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传 作者:田本相-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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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讲话,得到郑振铎的赞许,受到与会作家的欢迎。在这个会上,费正清也起来致词,他首先声明,他不能代表美国国务院,只能作为个人的意见。他说:“中美文化应该联络交换,不但将文化材料即书籍交换,人也要交换。中国人到美国去,美国人到中国来,这是我以为十分要紧的。”他说,20世纪了,应该有国际文化交流。他特别强调说:“原子弹要是弄得不好,也许十几年后,大家都破坏了。最好把世界文化统一起来,我们必须有民主的文化,否则就糟糕。老舍、曹禺二位不但作了中国代表,也帮助了美国人。美国人一定要负责,可惜美国人对中国的学问情形还了解得不够。美国人不懂得中国事情,那是有危险的。美国对别国事情办得不好,就要失败。这虽是我个人的意思,却知道好多美国人也有此感想。”此外,在会上发言的还有吴祖光、施蛰存、许杰、华林、袁水拍等人。
最后,由凤子宣读了苏北作家致上海文协的信,它带来解放区作家对国统区作家的亲切慰问,也带来解放区的消息,引起了与会作家的极大兴趣。信中说:“我们虽在敌后的战争环境中,但是人民军队,人民政府,不顾一切长期封锁和农村落后状态的极端困难的物质条件,无微不至地爱护我们,帮助我们的工作,使我们得为抗战为人民尽了最大的努力。特别是享受到我们从来没有享受过的自由空气,及毋须为生活而奔忙的人最大的愉快。愈是我们工作得自由,愈是我们怀念你们所受过的不自由的与不愉快的日子。”还说:“我们应该加强团结,互相取得联系,建立华中解放区与上海及各大城市的文化工作上的交流。……欢迎你们到解放区来参观,你们的被禁止出版的书籍和被禁止上演的剧本,解放区愿替你们出版和上演。……这儿有着你们广大的读者。”①此信宣读后,到会作家热烈鼓掌。曹禺从这封充满热情的信中,不但感受到解放区作家的深厚情谊,也呼吸到解放区自由解放的清新空气。多少年后,他想到这封信,都记忆犹深。他似乎感到,解放区在向他招手,欢迎他,也欢迎一切作家到解放区去。
2月22日,上海剧影协会在华美酒家为曹禺举行欢送会,顾仲彝、黄佐临、周信芳、梅兰芳、李健吾、赵景深、韩非等出席。3月2日,国立剧专的校友方守谦、罗明等人又在四马路杏花楼为曹禺饯行,张骏祥、白杨作陪,宴毕,师生合影留念。
同行的寄语,朋友们的嘱托,学生的深情,使他深知此次美国之行,不只是他个人的一次讲学,而是肩负着民间文化使者的重任。他不会辜负朋友们的期望。
1946年3月4日,天气晴朗,虽说江南春早,但黄浦江畔春寒料峭。此刻,曹禺脱去穿惯了的长袍,着一身西装,正和老舍忙着向送行的人们握手告别。在他欢愉的笑容中,带着希望和憧憬,他想,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得到满意的收获。
汽笛长鸣,史格脱将军号启航了。这是一艘美国海军运输舰,它将载着这两位使者横渡重洋,开始漫长的航程。
黄浦江汹涌着流向大海,在船舷上,他贪婪地望着两岸的景色,尽管这里是种种刺痛人心的破旧和腐败,但它毕竟是祖国的土地。当他要暂时离开祖国的土地,那心情却是一片难舍的依恋之情。船到长江口,只见远处水天一色,烟波浩渺,文天祥的两句诗不禁又闯入他的记忆:“一叶飘摇扬子江,白云深处是苏洋”。长江,你的胸怀原来是这样的开阔,这样的宽广,还未曾离开祖国,却又在思念着祖国了。
半个月的航行,史格脱将军号终于把他们送到了美国的西海岸,从西雅图港踏上了美国的国土。令他和老舍惊异的,西雅图是那么繁华,看不到半点战争的景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尽管全球都有着美国战车履带的印痕,但是,在他们的国土上却不曾嗅到一丝硝烟的气息。同处处是战争创伤的中国比较起来,这里却是繁华和喧嚣,战争把美国大老板的腰袋填得满满的。
