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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部分

曹禺传 作者:田本相-第49部分

小说: 曹禺传 作者:田本相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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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这出戏受过称赞,也获得奖励,但却不是一部具有艺术生命力的作品。对曹禺来说,其中有许多值得探讨的教训,而对于研究者来说,他的创作上的经验教训就更令人深思了。12月间,正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上演《明朗的天》的高潮期间,接到继母逝世的消息,他和方瑞立即赶往天津参加继母的葬礼。

  继母曾来京治病,那时他就知道她得了癌症。眼看着继母瘦枯的身躯,憔悴的面容,他难过极了。他想尽了各种办法,细心地照料着她,尽了他的一片孝心。母亲病重,他正在写《明朗的天》,急着回到天津,看护母亲。为了更好地照顾她,他在母亲床前铺上一张席子,睡在母亲的床前,一边看护着母亲,一边坚持写作,虽说他早就有了思想准备,而继母的逝世,使他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勾起他绵绵的回忆和无量的伤感。

  尽管他从小就知道失去了生身的母亲,自童年就因此而苦闷伤感;但是,继母对他的抚爱是他永远不能忘怀的。是继母给他播下喜爱戏剧的种子,是继母教他背诵诗词,是继母料理他的生活,还给他以生活的勇气。曹禺回忆说:继母曾给我许多鼓励,我胆小,继母曾对我说:“添甲,你出去,你放心出去,该做就做,你父亲没有做过缺德的事。我们的积蓄都是你父亲的薪水,盖的房子也是用的积蓄的钱。他没有杀过人、骗过人,你放心做事吧!”她常对我说:“你胆子要大一点,心肠要宽一点。”我这个继母很不错,我是非常怀念她的。①一幕又一幕的童年生活的片断又浮现在眼前了。

  在南开中学读书时,每当他放学晚点回家,继母就不放心了,一回来便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出了什么事?”她是不放心的,南开中学周围的环境比较乱,又是在一个偏僻的小胡同里,离家又远,她怕家宝出事。她是很能体贴曹禺的心情的:曹禺在中学读书时,常把吃点心的钱省下来,有了十几个铜板,就分给胡同里的穷孩子。给了这个孩子那个还要,那个给了这个又要,没完没了,结果钱都没有了,人家还不放他走。回来跟家里说起来,继母从来不怪罪他,只是一笑了之。

  有一次,他从学校乘洋车回家,拉车的慢慢地走,跑不起来。他就问车夫:“你怎么不跑?这还没有走得快呢?”说着,拉车的哭了,才告诉曹禺,她是个女人家。车是丈夫的,因为丈夫拉车累得吐血了,躺在家里,车没人拉,家里揭不开锅,实在没办法,才穿上丈夫的衣服,出来拉车。曹禺听了,心中十分难过。他总是心疼穷人,回到家里就找继母要钱,继母问明原由,就给了他五块钱。他把这五块钱给了那位拉车的妇女,还从家中拿了些吃的东西给她。在这些事情上,他常从继母那里得到支持。

  继母从年轻时就守寡,支撑着这个家。他很体恤继母,对继母是很孝顺的。他的侄子万世雄说:“我曾听祖母说过,叔叔很懂得人情,祖母过生日,他总要给家里寄点钱。其实这些钱本是家里寄给他的,而他却节省下来,再寄给祖母,为她过生日。老人家是很高兴的。”一个曾在他家做过事的女仆王振英回忆说:“曹禺是很孝顺他的母亲的,他出去做事后,常给老太太寄钱来。在美国时,也常写信给老太太。信中说,他不能去看姆妈了,现在一个地球要走半个才能见到您,还把他的照片寄给老太太。曹禺离婚后,老太太对郑秀也很好,认她作干女儿,把她当亲人看待。方瑞生万方时,老太太还去北京照料过。”难得的是,继母也能理解曹禺写的戏,她看过《雷雨》,也看过曹禺主演的《财狂》。看过《雷雨》回来,她跟家里人说:“人的感情被挤到那份儿上了,就要发生那样的惨事。”在曹禺的成长中,他曾得到继母的默默地抚爱和支持。

  如今,继母安详地躺在那里,一个平凡的母亲,永别了人世。在曹禺的杰出剧作中,也有着继母的心血。曹禺说:母亲死后,还有些股票,给了嫂嫂。我要了《湖北先正遗书》,这是一个很有名望的人出钱编辑的丛书,有一百多本。收集的都是湖北的先正,也是先贤的著作。像屈原的《离骚》、杜甫的诗,凡是湖北的哲学家、作家、诗人、文章家的作品都收进来了。这是母亲为我留下的。继母还细心地保存下《雷雨》的手稿,嫂嫂不懂,烧毁了一些,也是继母给我留下的。《雷雨》的手稿,后来给了北京图书馆。①

