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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李商隐全传 作者:李庆皋-第14部分

小说: 李商隐全传 作者:李庆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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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崔戎吆喝住那尖嗓,转过头,问那女子道:“你是何人?为什么啼哭?如实说来。不要怕,本府为你做主。”

  那女子未言先跪倒叩头,然后把头发挽起,露出一副清秀、端丽模样,带着哭腔诉道:

  “俺是良家女子,姓孟名秀丽,被他强抢到这里。今夜幸亏大人相救,不然……。

  那尖嗓抢过话,愤愤道:“大人勿信她言。小人并非强抢民女。是她父亲借小人钱万贯,以她作抵押。到期他父亲不还钱,小人把她接到家中,有何不可?”

  “大人给小女做主。前年齐鲁大旱,为了活命才向他借钱。去年泗水泛滥,庄稼被大水冲走,俺们哪里有钱还债?他先把俺娘抢去;俺娘刚烈不从,自缢而死。父亲听说俺娘已死,和他讲理,被他活活打死。父亲尚未埋葬,他又把小女抢来。

  小女也不想活了,俺要追随俺父母……”

  说着这小女子便一头向墙上撞去。

  多亏旁边一士卒,手疾眼快,伸手将她拦住。

  “抓回衙里!”崔戎最痛恨为富不仁,迫害穷苦百姓。他气不打一处来,吩咐役吏把那尖嗓抓回兖州府衙。又对那女子道:“你先回家,明天我会派人来接你到公堂对质。”

  一天的祭礼,没想到会出这么多事儿,崔戎心想,孔圣人家乡的民风也很刁蛮,并非都是仁义君子,不可等闲视之。

七

  经过大堂审问,那尖嗓原来也是孔家裔孙,名叫孔繁仁,和别驾孔繁礼是堂兄弟。他依仗孔家权势,在乡里为非作歹,称霸一方。

  孟秀丽乃孟老夫子的后代。孔孟两大圣人,原是一家,今日却成仇家!世风日下,可见一斑!

  李商隐亲自参加审讯,内心有无限感慨。他看见表叔嫉恶如仇,当堂就打了孔繁仁一百大棍。别驾孔繁礼出面要保堂弟,理直气壮地为他辩护道:

  “借债就要还债。有借有还,千古不变之理。何罪之有?借债不还,死几个人,正是给那些不还债的穷鬼一个警告,这就是不还债的结果。为官地方,理当提倡维护债主的利益。”

  “住嘴!他杀人强抢民女,还要本官维护?这是你们孔家的规矩吗?抢男霸女,难道是你家老祖宗教导的‘仁’吗?孔繁礼,你给我说说樊迟问仁,孔老圣人是怎么回答的?”

  李商隐心里一亮,表叔问得好。孔圣人教导世上人,仁义爱人,可他自己的子孙后代却这样不仁不义!问得好!

  孔繁礼似乎对先祖的话不甚看重,想了半天,才回道:“子曰:‘爱人。’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大人,我家先祖说只有仁爱的人,才能喜爱人和憎恶人。敝人正是仁爱之人,所以才憎恶那些借债不还的人。敝人的堂弟和敝人一样,也是——”

  “好啦!我问你,孔繁仁逼死孟秀丽的母亲,打死她父亲,还对她非礼,这是仁爱之人所为吗?孔繁仁是不是仁爱之人?”

  “这个……”孔繁礼支吾着回答不出。

  “你是仁爱之人吗?你爱杀人犯强奸犯的堂弟,而不憎恶他,这是仁爱之人的作为吗?”

  ……

  “孔繁礼!你身为圣人后裔,又是朝廷命官,今日你庇护罪犯,搅扰公堂,你可知罪?”

  “大人,手下留情。大人,看在孔圣人……”

  “住嘴!胆敢提及圣人之名!给我取下两梁冠,解去金带十銙,脱去朱色五品官服,推出去打五十大棍,然后听候朝廷处理。把孔繁仁打入死囚牢。”

  崔戎来到兖、海、沂、密四州,不到两个月时间,便铲除如孔繁礼这样横行乡里的奸吏十多人,大快民心,四州百姓无不称赞观察使崔大人。

  李商隐陪伴他左右,为办理这十多名奸吏,废寝忘食地帮助表叔做了大量文案工作,深得崔戎的信任和喜爱。

  这期间,他还为表叔写了不少上奏朝廷的表状,如《为安平公谢除兖海观察使表》、《为安平公赴兖海在道进贺端午马状》、《为安平公谢端午赐物状》、《为安平公兖州奏杜胜等四人充判官状》等。

  崔戎患有慢性气管炎,由于多日劳累,越加严重,每夜咳嗽,难以入睡。李商隐常常陪他到深夜,和他谈古论今,慢慢消磨时光。

  “贤侄,我已历官二十三年。”崔戎近来总愿意回忆往事,检讨自己走过的路,有时伤感有时激愤,今日旧话重提,很是亢奋,道:“那年在淮南丰李啵桓罄次来喂娲钹{,两位府主非常信任我,重用我。我就在那时。学会了为官之道,受到当时宪宗皇上赏识。我常想为官不单单是取悦皇上,如果没有百姓的热爱,没有同僚和上司的信任,是不行的。下有百姓热爱,上有皇上赏识,中有同僚信任,你就能当好官,有好的政绩。”

