黑得发亮的精肉,让他那些浑身肥肉堆成众多小山包的女同胞们艳羡不止,在人少的场合对他动手动脚。毛孔粗大的蒜头鼻,肥厚但线条不错的嘴唇。从诸特征看,可以断定,美国虽然多的是黑白混血的“杂种”,但华尔特的血统极为纯正。不足处是邋遢,黑不溜秋的脸上,眼眶四周比皮肤还要黑,因为眼睛长年害了过敏症,他有事没事爱往上面揉,便揉成这个怪诞的色地。胡子从来刮不干净,那是剃刀久久不换,变得太钝的缘故。作为制服的黑色裤子,老是不大合身。有一回裤子特别难看,一打听,是一位女同事过分发福以后,穿不下才送给他的,男裤女裤毕竟有差别,上了他的身,仿佛多了个屁帘儿。皮鞋太旧,也懒得上油。他为了自家这副尊容,常常挨宴会部经理的训,有时被勒令回家更换,他嘻嘻哈哈地打发过去。
关于吊儿浪当的华尔特,我想得最多的,不是他的死因,而是他的生前。“破折号”对于这个人,有着双重的象征意义。一是它的短促,把荣辱、升沉、悲喜、希冀和幻灭,一古脑儿聚集在简单无比的“一横”之内;二是它的无情,一辈子就这般干脆地“省略”掉了。但是,别以为一条生命被“简化”是天大的遗憾。对于这个毕生默默无闻的中年黑人来说,简化可能正是他的追求。
他这个人,性格也是这样简单。简单如果不是美,至少给社会学提供了最大的方便。无论人还是物,“可见的”都是让人感到踏实的。他的简单,不是纯情,不是天真,举凡正直、诚实、可靠一类作为“公民”的美德;或者义气、同情心、慷慨、相知相惜一类作为“朋友”的条件,他无一具备。但他确实几乎没有秘密,一切都直露着,展览着,一眼可以望到底——他是一个坦白的人。
饱经忧患的中国人如我,深深的城府见多了,阴谋和面具,皮里阳秋和袖里乾坤,检讨书和告密信,改革开放以前的岁月,从“向党交心”到“狠斗私字一闪念”,无所不在的阶级斗争,在所有的人心中制造出重重的藩篱,层层的警戒。中国人的内和外,言和行,知和行,动机和手段,是分裂的,有时候互相抵牾,有时候彼此引证。层次之多,关系之微妙,连我们自己也解不透。所以,我对于他的“坦白”的喜爱,往往压倒了对他品行的厌恶。此外,也出于写作人对于“人”的本能好奇心,我和华尔特成了谈话的对手。他也许把我当作推心置腹的朋友,但内心里我似乎从没接受过这份友谊。但即使这样,一些自命清高的同事,看到我和他侃得那般投入,还难免投来鄙夷的眼光,有的扯扯我制服的袖子,凑近耳朵说:“当心,他和你套近乎,是为了借钱。”
不错,华尔特往往把和我的交往,当作借钱的铺垫。不是话音刚落就伸手,而是在当天下班后,他鹊候在宾馆侧门的员工通道前,拦住我,悄悄地问:“借二十块应急,行不行?”语气并没有丝毫的纡尊降贵。开头几次,我借了。区区小数,不还也没损失什么。他并不赖债,说好一星期后还到时准还。这是他的狡猾处:取得信任,以便再借。后来,便拖欠。我没追讨,亏去二十块,他不好意思再把我当“金主”,也是好事。久了,他装作忘却,又来告贷,我不客气地说:“上次的我还记着呢!”他搓搓酱黑的手,难为情地搔头,不敢借了。过几天,他乖乖地还掉宿债。然后,开始另一轮借债作业。别的同事,他不敢招惹,怕人家甩过去一句:“他*的你一年少说赚五万,有这厚脸皮呀?”他就落荒而逃了,要借也是五块三块的。
和华尔特同事这么多年,根据次数数也数不清的谈话,我约略晓得他的身世。1950年夏天,他出生在美国田纳西州的大城市曼菲斯。那地方,我在1991年到密西西比州访友时路过,它并没有美国都会的气魄,建筑物破旧矮小不说,街上弥漫着灰暗,让你不敢从任何方面看好它,即使在艳阳的春日。我在一家中餐馆吃过一客日本酱油挂帅的“扬州炒饭”,味道的恶劣,前所未见。不过,曼菲斯的名气不小,一代歌星“猫王”埃尔维斯的故乡就在这里。华尔特在贫民窟里长大,家境贫寒,能读完两年初级大学,已算得奇迹。我问过他,对于童年,有什么可恋的回忆。他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这也是美国人的天性:不爱怀旧。他成年后回过一趟老家,和老父团聚了几天,在派对中喝醉了,再上高速公路飞车,给警察抓着,查验他的驾驶执照,他这才晓得执照早过了期,他为此坐了几天牢。事后,提起曼菲斯他就骂娘。后来父亲去世,也没回去奔丧。越南战争期间,他刚刚从学校出来,进了海军陆战队,在西德驻扎了几年,和东南亚的战火无缘。七十年代初,他退了伍,也就失了业。他漫无目的地踏上车站遍布整个美国的“灰狗”长途巴士,走到哪算哪。
二十郎当岁的家伙,糊里糊涂地到了旧金山。不是预先计划好的,巴土碰巧停在旧金山市场街的车站,他看钱用得差不多了,找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打算找事干,赚点钱,好上路,到了东海岸的纽约再说。在旧金山各家宾馆和餐馆找工作,总是碰壁,他发誓,再找一天,如果还是吃闭门羹,就卷铺盖走路。这天,他踱进纳山上一家五星级旅馆的人事部,胡乱填写了一张申请表。第二天,人事部主任打来电话,雇用他在“宴会部”当练习生。两年后,晋升为侍应生。这家酒店的“宴会部”,雇员共三四十位,如今只剩下他一个黑人。不是别的黑人不能干,不愿干,而是都干不长。有的中途给开除,有的干了几年,辞掉工作到别的城市去,有的死于艾滋病。他算得硕果仅存,一呆就是二十多年。
他一辈子不曾结婚,也从来没有固定的同居女友,但有一个女儿。这孩子,每个月到宾馆来找爸爸,少则一次多则几次。我初认识她时,十五六岁的模样,黑黑的,瘦瘦的,脸孔和步履与爸爸相像,但在眉宇间更多一点迷糊,什么都漫不经心似的。每次女儿离开,华尔特久久地看她的背影,眼睛眯着,十分陶醉。同事们都晓得,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都是来讨钱。月初来,是讨法庭早就判定、华尔特每月非给不可的赡养费。其他日子来,是为个别的事要求额外的支援,比如交学费啦,野营费啦,给朋友买生日礼物啦,毕业晚会租借晚礼服和买餐券啦。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