  临离开天津时,他特意嘱咐侄儿说:“虽然你的母亲不是生身的母亲,但你要格外照顾好她。她把你们拉扯大很不容易。”他还拿自己来打比方,说自己的母亲也是继母。叮嘱他们照顾好他的寡嫂。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惘和感慨的心情,离开了这个家。他的“家”在时代的动荡和自然的淘汰中解体了,分化了。






曹禺传第二十八章 日本之行






第二十八章 日本之行

  我国跨入了社会主义建设的新时期,沸腾的生活,飞跃的旋律,使曹禺感到祖国处处鼓荡着春天的气息,好像徜徉在春天的海洋里,自由,舒畅。

  在他看来,工作,学习,劳动,开会,看戏,旅行,听报告,参加热火朝天的经济建设——生活仿佛一道愉快的泉水,晶莹闪耀,奔流向前。他的自我感觉很好,在歌唱中,在忙碌中过着充实的日子。每天清晨起来,新的生活就像春风扑面而来,他觉得他活得更年轻了,好像又回到青年读书时代。一切都需要从头做起,而天地却同从前迥然不同,那阴暗的岁月给压在胸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了。

  他写完《明朗的天》之后,决心“要写北京,写这个和平的首都,这个世界的眼睛注视的地方”。于是,他去重访母校——清华园,他去人民大学,他去参观北京体育馆、百货大楼,他去龙须沟,他去采访清河农场,去他想去的地方。

  他回到阔别多年的母校,清澈的溪流,巍峨的礼堂,还有他当年写作《雷雨》的图书馆依然存在。但是,整个校园却同过去大不相同了。一座座新的教学楼,新的宿舍楼拔地而起,是崭新的教学设备,是成千上万的萃萃学子,清华园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学城了。特别是现代的大学生,使他惊讶地发现,再也看不到昔日那些愁闷、悲苦、愤怒和忧虑的面孔,都是些充满朝气,奋发上进的青年。他深怀感慨地写道:“是这样的大学生,每年从北京——这个政治和文化中心输送到祖国的各个角落,新鲜的、热烘烘的、有力的血流,从祖国的心脏向遥远的边疆矿区奔流。”

  北京在变,北京的一切都在变。“无论走到什么地方,这感觉处处触动你,你会看见许多新鲜的,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在《半日的‘旅行’》中,记叙了他和一位朋友逛北京城的观感。在龙须沟,这个老舍先生曾经写过的地方,原来又脏又臭,堆满垃圾,拥挤不堪的地方,现在,则是宽阔的柏油马路,整齐清洁的住宅,人们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陶然亭原是一片荒芜的景象,如今亭台楼阁焕然一新,一座座古色古香的牌坊点缀着青塔,成为一座幽美的公园。龙须沟附近新建的体育馆,那么雄伟壮丽,是一座现代化的体育之宫。而在王府井百货大楼里,看到的琳琅满目的各种商品,争艳夺奇,令人眼花缭乱。

  在清河农场的访问中,更使他惊叹不已。进得农场,好像来到江南的鱼米之乡,绿树成荫,稻香四溢,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关押改造犯人的地方。就在这里,抢匪、恶霸、惯窃、流氓、贪污分子以及各种会道门的头目,在管教人员的改造下,在劳动中逐渐被改造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春光普照着祖国的大地,春风荡漾在人们的心间,他深切感到,祖国真正迎来了她的春天。一个明媚的春天,一个一切都充满着希望的春天。他这样写道:“我怎样描写我们新中国,我们亲爱的母亲呢?我即使有一万双眼睛、一千张嘴,我也难看完、说尽祖国今天的光彩。”他觉得一切都好像是在梦中;“然而这不是梦,不是幻想。这样迅速的变化,在全国大小城市甚至荒僻的森林和沙漠里发展着”。他用优美的语言,记下他油然而生的感情,满腔热忱地写下一篇篇春天的赞歌。他把这些散文都收入《迎春集》里。

  又要出国访问了。他从事创作的时间是太少了。他的主要精力都用在文艺界的活动之中,而送往迎来、出国访问,更是常事。这次出访的国家不是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而是印度。

  还在他四五岁的时候,继母就给他讲过唐僧取经的故事。继母说,西方有一个美丽的国家,那里人长得漂亮好看,人又聪明,出了许多圣贤,那个地方叫“天竺”。后来,他更了解印度和中国有着悠久而深远的文化交流。印度有美丽的雕刻、图画、诗歌、经文和灿烂的神话故事,他在敦煌的石窟中,曾经亲自看到印度佛教文化的影响,为绚丽的祖国文化增添了新的血液。因此,这次到印度去,不仅使他感到亲切和喜悦,还使他多少对这个国家有着一种神秘之感。

  1956年7月24日,他和杨朔等人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乘飞机前往新德里,出席在那里召开的亚洲作家会议的筹备会。

