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厚英人啊人-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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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风声?我不愿意告诉她。连我听了血都往头上涌。〃众女嫉余之娥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可见利用谣言和流言陷害别人的方法,在中国是源远而流长的。一时难以绝灭。
〃无非是一些卑鄙的流言蜚语吧!〃我对她说。
〃是什么样的流言蜚语呢?〃她催促我说。
对她说?她最怕的就是这个!我真佩服有些人的想象力。他们为我创造了种种〃劣迹〃,通过种种渠道,传到出版社去。而所有〃劣迹〃中,最劣而又最有〃桃色〃意味的一条,就是不择手段地拆散孙悦的家庭了。而且还有三部曲:争夺与赵振环争夺情侣;挑拨挑拨孙悦与赵振环离婚;灭敌赵振环千里迢迢来看孩子,我把孩子藏了起来,把赵振环赶走。而孙悦呢,被派定的是朝秦暮楚,只顾自己的角色。
〃快说呀!〃她仍然催我,看得出,她有些紧张。
我决定不说:〃听这些干什么?无聊得很。还是言归正传。告诉我,是不是雨点已经落下来了?〃
〃谁知道是雨是雪?党委叫我给你传达一个决定。〃
她又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了。我竭力克制住突然袭来的陌生感,听着。
〃党委研究了群众的反映和意见,认为你的书不经重大修改就出版是不合适的。党委决定一方面与出版社联系,申明看法;一方面要中文系总支找你谈谈,希望你能理解这是对你的爱护,主动撤回稿子。〃
好像在听留声机。用词精确,文字简练,口齿清楚。只是感情色彩模糊。这也是她当干部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吧?或者是一种本领?我不喜欢。
我不礼貌地问:〃传达完了吗?〃
〃完了。〃她声音很轻。
〃现在,我要听听你个人的意见。〃我把〃个人的〃三个字说得很重。
〃别这样,荆夫。我支持你的观点,你应该是知道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她温顺,一点也不计较我的态度,我的火熄了。
〃我知道你不是为自己才写这本书的。你心里一定很难过。有什么话,你就在我面前说吧!把我当个朋友。。。。。。〃
她像母亲安慰受了委屈的儿子,母性和女性的温柔温暖着我,我真的难受起来。刚才还没有这样的感觉。难受什么呢?写了书不能出的事,在中国、外国都不断地发生。我不是第一个碰上这类事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更不会是最惨的一个。更何况这一切都还没有最后决定呢?而且,即使是已经最后定局了,不能出,也并不出乎我的意料。出乎情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的事,几乎天天发生。而且,自从听到风声,我就准备淋雨了。死里逃生的汉子还怕一场雨吗?但我还是难过,十分难过。因为我明明白白听到的是一个大学党委的决定。而按照党纪国法,这样的决定根本就不应该产生!我不愿意看见我们的党组织是这样决定问题的。明明是在剥夺一个党员的民主权利,却说什么是爱护!奚流把党的作风糟蹋到什么地步了!我多么期望这些人能够爱护一下党的荣誉和威信,爱护一下我们这些普通党员对党的信任和期待啊!为什么要说谎呢?为什么要欺骗呢?而且还要以党委的名义呢?我们需要光明磊落、以诚相见。哪怕是打我一顿、骂我一顿,也比说这言不由衷的〃爱护〃好!
〃你哭了?〃她碰碰我的肩肿,〃你是很坚强的。是吗?〃
我是比较坚强的。然而坚强的人流起泪来更是难以抑制的。勇敢的将军穿着坚硬的盔甲,盔甲下护着的是一颗鲜红活跃的心。要是这颗心受了伤害,流出的不只是泪。
〃你打算怎么办呢?〃她又问我。
〃我不会主动撤回我的稿子。请向党委汇报:我认为党委的意见是错误的。我等待出版社的决定。如果出版社也因此不敢出书了,我要向上级党组织进行申诉。〃我说。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
她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会这样的。刚才,我使你感到陌生了吧?我摆了官架子,对吗?〃
她今天怎么了?语调这么温柔。笑容这么自然而甜美。我又有点心慌意乱了。难道她拿定了什么主意?