  “表叔,您在华州和兖州所作所为,侄儿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侄儿会学习您的为官之道。”

  “贤侄,你也别把它看得太重。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你不那样做就是不行。”

  崔戎不希望侄儿刻板地学习自己那些为官之道,觉得那些事算不了经验,为官和为人都是一个道理,首先都要有“仁爱”之心,正如孔圣人所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这才是至理名言。他觉得做任何事,都要凭着一颗“仁爱”之心去做,于是想起一件事,笑道:

  “那年裴度在太原府任节度使,他以隆重礼节,聘我入幕参谋策划各种事务。当时朝廷调横海节度副使李同捷来兖海出任节度使。他不受诏遣,违抗诏旨。而王廷凑在镇州叛乱支持李同捷反唐。裴度非常信任我,派我前去劝阻王廷凑。我单身匹马闯进王廷凑军营中,是否能成功,我没想;是否能回来,也没放在心上。当时一心只想怎么说服王廷凑。

  “现在说起来,都有些后怕。进到他的大营,王廷凑命人把我捆绑起来,吼叫着要就地斩首!我没有畏惧,大义凛然,纵横古今,畅论现实,晓以大义,把他感动得涕泪交流,亲手给我松绑,率领所部归顺了朝廷。当时,如果畏畏懦懦,说不出一个道理,肯定要身首分离!”

  崔戎很兴奋,忘了咳嗽,双目炯炯,又道:“正义在自己手里,为什么要畏畏懦懦?所以说,只要行得正,走得直,把‘正义’掌握在自己手中,就会无坚不摧,无往不胜!孩子,一定要做个正人君子,仁爱之士!”

  李商隐站起身,握住表叔的手,道:“侄儿一定铭记表叔的肺腑之言。”

八

  太和八年(公元834年)六月十日夜,崔戎突然得了霍乱病。上吐下泻不止,很快就把他折腾得双颊凹陷,眼眶乌黑,声音嘶哑,小腿肚子抽筋,又加上咳嗽不止,使他陷入极度虚弱中。

  李商隐翻找医经,又和当地老医生商量,开出五个药方,一个一个煎熬服用,百般疗治,全无效果。

  十一日卯时,脉膊渐渐变弱,上气不接下气。

  忽然,他竟坐起,拉住商隐的手,指着跪在榻边的儿子雍和兖,喃喃道:

  “贤侄……照顾……小弟。”

  说完,倒榻而逝,时年五十五岁。

  当表叔的手软软地松开时,李商隐突然觉得浑身冰样寒冷,眼前变得模糊一片。后来有人喊他时,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表叔病榻下。被扶起,他觉得浑身乏力,口干舌燥,心里十分难受,眼睛已经无泪可流了。

  他勉强支撑,来到记室厅坐下,书童磨好墨。他握住笔,这笔似有千金重。但是,代表叔写遗表这件事,是必须自己亲自做。凝思片刻,挥挥洒洒写下一篇表文。

  他手擎表文,慢慢吟咏道:

  臣闻风叶露华,荣落之姿何定;夏朝冬日,短长之数难移。臣幸属昌期,谬登贵仕,行年五十五,历官二十三。……宪宗皇帝谓臣刚决,擢以宪司;穆宗皇帝谓臣才能,登之郎选。………臣素无微恙,未及大年。……

  志愿未伸,大期俄迫。……人之到此,命也如何!恋深而乏力以言,泣尽而无血可继。臣某诚哀诚恋,顿首顿首。……

  “表叔啊!您恋世恋君恋民之情,侄儿未能代你倾诉万一,您地下有知,万望体谅侄儿因哀痛,行笔艰辛之状!……”

  李商隐声泪俱下。他失去一个理解自己,关怀自己,器重自己,待自己如同知己,如同兄弟,如同父子的表叔!他怎能不肝肠寸断!

  幕府解散后,李商隐在兖州病卧半年,妥善安排了崔雍和崔兖兄弟俩,才怀着一片萧瑟哀伤,回到故乡荥阳。





李商隐全传第七章 学仙玉阳山



第七章 学仙玉阳山

一

  李商隐自表叔去世后,从兖州回到家乡荥阳,身体仍然不好,病在床上。老母亲和弟弟羲叟也从洛阳来荥阳老宅,照料商隐。直到入冬,湘叔带着恩师亲笔信,叫他赴京,准备明年应试,身体才略略好转。

  湘叔看着商隐贫困潦倒、身体病弱的样子,心里很难受。湘叔老伴已故去,身后没有留下子女,所以对商隐有一种父子之情,经常亲自来商隐家,送信送银两,有时甚至用车送粮食。商隐从来没把他当作老奴仆看待。

  “唉!商隐,表叔仙逝,再难过,他也不会复活。你老母亲健在,她需要你好好活着。这个家也需要你健康地活着。”

