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传 作者:田本相-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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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说明曹禺对传统美学的深切把握,他把这些都自觉或不自觉地融入戏剧情境之中,融入人物塑造之中。譬如,关于象征的运用,这是在《雷雨》的创作中便有的,但在《北京人》中是俯拾即是的象征手段的绝妙运用。棺材、耗子、鸽子、猿人,这些都融入戏剧的情境中,你决不会感到它是西方象征派的戏剧,而深入骨髓的是中国诗的境界,这都使之出神入化了。
但是,他说过,他写《北京人》是受了契诃夫的影响:我说过,我受过契诃夫戏剧的影响,但是,《日出》不是,《北京人》有点。契诃夫自有他的深刻处,但是,学是学不像的,中国也演不出来,就是演得出,也没有人看。②“学是学不像的”。他受契诃夫的影响,决不是写法的模仿,风格的因袭,而是一种心灵的启示,是一种美学视角的点悟。他曾说,契诃夫的戏剧中,在平淡的人生铺叙中照样有吸引人的东西,读了他的东西,使你感到生活是那么丰富,“他的作品反映生活的角度和莎士比亚,易卜生都不一样,它显得很深沉,感情不外露,看不见雕琢的痕迹,虽然他对自己的剧本是反复地修改,是费了力气写出来的”。①这里,他提到一个“反映生活的角度”问题,也就是审美视角问题。《北京人》同《雷雨》、《日出》不同,就在于它受到契诃夫“反映生活的角度”的启示,帮他从平淡的日常生活中去开掘那些“吸引人的东西”。这也只能从这样一个角度去看契诃夫戏剧对《北京人》的影响。他一次对我说:在风格上,《北京人》受到契诃夫影响,我是很喜欢他的《三姊妹》的。50年代,我去莫斯科,看莫斯科艺术剧院演出的《三姊妹》,那确实是美妙极了。这出戏没有我们通常说的那种戏剧动作,但它是有动作的,只是这种动作并不是我们通常所安排的高潮、悬念在矛盾冲突,他写得很深很深,他着力写人的醒悟,写人在他的命运中一种悟到的东西,他把人的思想感情升华起来,把许多杂念都荡涤干净而显得更加美好,我是从其中悟到一点东西。但是,《北京人》和契诃夫的戏剧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北京人》毕竟写的是中国人的思想感情。你可以把《北京人》和《三姊妹》中的人物比较一下,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悲哀、他们的憧憬和希望是不同的啊!人物的感情表现方式也是不一样的。②“我是从中悟到一点东西”。这说得太好了。“悟”字说来有点玄,类似宗教信徒对教义的领略和彻悟。其实,一代一代的文学艺术得以继承和发展,是靠着“悟”而得以实现的。“悟”既是对传统的深切领略、把握和审视,又是对现实和未来的发现和沉思,“悟”是美的觉醒,是艺术创造的灵智。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即“悟”之境界也。没有“悟”,不仅食古不化,而且食今也不化。所以“悟”是传统和现代,是他人和自我,是主体和客体,是现实的人与人的种种撞击所产生的灵犀,有了它就一通百通,融会贯通,而独有创造了。
他对《北京人》究竟是喜剧、悲剧还是悲喜剧的看法,最初同颜振奋谈起时,说到《北京人》的“喜剧空气”,那是他自己顺便谈到的。稍过些时候,他又同张葆莘谈到这个问题:“《北京人》可能是喜剧,不是悲剧,里边有些人物也是喜剧的,应当让观众老笑。在生活中,老子死了,是悲剧;但如果导演处理成为舞台上的喜剧的话,台上在哭老子,观众也会笑。”①我曾经同他直截了当地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谈得也很爽快:《北京人》,我认为是出喜剧。我写的时候是很清楚的,写的就是喜剧。有什么可悲的呢?该死的死了,该跑的跑了。杜家把棺材抢到手里,他家的那个老头子也死了。曾皓还说等到明年开春如何如何,用不着等到明年开春,他也就该死了,他不会活了。应当死的死了,有什么可悲的呢?好人活着,坏人死去,这不是喜剧又是什么呢?当然,它的情调比较低沉。这是时代给的低沉,但是从整个戏剧的基调来看,这是个喜剧。