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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戴厚英人啊人-第8部分

小说: 戴厚英人啊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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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像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并不轻易流露自己的真情实感。总有一天,你会看到,它是公正的。〃他说。
  〃很有诗意。〃我笑笑说。
  〃诗是真实。〃
  〃理想中的真实。〃
  〃理想和现实只有一步之隔。〃
  〃可是我们中国人习惯于进一步、退两步。〃
  〃你〃
  他对我扬起烟袋,好像要敲我的脑袋,终于没敲。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顺下眼睛,伤心地说:〃我不理解,为什么你只受到一点冲击就变得这样?哀莫大于心死呀!〃
  我的心动了,低声地回答:〃人怕伤心,树怕剥皮。所以,我也不理解,你怎么会始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现实对你的教训还不够吗?我从别的同志那里听到不少你流浪的故事。我简直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我对你充满敬意。但不能理解。〃
  他不再说话了。两眼闪光,嘴唇紧闭,直挺挺地坐着。烟袋的火已快灭了,他也不去吸一口。
  我突然发现,何荆夫是个美男子!看他那一双眼睛,简直是个谜。眼睛并不大。但黑白分明,晶莹闪亮。当他把眼珠转向你的时候,你会感到他是那样坦率而又多情。你忍不住要向他打开心扉。他的棱角分明的方脸,因为长期流浪镀上一层古铜色,还有那高直而略微嫌大的鼻子,都给人脱俗而旷达的感觉。同事们都夸我眉清目秀,可是与他相比,我会显得多么纤弱和卑微啊!孙悦会发现何荆夫的美吗?
  何荆夫嗓子里咳了两声,似乎在平息自己的激动。他想到一些什么了呢?我正想问,又有人敲门。何荆夫走过去开门,孙悦提着一个书包走进来,一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一双鞋,是小鲲的。我看看孙悦,又看看何荆夫,脸竟红了。见鬼,脸红什么呢?
  我了解何荆夫对孙悦的感情。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我不了解。照我看,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我与孙悦的距离还要远。孙悦已经不那么浪漫了。她和我一样,学起女红来了。鞋子做得蛮像样。
  孙悦放下鞋子就要走,我不想挽留。何荆夫却叫住了她:〃总支书记同志,坐下吧!听听我这个刚刚恢复党籍的党员谈谈自己的思想。我们应该互相了解,对吗?〃
  真有意思,语气里是嘲讽,眼神却是恳求。孙悦坐下了,我奉上一杯茶。
  何荆夫开始说话,看着孙悦。孙悦把头低了下来。
  〃刚才老许说我一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话可不确。不错,我刚满十八岁就入了党,有了信仰和理想。不过事后想想,那时的理想和信仰都带有盲目性。因为无论是对社会还是对理论都没有认真研究过。像近视眼有假性的一样,理想和信仰也有假性的,会发生变化的。
  〃我不是一个自信心很强的人。五七年受了处分以后,我也怀疑自己错了。而且,我所热爱的人也认为我错了,我不能不考虑考虑。我想好好地认识错误,改正错误,所以开始认真读马列主义著作。读书和在下层人民中的生活实践,使我懂得,我没有错。这样,我才有了一点把握和信心。我相信总有一天,党会来纠正这个错误,奚流也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就是这个信念和生存的欲望一起支持着我,使我度过了漫长和艰难的岁月。但是有一天,我的这个信念动摇了。我想到死。。。。。。〃
  孙悦把头抬起来看他一眼,又低了下去。他又咳了两声。他一激动就咳嗽。他镇静了自己,向我们讲了他在流浪中的一个故事。
  流浪的故事
  那一年,我在长城边上搭上了一个马车运输队。因为我刚刚用血汗钱买了一匹马和一辆车。马是劣性的,所以价钱便宜些。
  我喜欢长城。当我第一次从〃天下第一关〃登上最高的烽火台时,我立即忘记了我是流浪到这里来的。长城上的每一块砖,都好像是一个人。蜿蜒无尽的长城,好像浩浩荡荡的队伍。我就是前来投军的一个新兵。烽火台上几乎每一块石头上都刻上许多人的名字。都是游客们刻下的。为什么要把名字刻在这里?为了出名吗?这里可没有什么名可出的。我想他们也都像我一样,是来报名投军的。石头就是我们的花名册。不过,我没有把名字刻在石头上。我是用真身代替名字的。一有空,我就往长城上攀,从不中断。我准备在这里过一辈子,死了,就葬在长城脚下。