〃赵振环没有再来过信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笑容立即消失了,声调又是矜持而沉静的了:〃来过信,给憾憾的。好几封了。〃
〃很好。应该让憾憾安慰安慰他。〃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根本来不及多想。可是她的面容和声调都更为矜持了:〃是的。我也打算这样做呢!〃说罢,她站起身告辞了:〃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把你的意思向党委汇报就是。请你多注意身体,不要激动。〃
我看看表,下午二点钟了。我和她都还没吃饭呢!我挽留她:〃我这里有面包、奶粉,你在我这里吃中饭吧!〃
〃不啦!〃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开门。临出门的时候,回头对我说:〃学校对面那家小店,现在还可以吃到热饭!〃我答应着,和她道了〃再见〃。
当我拿好粮票,准备去小店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应该邀她一起去的,可是她已经走远了。
二十五
游若水:我的头脑从来不产生
思想。所以,我永远随时准备
反戈一击。
〃《我不同意出版〈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一书的理由》:
〃一、关于本书的修正主义观点;
〃二、关于作者何荆夫的一些情况。〃
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了,烟灰缸的烟蒂也满了,我面前还只有这几行字。
我对这题目就不满意。是我不同意出版何荆夫的书?活见鬼!一个多月前,从出版社总编辑老张那里听到这本书的时候,我还暗暗叫过好呢!老张对我说:〃老游,这些思想我早就想到了,就是不敢讲,更不敢写。可是想想看,咱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啥搞得这么紧张?一天到晚搞阶级斗争搞成的嘛!前几年我在老婆面前都不敢说真心话,害怕她大义灭亲。惨哪!〃我也对他说了:〃我真赞成讲点人情、人性。天天划线站队,人变得连牲畜都不如了。蚂蚁、大雁、蜜蜂。。。。。。多少动物都恋着同族同类呢!〃老张把这本书列为今年的重点书,我也举双手拥护。
可是现在,我却要写〃我不同意出这本书〃!我是出版社的总编辑,还是省委的宣传部长?我有什么权?可是偏偏要〃我不同意〃!
说起来要怪老张。我拿他当知己,把奚流与何荆夫的关系,以及党委讨论的情况都一五一十通给了他,他倒和我打起官腔来了:〃我们当然要尊重你们党委的意见。不过,这类事不能光凭你我的两张嘴说!我们党委也要研究的,请你们党委给我们一个书面意见吧!内容有二:一、关于作者情况;二、关于你们党委对该书的意见。〃
现在,当〃官〃的都学精了。做任何一件事,都要计算一下责任,如果追查起来,落到自己身上的有多少。我和老张换个位置,我也要这样干的。否则对上对下怎么交代?对作者又怎么交代?
从出版社里回来之后,我立即找奚流汇报了。我本以为奚流会爽快地答应,至多要我起个草。不料他却说:〃现在,党委的情况也很复杂!这几天'教授'、宣传部长、组织部长,还有其他一些党委委员,甚至一些系科的基层领导干部都来找我,不赞成党委的决定,说什么与党的政策不符,师生反应强烈。看样子何荆夫在群众中进行了煽动,对党委施加压力呢!听说孙悦,还有我那个宝贝儿子,都帮他说话。孙悦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我真想讲:〃那就算了吧!〃可是奚流却说:〃党委里的一些人被文化大革命搞怕了,害怕群众的压力。我才不怕呢!真要来第二次文化大革命?来吧!说不定那时我早已见马克思去了!〃
我呢?我才五十五岁,那时我也去见马克思了吗?
〃那,是不是以你个人的名义?〃我问他。
〃那不行。我直接出面不好。我想过了。以你个人的名义写一份材料,一式三份:一份送学校党委,一份送出版社,一份送省委宣传部。我可以在送党委的材料上批上个人的意见,并亲自去找省委宣传部傅部长谈一谈。据我了解,他对当前思想战线上的状况是有看法的。〃
〃听说他长住在医院里,又不懂行。。。。。。〃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不懂。他住进医院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他对当前的一切概不负责。我们是老战友了,我还不了解他?不懂行?你也相信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啦?〃
这明明是要用〃通路子〃、〃走后门〃的手段了。我知道,这路子比原来的路子要见效。因为傅部长是出版社的顶头上司,老张不怕C城大学党委可以,不怕傅部长就不行了。出版系统的人谁不知道,老张和傅部长在以往运动中结下了疙瘩,关系一直很紧张。可是,我是否值得卷进去呢?