当然不能按照莫里哀的喜剧来衡量它,有各种喜剧,有各种对喜剧的说法。好人得好报,坏人得坏报。恶有恶报,善有善终,这是好事,这也是喜剧。何况在戏中有不少喜剧的资料。它不像《雷雨》那样严肃正经,开玩笑的地方很多。江泰、袁圆都带来许多笑声。曾霆夫妇的离婚,这一对小夫妻很悲哀,但是不离婚,岂不更糟糕!思懿是地道的喜剧人物,她很正经地演出她的喜剧。这个人物在旧社会也不是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是,她为人很坏,品质不好。如果没有她,这个家早就完了。……这个人一辈子是很可笑的。那么大的年纪还要生个小孩,看来似乎滑稽,但人生往往如此离奇。所以说,人生是复杂的,人物性格也是复杂的。文清那么恨思懿,爱愫方,但是他出走之前,又使思懿怀了孕。如果说过去生曾霆,那还是可以理解的,怎么又要添第二个孩子呢?这怎么解释?看来是很奇怪的。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复杂。有所谓“怨偶”,夫妻天天吵架,甚至到互相仇视的地步,但是,又在一起生上多少个孩子。
我觉得《北京人》是一出喜剧,正如我认为《罗密欧与朱丽叶》是喜剧一样。《罗》剧中不少人死了,但却给人一种生气勃勃的青春气息,所以是喜剧。我觉得喜剧是多种多样的。莎士比亚的喜剧是浪漫的喜剧,针对社会的现实,又在幻想中对人性进行描写或作善意的嘲讽。莫里哀的喜剧是针对当时的社会和宗教,针对当时贵族人物和暴发户的丑态进行讽刺,从中找出许多可笑的地方加以对比,成为喜剧。果戈理的喜剧带有沙俄时代的风味,只有沙俄时代才会产生《钦差大臣》这样的喜剧,他对沙俄时代的官僚政治进行辛辣的尖锐的讽剌。总之,喜剧都是使人发笑的,使人感到人性的可笑,行为的乖谬和愚蠢。我说《北京人》是喜剧,因为剧中人物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继续活下去,找到了生路,这难道不是喜剧吗?①
曹禺自己对《北京人》是喜剧的看法,既有他当时创作的审美感受,又有着后来的思索,但是,学术界、戏剧界却对此有所争论。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作家对自己创作的审美感受,却是值得令人探索的,起码它可以启示人们去揭开《北京人》戏剧内涵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去把握它的创作特色,更好地理解他的戏剧创作历程中的发展变化。
《北京人》的首演,也是由张骏祥执导的。但那时张骏祥已经不在剧校了。
剧校躲在江安这样一个偏远的小城里,是太闭塞了,而剧校的腐败情形,使得一些有作为的老师失去信心。据张骏祥回忆说:“那时师生对余上沅也不满意,当然,他也没有压迫我们,但他把学校弄到江安这个地方,我是很反感的。远离社会,脱离文艺界,什么也看不到,跟外界脱离,学生也都有意见。那时,我就想非出去不可,最初还没想到去重庆,黄佐临夫妇已经去上海了,干脆就去上海。原来就有个想法,搞个像莫斯科小剧院那样的剧院,学生称之谓‘黄万张小剧院’的,现在,都成为泡影了。到了重庆,阳翰笙同志通过凤子对我说,不要去上海,就这样办起中央青年剧社来。那时,我就憋了一股气,非干出个样子来不可。家宝在那里赶写《北京人》,他也有那么一股劲。我把剧校的毕业生,也有没毕业的都找来,李恩杰就是偷着爬墙头跑出来的,余上沅又是阻拦,又是打电报,张家浩也是这次出来参加‘中青’的。就这样,排起了《北京人》。”①1941年10月24日,《北京人》在重庆抗建礼堂首次公演,导演张骏祥,张瑞芳饰愫方,江村饰曾文清,沈扬饰曾皓,赵蕴如饰曾思懿,耿震饰江泰,邓宛生饰袁圆,傅慧珍饰陈奶妈,蒋韵笙饰曾文彩,张雁饰袁任敢。这出戏公演之后,轰动了重庆,接连演了三四十场。
《新华日报》最早刊登了柳亚子先生的《〈北京人〉礼赞》(1941年12月13日),这是一篇用诗歌写的剧评。他对《北京人》的主题作了富于诗意的概括和发挥:旧社会,已崩溃;新世界,要起来!只有你,伟大的北京人呀,继承老祖宗的光荣,还展开着时代的未来。
破碎的大家庭,已面对着不可避免的摧残!老虎的白发翁,还依恋着古旧的棺材!长舌的皙妇,自杀的懦夫,都表现着旧社会的不才!只有伟大的北京人呀!一分力,一分光,正胚胎着时代的未来!
多情的小姐,洗净她过去的悲哀!被压迫的小媳妇儿,冲破了礼教的范围!跟着你,伟大的北京人呀!指点着光明的前路,好走向时代的未来!