  我们的运输队和我们的人一样,是〃黑〃的。你们自然不知道,在我们的正常的社会之外,还有形形色色的〃黑社会〃,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人:个体劳动者,失业者,由于种种原因被社会抛弃的人,当然还有一心要赚钱的人。我们必须组成一个行帮,不然的话,找不到工作,买不到粮票和布票。行帮总要有首领。我从来没做过首领。我不愿意。我一直学不会和各方面打交道。没到过这样的行帮,你就不可能认识它是一个怎样的怪胎。再没有比这个社会怪胎更不稳定的了。谁也不了解谁,谁也不照顾谁。组织起来为赚钱,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也只有钱。行帮的头目多是地头蛇一类的人物,他们可以包揽到生意,并为我们取得合法的身份。大家都怕他们,总是不得不让他们剥夺去一部分血汗钱。我自然也得向头目贡献出我的一份。这一次我们的包工头是一个劳改释放犯,据说是刑事犯。这人长得白净、清瘦,像个书生,但脸上的肌肉是横长的,显出一副凶狠的样子。特别是他的颧骨与眼睑之间的两块横肉,在他的两眼下形成两个袋形的鼓包,更叫人看了害怕。这使他显得贪婪而忌刻。没有人不怕他。我也不想去惹他。
  可是想不到那一天结账的时候,他欺负我是外地人,扣了我八十元工钱。钱我倒不在乎,但受不了这口气。我和他争了起来。他动手打我,我也还了手。二百斤重的石头不知背过多少块,还怕打不过他吗?我把他的胳膊扭伤了。
  我被送到当地派出所。派出所让我出示身份证,我没有。我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何名荆夫。但是我从来不做坏事,不信你们去调查吧!派出所的那个人还好,只是训了我一顿: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然后把我赶了出来。
  我赶着马车回自己的临时住处。一路上,真想大哭一场啊!身份证,身份证!我没有身份证!我还算一个什么人呢?我拼命地挥舞手中的赶马鞭,让它跑,跑。。。。。。我盼望翻车,或者撞倒在长城上。死就死吧!一个人失去了作为人的价值,还活着干什么?
  我没有看见前面过来一辆马车。等我看见,已经晚了。我的车把撞伤了人家的马。车把直刺进那匹马的前肩,我和那位车老板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拔了出来,血柱喷了我一头一脸,我脱去小褂塞进血洞里。
  不一会儿,马死了。我被那位车老板揪住不放。他的马是公家的。我没有话说,把马鞭交给他。因为我的马劣,又赔上了那辆车。
  〃好了,又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我往地上一躺,自言自语。
  那位车老板是个好人。他见我在瞬息之间失去了一切,不忍心马上离开我。他从怀里掏出一小葫芦酒,一定要陪我唠嗑唠嗑。他问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都老老实实对他说了。他听了感叹不已,一个劲地对我说:〃人都有出头的日子,人都有出头的日子。〃
  他赶着我的马车去了。那匹死马,他要交给我,说是杀了卖肉,可以得几个钱。我不要,他也把死马拖走了。我不想再往前走,就在长城脚下躺下了。多么空旷和寂静啊!我就是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发现。长城会默默地接纳我的尸体。可是死还是不死?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望着满天星斗,像汉姆莱特那样思考起来。。。。。。
  我刚好三十岁。三十而立。我立了什么?身?家?业?一无所有。连个身份证都没有。没有人需要我。仅仅为了吃、喝、穿、住而活着吗?仅仅为了给那个包工头剥削血汗而活着吗?用我的血汗来填满他眼下的肉袋吗?不!
  我猛地爬起身,往长城上飞跑。又登上了最高处的烽火台。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就着星光,在一块青石上刻下三个字:何荆夫。我用名字代替真身填写花名册了。这块青石就是我的身份证,证明何荆夫是中华的儿女,黄帝的子孙。紧靠着烽火台,我坐了下来。再看看,再看看吧!这祖国的山河,多么壮观奇异啊!关内一片郁郁葱葱,关外却是黄土连绵。而无边的黄土更能勾起我的爱恋之情。我觉得它的美丽和力量都还掩埋在地下。它吸引你献身,激发你想象。
  一颗流星从东到西飞去。落在什么地方了。天还是那么辽阔、静谧,星星照旧信然自得地眨着眼睛,银河依然冷漠地看着两岸的牛郎、织女。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在无穷无尽的字宙里,谁注意一颗流星?我想,我死了,对于人类世界,也正如宇宙里飞落一颗流星。无声无息。但是,我毕竟不是一颗流星,而是一个人。一个有情、有亲、有爱、有恨的人。
  我想起从小常常对我讲银河、星星的奶奶。
  〃一个人头上顶着一颗露水珠,各人都有各人的福。〃奶奶常常指着天上的星星对我这样说。她告诉我,人正如天上的星,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存在的权利。没有人托着捧着,星星也能挂在天上。没有人拉扯扶掖,人也能活在世上。天上的星星发光,地上的露水也发亮。这就是我所接受的最早的哲学。
  难道说,我的露水珠干了?