  提起表叔,商隐情不自禁地又流下眼泪,哽咽道:

  “我们李家,本来就没有在朝廷位居高官的人,亲戚中也没有。崔戎表叔是相识后,讲起先祖才认的亲。在众亲戚中,他是名门望族,又居官最高。倾谈之下,我们都觉得相见恨晚。曾竭力帮我干谒考官,聘我为掌书记,深得他的厚遇!在兖海,春天游宴,芳郊试马,佛寺登临,诗赋酬唱,酒酣耳热,心绪最为畅快!谁料想相处尚不到一年,他就离我而去……是我命不好。”

  老母亲在旁陪着默默流泪,叹息着。

  商隐忽然站起,仰头吟道:“……古人常叹知己少,况我沦贱艰虞多。如公之德世一二,岂得无泪如黄河。沥胆咒愿天有限,君子之泽方滂沱。”

  他泪流满面,大叫着,痛不欲生。

  湘叔知道再劝也没用,把他扶上床,想告诉他一点朝中故实,让他高兴高兴,或者分散分散他的注意力,见他擦干眼泪,道:

  “你不在京都,对朝中故实知之不多,想托门路,也会碰壁的。今年贡举的主考官,跟令狐家有隙,怎么肯取你呢?况且年初,李宗闵也被排挤到山南道,出任节度使,朝中都是李德裕的人。

  “唉!那些主考官都是墙头草,谁在朝中掌权,他就取谁推荐的人。

  “告诉你吧,从下半年起,李德裕开始不得志,皇上重用李训和郑注,把李宗闵大人召回朝廷,重新参知政事,并进封襄武县侯。九月,以吏部侍郎萧浣改为河南尹。最近,又以工部侍郎把杨虞卿调回朝廷,出任京兆尹。

  “你看着吧,萧浣很快就会进京任职的。这些人跟令狐家都是世交,也都认识你,知道你的诗名。他们到朝廷执政掌权,明年春试,我看你大有希望。”

  李商隐仍然没有从悲痛中解脱出来,呆呆地望着屋宇,痴痴地道:

  “近来我翻阅不少道家书,奉读了太上老子《道德经》五千言,始知黄老之言,乃至真天理者欤!我很想隐居学道,了却残生。”

  “怎么?难道你把家国、君亲全都抛之脑后,一心归隐向道?白公香山隐居还讲究‘大隐’、‘中隐’和‘小隐’。李白是为什而隐,隐而为仕。而你……”

  “唉!六根不静,六贼不除,焉可成为真隐?”

  “不忘家国,不忘君亲,隐为仕,仕亦为隐,才是真隐。但是,孩子!你还年轻,不该过早考虑这些。儒家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老夫以为这是学子们的最高境界,是学子们终生的信条。”湘叔见商隐情绪略略好转,不想再辩论学道与归隐,又道,“对你的功名,令狐令公一直耿耿于心,常常自言自语,念叨你。八郎才不及你,却及第多年,这成了他一块心病。”

  “不能怪恩师,是我命运多蹇,才不拔萃,才导致……”

  “不能这么说。明年春试主考官是崔郸。他不与李宗闵结党,也不是李德裕一派,绝对是个看风使舵的中间派,是个昏官。你到京就先去干谒、行卷,拜他为师,取得他的赏识,老令公再从旁讲讲情。他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哩!李宗闵大人也能出面说说话。”

  李商隐对于应试,经过这多年屡试屡落第的折腾,已经失去兴致。隐居学道在他头脑中,已不止一次占了上风。如果不是身体不好,不是家境贫困,老母亲无人赡养,他会走这条路的。

  湘叔是安慰自己才讲出这些话?还是今年真的有希望?他有点动心。可是,没有一点喜悦与兴奋。如果在过去,他会激动得跳起来,感谢恩师的栽培。

二

  纷纷扬扬的大雪,把京都的街道、屋舍和车马行人,都染成了白色,但是,并没有影响人们的情绪,京城依然熙熙攘攘。已近年关,京城百姓都在购置年货,买对联,请门神。在爆竹摊前,围着一群人,吵吵闹闹选择自己可心的玩艺儿,主人叫卖着,顾客争购着,一片繁忙。

  天子脚下的京城,跟家乡荥阳,就是不一样,一进城门,就被热闹喧哗包围了。李商隐心里涌动着兴奋。他相信这是一个好兆头,喜庆吉祥会给自己带来好运的。一旦龙门高跃,自己也会和这些市民一样,居住在京都,上街购买年货,给母亲扯一块布,做一件新衣服。母亲好几年也没添新衣服了。

  想到母亲,他的鼻子酸酸的。

  “商隐,明天一早,你就去工部侍郎崔郸家。此次干渴,要跟崔大人多谈一会儿。崔家六兄弟,均官至三品,五次权知礼部做主考官。老大崔邠是个大孝子。母丧时,是太常卿知吏部尚书,他脱去官服摘掉官帽,走在前面为母亲送葬。文武百官和都城百姓见了,都自动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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