茅盾没有看到演出,他读到这个剧本便写了一篇简短的剧评,他的看法是颇有见地的。他以为《北京人》“作者又回到从来一贯的作风。这是可喜的”。他还说,曾皓、曾文清、江泰等“这一群人物,写得非常出色,每人的思想意识情感,都刻写得非常细腻,非常鲜明。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物,无疑问的,这是作者极大的成功”。“曾家一家人的无色彩的贫血的生活,就像一个槌子,将打击了观众的心灵,使他们战栗,当然亦将促起他们猛省,用更深刻的一点眼光看看他们周围的社会和人生。不,绝不能低估《北京人》的价值,低估它的社会意义。”①大概,这是最早对《北京人》的评论了。当然,茅盾也提出了问题,一是袁家父女,“他们的思想意识,在我们这个社会里,相当于哪一类人?”二是,“究竟在养心斋以外的世界是怎样一个世界,是什么变化在进行着?我们还不能得到一个明晰的印象”。三是“‘北京人’既是象征,他象征了什么”?出现评论较多的时候是在1942年再度公演之后。此次再演,同首演间隔不久,只有两个多月,即在1942年2月,它依然“轰动着重庆爱好戏剧的观众”。据张瑞芳回忆说:“周恩来同志几次去看了演出,他很喜欢这出戏,印象很好。记得他还对曹禺说过:‘你还在向往原始共产主义哪,我们现在已有了延安了。’他虽然提出了意见,却并没有要求曹禺修改。”②《新华日报》发表了茜萍的《关于〈北京人〉》,似乎是针对抗战八股式的批评,着重肯定了《北京人》的社会意义:“抗战期间固然应该多写活生生的英勇战绩和抗战人物,但也不妨写些暴露旧社会黑暗面的剧本,去惊醒那些被旧社会底桎梏束缚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们,助之走向太阳,走向光明,走向新的生活。”③还有他的老同学靳以写的《〈北京人〉》,这是以“纪念我们二十年的友谊”的名义而写的。也许他们从中学就在一起,彼此了解,更了解彼此的家庭以及亲戚朋友,所以靳以对曹禺笔下的人物就有比较深切的理解。他这样说:“这是一本书,一出戏,可是故事却存在我们广阔的人海里,那些人物都活生生地在我们身边。不信你看,不是有那样忘记了生而想着死的老头子,那样懒惰无用的废人,那样泼辣恶毒的妇女,还有那可怜无告的老小姐么?”①他对曾皓、文清、江泰、思懿、愫方都有鞭辟入里的分析,是为人所未曾这样做过的人物分析。但是,《北京人》这样一个剧作,出现在那样一个时代,确使一些批评家感到不好理解。胡风的批评历来都是艰涩的,有时又未免苛刻,他说:“作者所写的那个封建家庭(封建社会),看来错综复杂,但其实是过于孤立了一点,因而那些人物看来须眉毕肖,但其实是单纯化了一点。那样一个大家庭,和整个封建势力并没有彼此扭结的血缘关系,只是关起门来开演一个悲剧,而对于暴发户的资本主义,并没有在活的社会交涉里面表现出它底抵抗和迎合,只是单纯地负了一笔债和付债底威逼,而且这也不过仅仅尽了促成这个悲剧上的一点观念上的作用。至于当时应有的民族斗争和社会斗争的政治浪潮,在这里没有起一点影响……”这些,看来都是一种过分的要求了。但是,胡风的批评中也有独具慧眼的地方,他说:“作者的对于艺术创作的理解和他的艺术才能,在他,正和现实主义的艺术理论相合,创作出的主题,只能有机地表现在人物的心理斗争或性格变化上面;在他的氏拢宋锏亩鳎杂铮际俏讼⑾⑾喙氐谋舜说男睦矶颉>汀侗本┤恕匪担淙辉谘细竦囊帐跻笊匣共幻庥幸恍├朔训牡胤剑臀私淮榻诘钠创盏牡胤剑霾皇顾娜宋锷ナЯ俗约骸>霾皇顾娜宋锍晌拍畹牧羯<戳钅峭耆谴痈拍钤斐隼吹娜宋锇眨孟袼材芄话涯歉拍畋涑赡骋怀潭鹊幕畹男睦碜刺S镁咛宓挠镅院褪实钡亩鳎构壑诘玫揭桓龊孟衲鞘蔷哂姓媸敌缘娜宋锏募傧螅馐且帐跫业淖畋蟮牟拍埽档梦颐侨险娴匮埃峙乱仓档媚承┚缱骷胰险嫜暗摹!雹俣砸徊孔髌返呐溃乇鹗堑贝说笔钡呐溃亲苣衙庥兄种志窒薜摹5贝呐烙兴挠诺悖牵滞兴娜醯恪<幢阆褴貅攵浴侗本┤恕返呐溃材衙饽侵只档呐馈K雷髡哂捎凇懊挥邪阉娜宋锓诺礁蟮纳缁岫氛腥シ⒄梗蚨髡咚笸即锏降木绫镜纳缁嵋庖澹筒荒芫×糠⒒映隼础W髌啡宋镉Ω镁哂械纳缁岬湫托愿瘢膊荒艽锏礁晟频某潭取薄!罢饩绫靖栉颐堑挠∠螅嗌倩怪皇且桓黾彝サ谋纾诱饧彝サ谋缛タ瓷缁岬谋缑耍词遣还幻魅泛途咛濉薄"谝环矫嫠吹健侗本┤恕贰笆且话愎街饕宓淖髌匪荒芡湎畋车摹保环矫嫠钟霉嚼匆蟆侗本┤恕罚庵置芟窒笫瞧牧钊朔呀獾摹U钦庵峙赖拿埽羁痰胤从匙诺笔崩砺凵系拿堋Q罨薜呐酪彩钦庋奚筒茇牟拍埽菜担骸拔颐嵌痢侗本┤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