〃我不行吧!奚流同志,你想想看,我只不过是党委办公室主任!〃我曲折地表达了推辞的意见。
〃党委办公室主任不算小干部了!〃奚流的嘴角动动,笑了笑说,〃再说,你还年轻。俗话说,五十五,出山虎,正当壮年啊!现在强调领导班子年轻化,你是大有希望的。〃
这有封官许愿的意思了。我当然听得出来。我今年五十五岁,可是参加革命已经四十年了。十五岁参军入党,解放初也曾经是东北少数年轻有为的领导干部之一。可是,在高、饶出了问题的时候,被〃扫了一翅膀〃,从此就走了下坡路了。要不,我何至于在奚流这种人之下呢?他那几下子我还不清楚?他所以把我调到C城大学,并且始终〃用〃我,就因为我可以替他干他不会干的事,又不敢超过他,我头上有辫子呀!现在他向我封官了!可是,眼下这种局势,奚流本人的位置是不是保得住都难说。如果思想解放运动还要继续向前发展,就是不撤奚流的职,他的交椅也坐不下去了。刘姥姥进大观园,门也不摸,路也不摸。还能当领导?所以,指望奚流提拔,只有百分之三十的保险系数。然而,只要他在职一天,你就得服从他。不然的话,提拔不成,小鞋倒穿上了。这一进一出,吃亏就大了。
〃老游,不要有顾虑。出了问题有我嘛!〃奚流见我不说话,这样给我打气。他哪里知道,我这个人气孔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每一个领导人对下级都会这么说:〃出了问题我负责!〃可是真正出了问题的时候你去找找他看!要么他们溜得比你还快;要么他们自己也倒了霉,要负责也负不起了。我对付这些领导的办法,一律是〃反戈一击〃。要溜的,叫他溜不掉,害人不成反害己。倒了霉的,也不在乎我的一点二点的揭发了,我也不算害他。〃斗私批修〃的时候,我把这个思想亮了出来,狠狠地批判了一顿,学校工宣队都表扬了我。可是,我还是这样:随时准备反戈一击。不这样我怎么保存自己呢?
〃我没有什么顾虑。奚流同志,我写好拿来给你看吧!〃我爽快地回答说。要么不干,干就要爽爽快快,叫他心里舒服。反正,我把每一次与他的谈话都记了下来,随时准备追究责任。
这样,我就不能不写〃我不同意〃了。
不论怎么讲,将来追查起责任来,这份材料要与我算账的。是奚流叫你写的?不错,他应负责。可是这材料里的观点也全是奚流的吗?这是说不通的。因此,这份材料必须仔细琢磨。
应该换个题目,这个题目的倾向性太明显。撕去,重写《关于何荆夫和他所著的〈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一书》。平和得多了。
〃哎哟!你是在干什么?到现在饭也没烧吗?〃妻子回来了。这个炸头炮!仗着她比我小了十几岁,天天爬到我头上。她在学校图书馆工作,并不忙。可是每天中午却叫我淘米烧饭。今天我就不理她。写下去
〃一、关于本书的修正主义观点〃。
不行,逻辑不顺。题目上何荆夫放在前面,我应该先写何荆夫才对。划掉。再写:〃一、关于何荆夫〃。
关于何荆夫,我能讲些什么呢?过去我不认识他,现在也只知道他的名字。陈玉立讲的那些能算数?我叫她给我写个纸条作参考她都不肯。可是她却在各种各样能够说话的场合去说何荆夫的坏话,而且必定捎带上孙悦。我简直不明白,是何荆夫得罪了她,还是孙悦得罪了她?不管她,我还是写上〃据反映〃。将来要问:据谁的反映?我就说,据陈玉立的反映。她那天在党委会上讲的我也作了记录。又不是我一个人听到的。
〃你听到没有?烧饭!我弄菜来不及。〃随着声音,我的耳朵被两个指头钳住。她常常这样,不管有人没人。撒娇的时候要钳我的耳朵,生气的时候,也要钳我的耳朵。真没办法!
我对她笑笑:〃你看,忙着呢!今天你就能者多劳吧。下不为例。〃
她低头看看我写的东西,把我的耳朵钳得更紧了。又放开了炸头炮:〃写这个?谁叫你写的?你不怕挨骂,我还怕挨骂呢!〃
〃这是领导交的任务,不写怎么办呢?〃我温和地对她说。
〃领导?哪个领导?你叫领导写去!你到图书馆阅览室去听听,教师、学生都议论纷纷。都为何荆夫打抱不平。何荆夫碍着你什么了?你去整人家的材料!〃
〃哎呀,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自己。〃
她把嘴一撇:〃哼!说得好听!'四人帮'的时候,我不叫你瞎起劲,你也说是为了工作。结果怎么样?不是乖乖地跑到奚流面前去痛哭流涕,承认自己是为名为利?我都嫌丢人!你的脑子呢?把这些都忘了?〃
耳朵已经火辣辣的了,现在脸也有点发烧。她说的是实情。〃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她也天天揪我的耳朵。
〃要写,你为你儿子的事写一篇文章吧!讽刺讽刺那些压制人才的官僚主义!〃
我有三个儿子。她讲的儿子是我的前妻生的。已经是工人了。今年要报考研究生,工厂领导硬是不同意,说工作离不开。这种领导是应该狠狠地整整!我已想好了一篇杂文题目,叫《〃工作需要〃辨》。笔名也想好了:方汝。不能用真名,用真名要影响儿子的。
〃我写好这份材料就写文章,好吧?你知道,奚流叫我写的
她不等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