他和老舍从西到东开始了他们讲学观光的旅程。洛杉矶、旧金山、新墨西哥州、华盛顿、纽约、芝加哥、科洛拉多州等地,都曾留下他们的足迹。他们曾经在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大学、华盛顿大学、天主教大学、克伦多大学等有名望的高等学府讲学参观。他们还参观过纽约的百老汇,拜访过好莱坞,欣赏了美国的戏剧和电影。作为民间的文化使者,中国戏剧的使者,他们受到美国文化界人士的热烈欢迎和接待。
在华盛顿,他们受到美国国务院和各界人士的热情招待,为他们设宴洗尘,下榻在专门接待国家贵宾的“来世礼”宾馆(LeslieHouse)。当时,邱吉尔就住在甲宾馆,他们住在乙宾馆。他和老舍同居一室,有专人招待他们。曹禺回忆说:“后来我们才了解到,美国国务院专门请各国的名人来美国讲学或访问,并且希望这些人长久地在这里工作,通过这些人为美国作宣传。”①曹禺和老舍就是他们聘请的“名人”,自然希望通过他们为美国工作。但是,这点却使美国国务院失望了。华盛顿的城市风光给他以美好的印象。白宫在阳光照耀下分外庄重,到处都有绿茵茵的草地,却没有城市的喧嚣。但是,也有令人愤慨的时候。有一次,他和老舍宴请黑人作家吃便饭,这家大饭店却挂着“禁止黑人进餐”的牌子,把他们请来的黑人作家拒之门外,这使他们看到美国标榜的“民主”、“自由”的真相。他们在新墨西哥州,亲眼看到流入美国的墨西哥人和当地的印第安人,被圈在所谓“保留地”里。这些“保留地”是一片荒芜凄凉的景象,烈日烤得发烫的地方,看不到一点绿色。每到一处,那些红皮肤的印第安孩子们,便围拢来,向他们兜售土陶器,那景象实是令人难过。因此,美国的现状,美国的历史,就成为他俩谈话的课题。美国的建国史,自然有它进步的方面,但它的确是在血和火、刀和剑的光影中发展起来的。掠夺、压榨、种族歧视,确有它不光彩的方面。他们深深感到,正如美国人不了解中国,中国人也太不了解美国了。
他们在纽约停留的时间最多,对于曹禺来说,纽约百老汇的戏剧是他早就向往的,他不放过每次看戏的机会。从西雅图到纽约所经过的地方,他和老舍已经看过两次舞剧、三次广播剧、两次音乐剧和八次话剧。在纽约期间,正好英国的老维克剧团在世纪剧院演出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四世》,由著名演员劳伦斯·奥立弗主演。奥立弗还未到来,纽约报刊广播已在大张旗鼓地宣传,纽约人把老维克剧团看成是一个不平凡的剧团。《纽约时报》杂志是这样描写奥立弗的:“十分健壮——晒得黝黑,养得很好,精力充沛,急欲一试身手。”票房外面挤满了购票的人们。曹禺看了奥立弗的演出,不禁为他的表演才能惊叹。奥立弗在《亨利四世》上下篇中扮演的是两个次要角色:霍茨巴和乡村法官夏禄先生。一个是精力充沛的斗士,一个是日落西山的老人。夏禄被他演得像是格里姆和狄更斯合写出来的人物,给人一种奇异之感,但又是十分真实的。特别是霍茨巴临死前夕的台词,他朗诵得是有一种悲怆的气氛。曹禺对老维克剧团的演出是满意的。但是,整个百老汇却未免使他失望。在这个演剧中心,最流行的是歌剧和喜剧,演出者只是希望获利,弥漫着商业化的烟雾,缺乏严肃戏剧的演出。他们也上演莎士比亚、易卜生、王尔德的作品,但更多的是追求艺术形式上的完美。新的剧作,没有上佳的作品。这就同当年曹禺从《剧场艺术》月刊的介绍上所看到的美国剧坛的情况大不相同了。那时,美国戏剧充满着朝气,为人民说话,而这种热情,如今已经冷却了。他所敬重的剧作家奥尼尔正在病中,未能见到这位美国杰出的剧作家,感到很遗憾。但在世纪剧院,终于看到他的《送冰的人》的演出,这多少满足了曹禺的愿望。《送冰的人》是奥尼尔晚期最有影响的剧作,它描写纽约西区一家简陋的旅馆中,房客们寄人篱下,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如剧中所写的:“这儿是什么?这儿是没有希望的酒店,你注意这儿平静的气氛吗?因为这是人生最后一个码头,在这儿没有人会担心下一步该怎么走,因为他们无路可走了。”