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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李商隐全传 作者:李庆皋-第20部分

小说: 李商隐全传 作者:李庆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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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商隐和湘叔也挤进人群中,向里面伸长脖子探看。

  原来路中间押解着许多人,有年长者有年少者,有妇女和手牵的儿童怀抱的婴儿,排着长长队列,有的哭,有的叫,有的喊爷娘,用一条绳索把他们全部拴成一长串,看不见头,也望不见尾。

  “湘叔,这是谁家的人?”

  “李训家住胜业坊,是不是他家人?他上任没到一年,会出什么事呢?”

  一旁有个老者插嘴道:“不到一年,却干了不少坏事。把李公德裕和李公宗闵两党的人,全都赶走了,他自己独霸天下。这是报应啊!”

  “什么报应不报应的!他设计把宦竖王守澄毒死,不是好事一件吗?他也做过好事。”一个青年人驳斥道。

  “小伙子,这不是报应怎么会满门抄斩?连他从父李逢吉一家也被牵累进去,都要斩首啊!李逢吉做宰相时,他可是……”

  “李训的爷爷辈也有个宰相,叫什么来着?是李揆吧。”

  “灭九族。好惨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眼看着李训族人被绑赴刑场。

  李商隐心中黯然伤痛:李训犯了什么罪?一人犯罪一人遭惩处,罪有应得也就罢了,为什么把他的九族都要残杀呢?

  孩子没罪,妇女没罪,老人没罪,青年人也没罪啊!“怎么没罪?这是王法。一人升官,全家光荣;一人犯法,全家遭殃。古今一理,万世通用。”

  李商隐吓了一跳。自己并没有说出口,这位道士怎么知道我心中所想呢?细细一打量,这道士身高体壮,穿一身黄道袍,头戴太极巾,眼睛向前平视,嘴里念念有词。

  “啊!这不是刘先生吗?”李商隐认出他了,高兴地大声惊道。

  “正是贫道。我已下山一个多月,住在华阳观,身体很好。”

  李商隐不想问这些,见他不问自答,心中颇感惊讶,难道他是未卜先知?华阳观?安康公主带着宋姐和小妹,也住在这里。她们可好吗?商隐刚要问,刘先生又道:

  “你是想先知道李训之事,还是宋姐她们的安危?”

  “刘先生。”李商隐不好意思了。两者中,他是想先知道宋姐她们的情况,但是说出口,却变了样,“宰相李训犯了什么大逆不道之罪?值得诛灭九族吗?”

  “罪过吗?看谁说了。在文宗眼里,他做了件大好事;在宦竖眼里,他犯了十恶不赦之罪,岂能不诛灭九族!此事刚刚发生,一时难说清楚。贫道要先行一步。”

  说着,刘先生鞠一躬,转身便走。

  李商隐想叫住他,见他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况且有湘叔在身旁,又不好追上前去,只好叹口长气,没有心情再观看这些可怜的人了。

  走出人群,绕过胜业坊,来到崇仁坊。这里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讲述着什么,与春明门那里的百姓大不一样,有的在高声大气的议论里,参杂着愤慨、怜惜和失望,带着浓郁的感情,颇有那么一些豪侠之气。有的人身着长袍,头戴软巾,谈话时,常常一摆三摇,引经据典,妙语连珠,更有的人干脆运用四六句式,既对仗又押韵,朗朗上口,滔滔不绝。

  崇仁坊因为是北街,通过皇城的景风门,跟尚书省的科举选院相近,又与东市相连。各地来长安应试待选的学子们,多数住宿在这里,所以崇仁坊旅舍、客舍、旅邸,或者僦舍一类的房屋最多。此外还有茶肆、酒馆、饭店、摊贩以及妓院。这里原本就是京城繁华之地,而今日更见其繁杂喧哗热闹。

  突然,人们向平康坊街口挤去。李商隐和湘叔被人流裹挟着,被带到一家华丽的屋檐下。

  湘叔拉了李商隐一把,向他使了个眼色,向旁边一处茶肆挤去。

  李商隐登上茶肆门前台阶,向那华丽屋檐望去,原来那是一家妓院,从窗口探出一个个花枝招展的脑袋,和浓妆艳抹的脸蛋儿。她们嘻嘻哈哈,不断跟人群打招呼,送着媚眼和谄谀的秋波。

  难怪湘叔讨厌站在她们的屋檐下。

  神策军从永宁坊把宰相王涯和他的族人押解过来,那情形更惨。

  也是一条绳子,把全族人连在一起。最前面是由两个年轻人,抬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女人。她有九十多岁,不能走,也不能坐,躺在担架上,喃喃地说着什么,没有流泪,只时不时地抬抬手,指指天指指地指指自己的心。

  这是王涯的老母亲。

  有许多围观的老头老太太,都认得她,好像很稔熟,都沉不住气,呜呜地哭泣起来。

  有几个老太太挤到街道中央,跪倒地上,拦住担架,另外几个白发老人扑到担架上,拉着王涯老母亲的手,哭叫着。

  “勿得哭,勿得哭!吾儿为除宦竖而死,死得其所。老身为吾儿而死,死而无憾,死得光荣!勿得哭!勿得哭!”