  正是由周恩来和尼赫鲁所培植起来的中印两国人民的友谊处于最热烈而亲密的时候,中印两国的艺术家、诗人、舞蹈家、科学家、教授和留学生像“恒河沙数”,来往频繁。当他们到达新德里机场时,就投入了海洋般的欢迎人群之中,欢乐的笑声,闪亮动人、充满友情的眼睛,好像是遇到久别重聚的朋友。花瓣像雨点一样撒落在他们的头上,姑娘们为他们戴上绚丽的花环,在他们头顶上洒着花水,额上点着珍贵的红粉。他们走在红土铺的路上,“印地泰尼巴依巴依”(印度中国是兄弟)成为两国人民共同奔流的感情。

  在亚洲作家会议筹备会上,同亚洲各国的作家进行了亲切而深入的文学和友谊的交流,团结、和平成为亚洲作家共同的呼声,共同的奋斗目标。

  更令曹禺感动的,是在印度各地访问受到热烈欢迎的情景。无论走到哪里,城市、小镇、农村、工厂,都受到亲切而热烈的欢迎。无数的印度朋友把他们邀到自己家里,同他们的妻子儿女促膝欢谈。在多少次文艺晚会上,诗人们朗诵着他们谱写的友谊的诗篇,迷人的印度音乐和舞蹈,更使人陶醉。“花瓣的手指,流星般的眼睛,倾诉着我们之间的友谊”。他们尽情领受了印度的风光;宏伟壮丽的“阿弥陀”,明净、瑰丽、诗一般的“泰吉陵”,有些地方孔雀像鸡一样的普遍,鹦鹉像鸽子一样飞来飞去,如同置身梦境之中。

  两个星期的印度之行,日程排得满满的,使他沉浸在友谊之中,更感受到站起来的祖国的崇高国际威望。

  8月9日,曹禺由新德里飞往日本东京,又开始了他的日本之行。

  透过飞机的舷窗望去,印度洋是那么湛蓝,洁白的云朵在蓝天碧海中浮游。如果说,印度之行是他访问一个未曾去过的古老的国家,那么,日本之行,则把他带入一种历史的回忆之中。他大学时代曾经去过的国家,如今将是怎样一种情景?而经过八年交战的一个战败国,又将会遇到什么?1933年他去日本,正是樱花初放的季节,而回国之后,就迎来战争的岁月。23年过去了,他已进入壮年,此行不再是一个学生的旅游,而是作为新中国的代表,扬眉吐气,感慨万千。

  去日本,是参加在长崎举行的禁止原子弹、氢弹大会。在东京羽田机场,日本朋友早就迎候在那里了,特别是日本戏剧界的朋友千田是也、泷泽修、木下顺二,山本安英等都来了,这使曹禺感到格外高兴,这些都是熟悉而又未曾谋面的朋友。

  在长崎参加禁止原子弹、氢弹大会期间,使他亲眼看到战后日本人民的巨大的和平力量,那气氛同他20多年前看到的是迥然不同了。

  1945年8月9日,美国飞机在长崎投下了第二枚原子弹,查尔斯·斯威尼空军少校驾驶着载有钚弹“胖子”的“博克的小汽车号”B29,它的第一投掷目标是小仓。因为小仓上空乌云密布,才转向长崎,就这样,长崎成为第二个人间地狱,它给长崎人民带来深重的苦难。死去的人早已埋葬起来,活下来的人尝尽了折磨和痛苦。幸免于难的人们依然受着原子弹辐射所带来的隐藏的威胁,白血球病随时有突发的可能。

  成千上万的人从各地赶到长崎来参加大会,把会堂挤得满满的,从扩音器里传来受害妇女的控诉和哭泣声。这是对战争的控诉,是对苦难的哭泣。即使天气酷热,人们却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每个人心里都燃起一团团火。

  一排长凳上坐着原子弹受害者们,有的带着墨镜,有的脸上仍留着令人难以目睹的灼伤痕迹,有的低着头把脸捂住,有的像瘫痪似的靠在椅背上。人们看着他们在低低地抽泣,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了,这种情景,使曹禺从心中升腾起对战争狂人的憎恨,一下子同日本人民的心贴近了。日本的人民是无辜的,在战争中日本人民也遭到灾难。

  他听说一个叫铃木真枝的日本少女在大会前夕自杀了。她有母亲,有一个她热爱的男朋友,同她一样都因为原子弹放射得了病,身体极度虚弱,而不能结合在一起。她绝望了,便结束了年轻的生命。她生前说:她不相信关于原子弹的故事影片中,所描写的那些勇敢的病人的事情。她认为那是文学家的想象,真的人生对她来说是灰色的,没有希望的。像铃木真枝这样绝望而死去的人是太多了,这些事实在啃啮着曹禺的心。

  曹禺说:“生活在日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一个原子弹的受害者。但在日本,我也感到人的力量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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