  没有,我的露水珠没有干啊!因为从它那里,我又看见了死去的父母,远离的妹妹,一切我所热爱的人。。。。。。
  马没有了,车没有了,我还有手。没有身份证怕什么?我的存在的价值,不是靠纸片证明的。
  我在烽火台前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又下来了。我没有回到运输队。我得找一个新的工作。我顺着长城,一个村一个村打听,有什么活给我干?
  找不到活。钱已经用完了。我不得不离开我心爱的长城往南走,到了淮河边上。。。。。。
  〃孙悦,你怎么啦?〃
  何荆夫突然停顿下来,这样问孙悦。
  我看孙悦,她把头伏在桌子上了,肩膀在抽搐。
  〃不舒服吗?〃我问。
  孙悦摇摇头,并不把脸抬起来,她催何荆夫:〃你讲吧,到了淮河边。。。-〃
  何荆夫却不想讲下去了。他草草地结束了自己的故事:〃总之,我的结论是活下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想到过死。生活对我们可能不公正。可是我们对自己必须公正。为什么我要把自己和那个包工头比呢?难道我与他的价值是由我与他的关系决定的吗?我不信。我想,即使死了变成枯骨,我骨头里含的磷质也比他的多些,发出的鬼火也比他的亮。〃
  孙悦抬起身,抹了一下脸,一句话不说,走了。何荆夫注视着她的背影。
  〃你还爱她吗?〃我忍不住问他。
  〃应该说,我还没有爱上别的人。流浪与恋爱并不像文艺作品里所表现的那么紧紧相随。〃
  〃我真希望你和孙悦能结合。可是你们都不是二十多年前的你们了。生活发生了太大的变化,人的感情也会变的。〃我说。
  〃是这样。但是我们的感情究竟变到了什么程度,这要经过心灵的撞击才知道。可是她似乎回避着撞击。〃他说。
  〃也许她心里有了别的人?你知道,孙悦已经不是当年热情的少女,而是历尽沧桑的妇人了。你看,这是她给小鲲做的鞋。要是过去,她会做这个?〃
  我为什么说这些话?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一边说,一边骂自己卑劣。但我还是让自己把那些话说完了。
  他站起身。哈哈一笑说:〃我走了。今天本来还想和你讨论讨论人性的问题,却扯到别的地方去了。以后再谈吧。你想想看,人的动物本能是不是包含在人性里?这种本能对人类社会生活有没有影响?〃
  又是他正在写的那本书里的问题。我不用考虑就可以回答:人就是动物,人类的生存竞争比一切动物都残酷,因为他可以定计划,有意识、有目的地去竞争,还可以把自己的低级欲望用漂亮的外衣掩盖起来。但是,我才不愿意研究这类问题,危险呀!
  〃我觉得,光用'社会关系的总和'去解释人的本质是不够的。承认人的自然属性(生理的、动物的)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并且对人类生活有影响,这并不是为了降低人,而恰恰是要提高人,要我们自觉地去克服自己身上的动物性。这不比虚伪强多了吗?〃他站在门口回头对我说。
  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门外一推,笑嘻嘻地说:〃好了,好了,人性专家。我可不想讨论这类问题。你的古典文学根基很好,搞点古典文学研究不成吗?〃
  〃怎么,因为人性和人道主义问题是禁区?〃他又退到门里来了。
  〃不是禁区。但是愿意到那里散步的人不多。那里面花少刺多。你何必要作少数人当中的一分子?不要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还是不要突出吧!〃我说。
  〃嗬,你的个人主义尾巴真的割干净了。可是要知道,正是由于你这样的人往后缩,少数人才突出的。〃他重重地捶了我一拳,一脚跨出了门外。刚走两步,又回头对我说:〃明天我去给小鲲买衣服:收起你的那一套吧!〃
  我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关上门,重新在桌子上摊开了衣料。

五
  孙憾:历史对于我,就是这张撕碎
  了的照片。我不喜欢,也忘不了。
  妈妈这几天的脸色好阴沉。总看见她在一本笔记本里写呀写的,我一回来她就不写了,把本子往那只抽屉里一锁。那只抽屉是我和妈妈之间的〃界河〃。看见它,我就感到我和妈妈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妈妈!〃我放下书包,喊了一声。妈妈只是〃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忙着开抽屉、关抽屉、上锁。
  要不要交给妈妈呢?这倒霉的学生手册!物理测验开了红灯。这是第一次。也就是因为第一次,我才怕得要死。〃回去好好跟你妈妈谈谈:为什么不及格?你妈妈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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