  老太太反而劝说着众人,浑浊的眼里,没有一滴泪,闪动着自豪与欣慰。

  神策军士卒气势汹汹地冲上前,连打带推地把这些白发老人弄到路边,押解的队伍,才又向前蠕动。

  一个宦官走过来,指着那些老头老太太,尖着嘶哑的嗓子,叫骂道:

  “老不死的!你们想跟李训、王涯一起去死呀?那就到郊庙,老爷我保证赏你们一刀!”

  沉默。

  一片沉默。只有被押解的孩子们在哭喊,撕裂着众人的心。

  “天下无男儿,竟让宦竖逞凶称霸!”

  不知谁在小声嘀咕,引来一片叹息。

  忽然在人缝中,李商隐发现温庭筠站在一群妖冶的女人中间,又说又笑。高兴时,拍手抵掌,用肩膀撞着旁边的女人;旁边的女人笑弯腰,惹出众女人一阵笑骂、叫闹,好像眼前走过的不是即将被斩首的人,而是进皇宫准备被皇上召见的幸运儿。

  这个温钟馗!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还有心思跟女人调笑。李商隐一边在心里责备着,一边道:

  “湘叔,你看,那不是温兄庭筠吗?我去把他叫来。”

  没等湘叔回答可否,李商隐已经跑了过去。不一会儿,温庭筠笑嘻嘻地跟在商隐身后,走了过来。

  他还是那副丑陋模样,比以前更胖更加不修边幅,嘻笑着,把眼睛迷成一条缝。

  “哈哈!是大管家湘叔,别来无恙?”

  湘叔本来就讨厌他嬉皮笑脸,没正经,皱着眉头,没有理睬他的抱拳施礼,只问道:

  “宰相们犯了什么罪?一个个被……”

  没等湘叔说完,温庭筠便打断他的话,煞有介事地吓唬道:

  “你们还在街上溜弯儿?快回府看看你家彭阳公在不在家吧!如果不在家,准被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抓进大牢,不死也活不成。”

  “当真?庭筠兄,为什么要抓我恩师?”李商隐迫不及待地问道。

  湘叔不信他满嘴胡诌,瞪他一眼,没有再理睬他。

  “唉!义山贤弟,真是,昨天宫廷发生政变,血流成河了。”

  “住嘴!皇宫之事,可以乱说胡讲的吗?小心脑袋!”

  “湘叔,看你说的!是我编造乱说,杀头,我心甘情愿。

  这是实情,真有其事,谁敢动一动老子项上之头?”

  “越说越没边际!商隐,走,别听他……”

  “义山弟,别走。我给你详详细细讲讲,看看是不是我编出来的。湘叔不愿意听,让他一个人走好啦。”

  李商隐陷入茫然迷惑之中,极想知道个究竟,怎肯离开呢?他没有动,用期待渴求的目光,望着温庭筠。

  这个温钟馗得意洋洋地扫了一眼湘叔,示威似地拍拍商隐的肩膀,深有感触地道:

  “贤弟呀贤弟!看你瘦成皮包骨头啦!应试及第,升官发财,光宗耀祖,把你折腾得这等可怜,真是罪孽呀!及第升官有什么用?看看宫廷甘露之变被杀死的那些官僚吧!有什么意思?真不如填几首词,让歌妓唱唱。饮酒听歌,有美女陪伴,何乐而不为?”

  湘叔不愿听这些忤逆之言,拉着商隐就要走。

  温庭筠怎肯把商隐放走,还有大事没有询问哩。

  “义山弟,锦瑟姑娘在彭阳公府还好吗?给我捎个口信,说我已经来京一个多月,请她出府一见。”

  温庭筠语气中,流露着思念与悲伤。

  “庭筠兄,我刚刚从东都家来京,已经近一年没在彭阳公府了。”

  湘叔讨厌他来纠缠锦瑟,生气地道:“你死了这份心吧。锦瑟已被八郎纳妾。她是个守妇道的女人,做了八郎妾后,再也不舞蹈歌唱啦,也不走出府门一步。”

  温庭筠和李商隐都吃了一惊。

  温庭筠惊中带着深深的失望。

  李商隐惊中充满了无可奈何的痛苦。

  李商隐不愿再提起这些失望与痛苦,缠着温庭筠,让他详细讲讲宫中甘露之变。

二

  温庭筠听说锦瑟成了令狐綯的妾,心里很不是滋味,没有再讲甘露之变的情绪。但被李商隐纠缠着,没有办法,只得讲了,开口道:

  “昨天,文宗皇上在紫宸殿上早朝,文武百官按朝班站定,左金吾大将军韩约按照宰相李训事先的安排布置,上前奏道:

  “‘左金吾仗院内,有棵石榴树上,出现了甘露。这是天降吉祥,是陛下圣德所致。’

  “他说完便山呼万岁,舞蹈再拜不止。

  “宰相李训、舒元舆、王涯率领文武百官,也跟着舞蹈拜贺起来,并劝皇上亲自去观赏,以承受上天的祝愿。

  “皇上点头应允,率百官走出紫宸殿,乘肩舆来到含元殿,命宰相李训先去观看。

  “李训看后,回来道:‘不像是甘露。’