像奥尼尔的病给曹禺带来悲凉的感觉一样,他的作品同样也带着浓重的悲观色彩。曹禺似乎隐约感到,如果说奥尼尔前期作品还透露着希望和憧憬,还具有一种对困境的挣扎和搏斗;而现在,他的作品绝望了,人们再也逃不出那无形的网。在这样一个有高度科学技术文明和富有的国家,作家却看不到他们的路。《送冰的人》的绝望和悲哀的剧情,使曹禺陷入沉思之中。《送冰的人》是第一次公演,而舆论界的反应却是冷淡的,这也使曹禺感到奇怪。这个剧本,在七年之后,当青年导演昆特把它重新搬上舞台时,才得到批评界的首肯。曹禺回忆说:那时的百老汇的戏剧艺术,被那些演出公司的老板控制着,为金钱操纵着,这必然使那些从事严肃戏剧的剧作家、导演和演员逐渐失去信心和力量。当然,也有少数人坚持着,但也无法改变那种社会现实和社会潮流。①在纽约会见了德国著名戏剧家布莱希特,这是曹禺美国之行的一次意外的收获。
曹禺和老舍一到纽约,便由正在美国求学的中国著名影剧演员王莹陪同。由于王莹的引见,曹禺结识了布莱希特。那时,他正在写《伽里略传》。曹禺回忆说:我和老舍拜会他时,想不到他这样一个大人物,竟然是那么和蔼可亲,没有一点架子。他的夫人端上茶和酒热情招待我们,我们用英语交谈,谈得十分随便。他很热爱中国,很想有一天能到中国来。我问他:“您为什么不到中国去?”他说:“我想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同他这次会面,是我这次美国之行最难忘的一件事。②曹禺也向美国人介绍中国的戏剧,他带去关于中国戏剧的许多资料,其中有《罗密欧与朱丽叶》和《夜店》的两个戏的舞台面。这些资料使美国戏剧界人士格外惊奇,他们以为中国人的话剧是模仿欧美的,在艺术上是不能同他们的戏剧相提并论的。但是,看了这些戏的舞台面,惊奇之后便是赞赏了。他们认为对这两出戏的理解,趣味,想象,表现都是相当完美的,独具一格,全然不是因袭的东西。这些评价使曹禺感到骄傲和宽慰,终于使他们认识到,中国的艺术家在创造着中国人自己的话剧。在纽约,除了到大学讲演,曹禺还在纽约市政厅公开讲演《中国戏剧之历史和现状》等。这些演讲,使不了解中国的美国同行,了解到中国的戏剧同现实有着紧密的联系,对生活发生那么大的力量,特别是对抗日战争作出了那样杰出的贡献,这是美国同行过去未曾料到的。一些进步的美国戏剧家,通过曹禺的介绍,对中国戏剧工作者的精神表示敬佩和赞赏,正是这些演讲,把戏剧和友谊的种子撒在美国人民之中。
在纽约曾产生过争论,但这争论并不是发生在中国人和美国人之间,而是发生在中国人之间。
赛珍珠举办茶会来招待曹禺和老舍,请了几位有名的美国作家作陪,如美国女剧作家弥莱·哈尔门等,正在美国留居的林语堂也应邀而来。茶会上,曹禺讲到文学应当具有社会意义时,“社会意义”这个词在英文中也可以当作“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意思。於是林语堂便站起来加以诘难了,大谈他的趣味主义。他把趣味文学宣扬一阵之后,便对曹禺的发言发起猛烈攻击。曹禺也毫不客气地反驳他说:“我们中国文学家韩愈就讲文以载道,怎么能说文学只是讲究趣味呢?”林语堂在20年代就倡导“幽默”,得到“幽默大师”的雅号。30年代又讲“闲适”、“深远通脱”和“幽默的情境”等,曾经受到鲁迅的批评,说他“将粗犷的人心,磨得渐渐平滑”。曹禺的反驳使林语堂更为恼火,他当然是听不进去的。在场的,还有一位美国的批评家,他曾参加过共产党,也站起来说,共产党那套我都知道。他把曹禺同共产党联系在一起了。林语堂对左派是最恨的了,这次,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次发泄的机会。而曹禺却是据理力争,搞得这位林老先生窘极了。最后还是由赛珍珠出来和稀泥,争论才收场。曹禺回忆说:这场争论,你一刀我一枪。林语堂讲的都是他写的《吾国吾民》中那套玩艺儿,没有什么新的货色。茶会主人赛珍珠和稀泥,而王莹却赞成我的意见。王莹是地下党员,她给赛珍珠当秘书。当时,杨刚也在纽约。①可以说,这是曹禺这次美国之行中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