  “文宗皇上又命左右神策军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带领众宦官再去验看。

  “这时,太原节度使王Ш瓦撃诙仁构杏啵凑绽钛档氖孪劝才挪贾茫阉较抡倌嫉氖孔涫倜盟鞘种幢校降し锩磐猓却卸睢�

  “忽然,李训在大殿上传召他们开进来。

  “邠宁军没有进来,只有太原军走进大殿。节度使王诺昧酵确⑷恚哙虏恢梗桓疑锨埃涣硪晃贿撃诙仁构杏喔遥还蚍诘钕拢桓已鍪印�

  “在左金吾仗院内,事先埋伏好的武士,只等宦官全部进门后,一声命令,就要动手。谁知韩约太紧张,脸色发白,汗流不止。

  “大宦官仇士良经多见广,觉得奇怪,这样的冬天,大将军怎么会大汗淋漓呢?说来也巧,就在这时,起了一阵风,吹起了布幕,露出幕后埋伏的士卒。

  “宦官们大吃一惊,惊叫不止!一片混乱。

  “仇士良头脑清醒,抽出宝剑,冲到门口,奋力杀退正要关门的士卒,跑回含元殿,向皇上呈奏了左金吾仗院的阴谋。

  “宰相李训情知不妙,连忙呼叫卫士们上殿,凡是能保圣驾的,每人赏钱百贯。

  “宦官们已经抢先一步,七手八脚把文宗皇上扶上肩舆,也不管皇上愿意不愿意,立即向内宫抬去。

  “皇上如果被宦官们劫走,一切安排布置都将告吹,自己性命也难保,李训明白眼前的形势。他顾不得斯文,也来不及再施计谋,连忙冲上前,攀住皇上的肩舆,大声劝道:

  “‘陛下,不能回宫啊!请听臣一言!’

  “仇士良在旁大呼道:“李训要造反!皇上必须赶快回宫!”文宗皇上被迫坐进肩舆里,几次想下来,都被宦官挡住,不准他乱动。皇上没有办法,大声驳斥道:

  “‘宰相李训没有造反!你们把朕放下!快放下!’

  “众宦官怎肯听皇上的话,但是李训死死攀住肩舆,无法把皇上抬走。

  “在这紧要时刻,仇士良冲上前,伸手牢牢抓住李训,忽然脚下一滑,被绊倒地上。李训松开肩舆,就势骑在仇士良身上,从靴子里将要拔出匕首刺杀仇士良,不料救援的宦官们赶来,仇士良才幸免一死。

  “京兆尹罗立言率领京兆府巡逻士卒三百人,御史中函李孝本率御史台随从二百人,一齐上殿攻击宦官。宦官被打死数十人。

  “当宦官们把仇士良救起时,李训又重新攀住肩舆。因为他手持匕首,没人再敢上前拽他。当时形势紧迫逼人,抬肩舆的宦官十分焦急,大家一齐心,把皇上和李训都抬了起来,迅速向宣政门奔去。

  “太监郗志荣提剑在手,从背后把李训刺下肩舆,击倒地上。宦官们高兴地呼喊着,终于把文宗皇上抬入内宫。

  “两扇宫门迅速被关闭,宦官们兴奋得大呼小叫。

  “李训眼睁睁地看着皇上被宦官们抢进内宫,知道大势已去,勉强从地上爬起,浑身疼痛,但看看并无大伤,赶紧往外逃命。来到丹凤门外,看见一从吏被打死,倒在地上,他心中暗喜,很快换上从吏的绿色官服,摇身一变,成了六品小吏。

  “出了皇宫,他担心在长安街上被熟人认出,于是向终南山逃去,投奔寺僧宗密处。宗密过去跟李训友善,想把他剃度为僧,以便藏匿。偏偏宗密的徒弟反对。李训只得往凤翔奔逃,途经盩屋,被当地将士抓获。在押解赴京路上,李训惧怕宦官们的酷刑和污辱,哀求押解的士卒把自己杀了,携带首级进京请赏,更安全方便。于是他被斩,首级被送到京城。

  “宰相中,除李训,只有舒元舆参与谋划,其他人都蒙在鼓里。

  “文宗皇上被宦官抬进宫里,王涯、贾餗和舒元舆都回到中书省,正待一起吃早饭,尚未下筷,宦官带着神策军便冲了进来,见人就杀。

  “王涯、舒元舆换了衣服,仓慌逃出,走到永昌坊,躲进一茶肆中,被左神策军所擒。在押解中,因为改革茶税,百姓异常怨恨他俩,有的诟骂,有的投掷瓦砾,有的用拳脚击打。狼狈极了。

  “王涯嗜权,千方百计维持巩固自己的地位,跟李训等人交好。已经七十多岁,禁不住宦官的严刑拷打,胡乱供称自己跟李训等人结党反叛朝廷。

  “贾餗换了衣服,逃出中书省,乘乱躲到一百姓家,后来化妆成病人,骑头小毛驴,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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